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許明垂眼看了看她的手。
指甲塗著裸色蔻丹,有幾處邊緣已經斑駁。
他忽然想起之前某個頒獎禮後臺,這雙手在鎂光燈下接過獎盃時,笑得無懈可擊。
現在它們在抖。
“沒有條件。”
他慢慢抽回手臂,動作不算粗暴,但毫無餘地。”你那些事,在我這兒排不上號。”
門把轉動,鎖舌彈開發出輕響。”不過關**,下次講電話前,最好先看看隔牆有沒有耳。
畢竟——”
他拉開門,走廊的風灌進來,吹起她一縷頭髮。”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像我這麼懶,懶得替你們宣傳。”
他一步跨出去,皮鞋跟敲在地磚上,聲音規律地遠去。
關彤彤仍靠在門邊,後背貼著冰涼金屬,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
她緩緩蹲下去,抱住膝蓋。
手機螢幕還亮著,停留在和經紀人的聊天介面。
上面最後一條是她自己發的:“放心,我在安全的地方。”
安全。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發出一點氣音。
十個億的重量從喉嚨滑到胃裡,沉甸甸地墜著。
她想起許明最後那個眼神——不是嘲諷,不是威脅,甚至沒有興趣。
只是漠然。
好像她精心藏好的秘密,不過是一粒沾在他袖口的灰,隨手就撣掉了。
走廊盡頭傳來電梯抵達的叮咚聲。
關彤彤站起來,拍了拍裙襬。
她對著消防栓的金屬面整理頭髮,看見裡面映出一張蒼白的臉。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按下手機撥號鍵。
“喂,路寒嗎?”
她聲音已經恢復平穩,甚至帶上一絲甜膩,“晚上一起吃飯吧,我知道新開的一家店……對,被拍到也沒關係,本來就應該多互動嘛。”
電話那頭在說什麼,她沒仔細聽。
目光落在剛才許明站過的位置,地磚上有一道被燈光拉長的、正在消散的影子。
門板在她身後發出沉悶的擠壓聲。
那隻握住金屬把手的手指節已經泛白,彷彿要嵌進冷硬的合金裡。
她知道自己不能退——一旦那些被剪輯過的片段、那些刻意擷取的對話流傳到網路上,潮水般的指責會瞬間淹沒她所有公開的賬號。
隨之而來的,還有那份印著天文數字的違約檔案。
她必須從他這裡得到一個確切的、可以攥在手裡的承諾。
他確實給了回應,語調裡聽不出波瀾:“這種事,不值得我費心。”
他說的是實話。
將圈內那些半公開的秘密捅出去,對他沒有任何益處,反而會像學生時代那個向老師報告作弊者的孩子,即便站在規則一邊,也會被整個教室的目光無聲地孤立。
在這個行業裡,某些心照不宣的運作方式早已是常態,誰若突兀地揭開帷幕一角,誰就會成為那個破壞默契的異類。
他當然可以隱藏身份去做,除了眼前這個人,不會再有旁人知曉。
但他確實覺得無趣。
她那句“勢不兩立”
的警告,落在他耳中輕飄飄的,毫無分量。
更何況,主動權似乎並不在她那一邊。
可她不信。
她一個字都不信。
在她看來,像他這樣心思難測的人,口頭保證如同水紋,一觸即散。
於是她舉起了始終握在掌中的通訊裝置,螢幕的冷光映亮了她緊繃的下頜線。”光說不行,”
她的聲音有些尖利,“你得對著鏡頭錄下來,發誓絕不會洩露半個字。”
這樣,她手裡也就有了可以制衡的東西。
倘若他日後反悔,她大不了將一切攤開——**公眾的代價她或許要承擔,但他背棄諾言的影像也會同時流傳出去。
她要的是一種互相牽制的平衡。
他覺得這簡直荒唐。”讓開。”
他不想再糾纏。
“不可能!”
她的脊背更用力地抵住門板,彷彿要將自己釘在那裡,“今天你不錄,就別想走出這個房間。”
“最後問一次,讓不讓?”
他向前逼近一步。
她仰起臉,眼中沒有絲毫退讓,反而漾開一絲譏誚:“不讓。
你還能怎樣?動手嗎?”
“你以為我不敢?”
“你試試看啊。”
那抹譏誚徹底化為了有恃無恐的蔑視,清晰地浮現在她眼底。
然後,下一秒,風聲掠過。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驟然將她扭轉過去,視野天旋地轉。
“啪!”
清脆的響聲在狹小空間裡炸開,帶著令人耳膜震顫的迴音。
她徹底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他……竟然真的打了?還是用這種方式?
從未有人敢對她如此。
那些環繞她的恭維、小心翼翼的奉承,早已織成一層無形的盔甲。
而現在,這盔甲被一巴掌抽出了裂痕。
震驚只持續了極短的剎那,便被滔天的羞憤吞沒。
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吸氣,
樓梯間的門在她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迴響。
他鬆開鉗制時,她背脊仍抵著冰冷的金屬門板。
早該明白的。
她早該知道力氣懸殊,早該料到這人不會留情。
可真正捱上那兩下,還是讓眼眶瞬間湧起溼意。
她咬住下唇,把抽噎壓回喉嚨深處。
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像在評價一件物品。
門把手在他掌中轉開。
她肩膀微動,他側過臉瞥來一眼。
“還沒夠?”
所有動作瞬間凝固。
他拉開門,卻沒有立即離開。
走廊的光線斜切進來,在地面投出狹長的亮斑。”直播快開始了。”
他背對著她說,“眼淚擦乾淨,或者去補妝室讓人幫你蓋掉。”
門重新關上。
她這才讓淚水滾下來,一顆接一顆砸在瓷磚上。
化妝師見到她時,她不肯坐下。
鏡子裡的眼睛紅腫,唇色發白。
粉撲沾著蜜粉輕輕壓過臉頰時,她一直盯著鏡中自己身後的某處虛空。
等最後一筆眼線勾勒完畢,她啞聲讓化妝師先出去。
門鎖輕響。
她轉身背對鏡子,手指捏住裙邊緩緩向上卷。
扭頭看去——
裙襬落下,遮住所有痕跡。
她對著空氣深吸一口氣,推開補妝室的門。
直播大廳的燈光刺得人眼眶發酸。
她在嘉賓席坐下,視線越過晃動的鏡頭,牢牢釘在斜對角那個身影上。
賈鈴湊過來低聲問怎麼了,溫熱的手掌搭上她肩頭。
她搖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第四節直播的提示音響起。
她抬起臉,對鏡頭彎起嘴角。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裡某種東西已經徹底硬化,沉甸甸地墜著,再也化不開。
那兩記巴掌的溫度烙進了骨頭,遲早要連本帶利還回去——用他絕對想不到的方式。
**
鏡頭掃過來時,他正調整耳麥的位置。
餘光裡那道視線像淬過冰的刀鋒,一遍遍刮過後頸。
他垂下眼看了看臺本,指尖在紙張邊緣摩挲兩下,再抬頭時臉上已掛好慣常的笑意。
最後一節直播程序過半。
主持人丟擲即興環節,要求嘉賓用動作演繹指定詞彙。
輪到他時,題目恰好是“挑釁”
。
他忽然轉向她的方向。
不是偽裝,不是迴避——就這麼直直望過去,甚至微微偏了偏頭,像在打量什麼有趣的事物。
全場寂靜了一瞬。
她捏著提示卡的手指驟然收緊,紙邊捲曲起來。
但他什麼也沒做。
只是收回目光,朝鏡頭聳聳肩,做了個舉手投降的姿勢。”這個詞太高難度了。”
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我選擇跳過。”
鬨笑聲炸開的瞬間,他看見她別開了臉。
側頸線條繃得筆直,耳根卻泛起薄紅。
不知是怒意,還是別的什麼。
直播結束的提示音響起。
人群開始流動,工作人員穿梭著收拾裝置。
他摘下耳麥放在桌上,轉身時險些撞上匆匆走過的場務。
道歉的話還沒出口,眼角瞥見一抹身影消失在側幕的陰影裡。
裙襬揚起又落下,像鳥收攏受傷的翅膀。
直播鏡頭熄滅的瞬間,空氣裡那根緊繃的弦似乎才“啪”
地一聲斷開。
一直端坐在高腳凳上的長腿女人,不易察覺地挪了挪身子,將半邊重量悄悄卸下。
方才某個方向傳來的、極輕的抬手動作,像根細針,紮在她忍耐許久的痛處邊緣。
理智終究是層厚繭,裹住了險些破殼的怒意。
她沒讓那**星濺到檯面上。
散場後,不知是誰先長長吐出一口氣,帶動了一片如釋重負的窸窣。
許多道目光若有若無地飄向關彤彤,又迅速移開——誰都看得出,她對許明的敵意,比幾個小時前更硬、更冷了。
許明本人倒像沒察覺,或者不在意,自顧自收拾著東西。
可誰也說不準,那位格格會不會在下一刻就撕開表面的平靜。
賈鈴幾乎是踩著結束的尾音走了過去,手搭上關彤彤的胳膊,聲音壓得低:“小彤,是不是哪兒難受?”
“嗯,有點不舒服。”
關彤彤順勢接話,臉色確實有些發白,“玲姐,我先回去了。”
她走得乾脆,連例行的夜宵邀約也推了。
餐桌上,賈鈴舀了一勺湯,狀似隨意地問許明:“後來……又跟那位大**鬧不愉快了?”
許明夾菜的動作沒停,算是預設。
“那之前呢?”
賈鈴追問,“總得有個由頭吧?”
桌邊幾雙耳朵都悄悄豎了起來,除了華辰宇正低頭專注地挑著魚刺。
許明嚼著東西,嚥下,才開口:“可能是我手滑,贊過一條帶她老歌的微博。
她大概覺得我在笑話她。”
“什麼歌?”
“就那首,‘你叉叉’。”
許明說完,自己先扯了扯嘴角。
桌上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幾聲心照不宣的、壓低了的咳嗽和輕笑。
那旋律太有辨識度,幾乎是立刻就能在腦子裡響起來。
確實算得上一段不太想被提起的過往。
賈鈴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她性子是衝,人其實不壞。
這事兒我去說說,讓她別鑽牛角尖。
許導,您也甭往心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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