67
有人記起幾個月前的新聞——那個沉寂許久的名字,是被許明的工作室簽下的。
原來如此。
不是他本人登臺,但至少旋律出自他手。
先聽聽看。
音樂的前奏很短,幾乎沒給人留出準備的時間,她的聲音就抓住了話筒。
“我的世界變得奇妙更難以言喻……”
副歌率先衝了出來,像推開一扇早就該推開的門。
觀眾席的陰影裡,許明靠著椅背,目光落在臺上那個被光包裹的身影上。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右手食指無意識地輕叩著扶手。
一次,兩次。
節奏很穩。
三小時前,他給另一個名字發了簡訊。
“她上場前,麻煩你給她發句話。”
對方回得很快:“知道,別擔心。”
那些關於緊張、關於呼吸、關於不要多想的話,他從不同角度說過許多遍。
可同樣內容由那個人轉述,效果卻不一樣。
他看見候場區裡,張晗韻讀完手機屏幕後,仰起臉深深吸進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肩膀鬆了下去。
此刻臺上,她的聲音透過音響擴散開來。
第二句接得很準:“還以為,是從天而降的夢境……”
沒有顫,沒有飄。
許明叩著扶手的指尖停了下來。
彈幕還在陸續滾動。
有人打出“真是許明寫的曲風”
,有人仍不滿地抱怨“標題黨”
,但更多的發言開始聚焦於旋律本身。
“調子挺抓耳。”
“再聽一段。”
聚光燈的溫度應該很高。
許明看見張晗韻的額角在反光,也許是汗,也許是妝效。
她握著話筒的手很穩,另一隻手自然垂在身側,偶爾隨著節拍輕輕擺動。
沒有多餘動作。
沒有看他所在的暗處。
“直到確定手的溫度來自你心裡……”
進副歌前有個細微的換氣聲,被巧妙地掩進了伴奏的間隙裡。
許明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處理得不錯。
他想起簽約那天,會議室窗外的雨下得沒完沒了。
張晗韻坐在他對面,合同簽好後,她抬起頭問:“為什麼選我?”
他當時沒給出真正的原因,只說了句“聲音合適”
。
此刻,那句“聲音合適”
正在空氣裡具象化。
清亮,但不單薄;甜,但尾音處藏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沙。
像裹著細砂糖的檸檬皮。
最後一句副歌攀升上去:
“這一刻,我終於勇敢說愛你。”
音準踩得很牢。
伴奏在此處忽然收束,留了一拍純粹的清唱,才重新匯入樂器聲。
掌聲從觀眾席的幾個角落零星響起,隨後蔓延開來。
不算熱烈,但足夠清晰。
許明向後靠實,身體陷進椅背的陰影裡。
第一個。
他默默想著,目光仍鎖在臺上那個向觀眾鞠躬的身影上。
聚光燈把她的輪廓鍍得發亮,像剛從鑄模裡取出的、尚未冷卻的金屬塑像。
第一步,總算沒踏歪。
樓梯間的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演播廳殘餘的喧囂。
指尖擦過打火機滾輪,一簇火苗亮起,菸草的氣息隨之瀰漫開來。
他倚著冰冷的牆壁,將手機貼在耳邊,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電話那頭的聲音裹著顯而易見的酸意,像夏日午後悶雷前翻湧的雲層。
他安靜地聽著,偶爾吸一口煙,看淡青色的煙霧在昏暗光線裡扭曲、升騰,最終消散在樓梯上方看不見的虛空。
那些帶著刺的話語,他一句句接住,卻並不回應,只是任由它們在空氣裡發酵。
直到某個名字被拋了出來——劉藝菲。
電話裡的聲調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尖銳:“你才用那首《七里香》去敲那位天仙的門,轉頭就又捧出個甜得膩人的嗓兒來?”
他鼻腔裡輕輕哼出一聲笑,不是辯解,更像是一種瞭然的嘆息。
菸頭的紅光在指間明滅,映著他眼底一絲難以捉摸的微光。
樓梯間很靜,能聽見自己平穩的呼吸,以及電話那頭愈發急促的氣音。
窗外的夜色濃稠,偶爾有車輛駛過的遙遠嗡鳴,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演播廳裡的熱烈彷彿已是上輩子的事。
甜美的歌聲、完美的笑容、臺下如潮的掌聲與歡呼,還有結束後那幾乎能預見的熱搜狂潮——所有這些精心織就的圖景,此刻都被這通電話扯開了一道縫隙,露出底下更為複雜糾葛的紋路。
他想起剛才臺上那張緊繃後又驟然放鬆的臉,想起她迫不及待點亮手機螢幕時指尖的微顫,以及看到滿屏讚譽時,那終於毫無陰霾綻開的笑容。
那是成功的證據,是他計劃中精準命中的一環。
可成功之外,總有別的代價,以他早已熟悉的方式悄然結算。
電話裡的質問還在繼續,醋意混著某種更深的不安。
他依舊沒說話,只是將煙換到另一隻手,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
樓梯間的感應燈忽然熄滅了,黑暗瞬間包裹上來,只有手機螢幕和菸頭那一點微弱的光,勾勒出他模糊的輪廓。
良久,等到電話那頭的聲音因得不到回應而略顯疲態時,他才對著話筒,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菸草燻過的微啞,緩緩吐出一句:“所以呢?”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對方情緒翻湧的深潭。
他沒有解釋七里香與天仙的過往,也沒有辯白今晚舞臺上的安排。
有些線頭,一旦提起,便牽扯太多。
他選擇讓問題懸在那裡,如同這樓梯間裡盤旋不散的煙味,你知道它存在,卻抓不住清晰的形狀。
又吸了最後一口,他將菸蒂按熄在牆邊不知誰留下的金屬罐裡,發出一聲細微的“滋”
響。
電話那端的沉默開始變得有些難熬,他能想象出對方此刻咬著唇、眉頭緊鎖的模樣。
“節目還要錄,”
他終於再次開口,語氣恢復了平常的疏淡,“回頭再說。”
沒有安慰,沒有承諾,只是陳述一個事實,然後乾脆利落地切斷了這段通話。
螢幕暗下去。
他在黑暗裡又站了幾秒,讓肺裡的濁氣徹底呼盡,也讓臉上那點因電話而起的細微波動徹底平復。
然後,他轉身,推開沉重的防火門。
光與聲的浪潮再次撲面而來。
走廊燈火通明,遠處傳來工作人員匆忙的腳步聲和隱約的談笑。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臉上已看不出絲毫異樣,邁步朝那一片光亮與喧鬧走去,將樓梯間裡的黑暗與未盡的對話,連同那截冰冷的菸蒂,一起關在了身後。
指尖在手機螢幕上停頓片刻,許明將同樣的邀約發給了另一個名字。
對話方塊頂端顯示“正在輸入”
,持續了很長時間。
最終彈出來的卻是一句反問:“你不擔心那位仙子動怒,最後什麼都抓不住?”
他幾乎能想象出對方蹙眉的模樣。
“不擔心。”
許明打字的速度很快,“不是還有你在麼。”
“我也會走的。”
“你不會。”
“我會。”
許明忽然笑了。
窗外的霓虹燈映在他眼睛裡,碎成一片晃動的光點。”特意來找我,就為了這個?那我可真要高興壞了。”
“許明,你這個人——”
訊息後半截沒說完,但惱怒幾乎能透過螢幕溢位來。
他知道她生氣了。
那種生氣的樣子他見過很多次,嘴角抿得發白,眼神卻亮得驚人。
“本來計劃好的。”
許明換了個姿勢,後背陷進沙發裡,“劇組殺青之後,情人節那天飛過去找你。
現在改主意了——收工直接回老家過年,不去上海了。”
“這麼絕情?”
“誰讓你這麼貪心?”
“這可冤枉。”
他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像在斟酌詞句,“那首歌是很久前寫的。
當時想拿來當談判的籌碼,和楊蜜談《鹿鼎記》宣傳的事。
但她沒見我,歌就一直放著。
現在簽了新人,總不能讓它永遠不見光吧?給她唱,捧紅她,賺來的錢最後不還是流進你口袋裡?”
“老闆娘”
三個字他用了很多次。
每次用,電話那頭都會沉默幾秒。
他猜她此刻一定在笑,雖然嘴上永遠不會承認。
“誰是你老闆娘。”
果然,回覆帶著熟悉的倔強,“找你的劉藝菲去。”
隔了兩秒,又追過來一條:“真的?”
“我連自己花心都承認,有必要在這種事上騙你麼?”
她信了。
許明知道她會信。
這個人奇怪的地方就在這裡——能坦然接受最糟糕的**,卻會為一點微小的**耿耿於懷。
但女人的心思總是彎彎繞繞。
“你說歌是寫給楊蜜談判用的。”
新的訊息跳出來,“那寫的時候,想的是她?”
許明終於笑出聲。
笑聲在空曠的客廳裡顯得有點突兀。
他太喜歡她這種拐著彎吃醋的樣子了,像只假裝不在乎卻豎起耳朵的貓。
“如果我說是,你會怎麼辦?”
“報警。
告你覬覦已婚女士。”
“那我進去了,你怎麼辦?”
“守寡。”
他說得斬釘截鐵,許明卻笑得更厲害了。”想太多。
寫歌不是寫日記,不需要對著具體的人才能寫。
有時候靠想象就夠了——對了,你不提我都忘了。
當時寫那首歌,腦子裡晃過的影子其實是你。”
手機安靜了很久。
久到許明以為她不會再回復時,螢幕終於亮了。
“騙人。
我看起來很好騙是不是?”
“別憋著,高興就笑出來。”
“誰高興了?”
“真沒有?”
“哼。”
許明看著那個字,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所以情人節,真讓我一個人過?”
“讓。”
但緊接著,下一條訊息跟了過來。
窗外的天色沉得發暗。
許明把煙按滅在窗臺邊沿,那**星子掙扎兩下就滅了。
手機螢幕還亮著,最後那條訊息是三個並排的嘔吐表情。
他嘴角往上扯了扯,沒發出聲音。
電話是十分鐘前結束通話的。
他記得她最後那句話,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那你去找劉藝菲吧,別找我了!”
聽筒裡傳來忙音時,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眉毛擰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可能還順手把劇本摔在了旁邊的椅子上。
其實她之前絮絮叨叨說了很多。
聲音透過電流傳過來,帶著點疲憊的沙啞。
她說原定十三號中午能收工,下午就能走;可前天男主角那邊出了點私事,整個進度都拖慢了。
導演又接了製片人的話,咬死了年前必須把定好的鏡頭全部拍完,一天都不許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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