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兩側包廂的門緊閉，像一個個沉默的方盒子。
最裡面的那間，牆壁是深灰色的隔音材料，摸上去有細微的顆粒感。
外面震耳欲聾的音樂傳到這裡，只剩下幾乎可以忽略的、類似遠處潮汐的悶響。
這裡的時間流速似乎和外面不同。
有人靠在真皮沙發上，指尖的雪茄升起細細的煙線；有人站在單面玻璃前，沉默地看著樓下舞池裡攢動的人影；還有人湊在一起低語，酒杯相碰的聲音清脆而短暫。
錢在這裡變成數字，名氣變成名片，野心變成眼神交換時心照不宣的停頓。
有人來揮霍已經擁有的，有人來尋找尚未得到的，有人只是需要把自己藏進這片喧囂裡，暫時忘記白天必須扮演的角色。
而此刻，許明正看著身旁已經熟睡的人。
她的呼吸很輕，一起一伏。
他伸手關掉了最後一盞夜燈，黑暗徹底籠罩下來。
心靈天堂的燈光總是調得恰到好處，既不明亮得刺眼，也不昏暗得讓人睏倦。
踏進這裡的人，各自懷揣著不同的心思。
即便是那些已經站在聚光燈下的人物，踏進這扇門時，心裡盤算的也往往不只是片刻的鬆弛。
吳奇隴便是如此。
在許多同行的目光裡，他早已抵達了某個令人羨慕的彼岸。
那部讓他重新回到眾人視野中心的清宮戲，不僅帶來了事業的轉機，更讓他將戲裡那位溫婉的女主角變成了生活中的伴侶。
戲裡戲外，他彷彿都拿走了最豐厚的獎賞。
金錢與名聲，似乎都已握在手中。
然而，在他自己的天平上，這些分量還遠遠不夠。
他清楚，在真正的電影殿堂裡，自己的名字還輕如鴻毛，引不起那些真正執棋者的側目。
正因如此，今晚他出現在這裡，與**作樂毫無關係。
若只為放鬆，他會有無數個更舒適的選擇。
他的目標明確而單一：徐徵。
今晚這個局，是徐徵攢的。
那個憑藉一部小成本喜劇，意外撞開了華語電影十億票房大門的新人導演。
那部電影帶來的，遠不止賬面上分走的數字。
它像一把鑰匙，開啟了後續一連串無人能預料的財富之門。
就像今年接連冒頭的兩個人，一個用硬漢故事重新整理了票房的天花板，另一個則以一匹黑馬的姿態橫空出世。
對他們而言，電影的分賬僅僅是漫長旅途的第一站，後續自會有無數資本聞風而至，渴望分一杯羹。
徐徵的路徑則更為清晰可見。
那部爆紅的喜劇之後，幾年時間裡，他穩穩地在電影圈紮下了根，成立了自己的公司，手握的資源足以讓無數渴望機會的新人眼紅。
對於一心想要在電影世界裡刻下自己名字的吳奇隴來說，這樣的人，是必須結識的橋樑。
只是來了之後，他才發覺空氣裡的味道有些不對。
事先說好的，與會者都會攜伴侶出席，成了一句空話。
他們身邊坐著的，的確是別人的妻子，僅此而已，並無什麼女友。
空氣裡漂浮著香水與某種心照不宣的微妙氣息。
吳奇隴皺了皺鼻子，最終還是在那張柔軟的沙發上坐了下來，臉上堆起笑容，朝徐徵的方向舉起了酒杯。
牆上的鐘表指標悄然滑向十點三十分。
坐在另一側的劉師師，感覺那些似有若無的視線像細密的針，不斷落在自己的皮膚上。
她端起水杯，指尖有些發涼。
忍耐已經到了極限，她垂下眼，在手機螢幕上快速敲下一行字，發給那個最熟悉的名字——楊蜜。
內容簡短：來心靈天堂接我。
如果他還要留，就讓他自己留吧。
資訊傳送成功的提示亮起，隨後螢幕暗了下去。
十分鐘在沉默的煎熬中流過，手機安靜得像個裝飾品。
又過了大約三分鐘，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找個藉口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包廂，去呼吸一口夜晚外面的空氣。
為什麼不提去洗手間？
包廂裡本就配有**的衛生間。
手機螢幕亮起時，劉師師終於等到了楊蜜的回覆。
對方說自己不在魔都。
她盯著那行字，指尖懸停片刻，只回了一個簡短的“哦”
。
幾乎就在訊息發出的同時，楊蜜的下一條資訊緊跟著跳了出來。
她太瞭解情況了，直接問道：他又帶你出來應酬了？今天這種日子？
沒給這邊打字的時間，新的文字又湧進對話方塊，帶著顯而易見的怒氣：連好好陪你一天都做不到？簡直不可理喻。
你別慌，我馬上找人過去接你離開。
劉師師不想驚動太多人。
何況，在發出那個“哦”
字之後，另一個身影已經浮現在她腦海裡。
中午她才幫過那個人。
現在，或許可以請對方幫一次忙。
她回覆楊蜜：不用麻煩別人，我知道找誰了。
接著，她點開了另一個聊天視窗，給劉藝菲發去兩個字：在嗎？
資訊剛送出去，一絲懊悔就纏了上來。
對了，今天是情人節。
劉藝菲專程從北京過來，不就是為了和許明單獨相處麼？這個時間，他們或許正在……或許打擾楊蜜的朋友反而更合適些。
但螢幕很快又亮了。
劉藝菲的回覆很簡單：在，有事？
她遲疑著敲字：你……現在方便嗎？
對方答得很快：方便。
指尖在螢幕上停留了幾秒，她終於發出請求：能來接我一下嗎？
接你？
嗯。
好的。
看到最後這兩個字，她一直繃著的肩頸才微微鬆了下來。
***
客廳裡，許明正對著手機螢幕笑。
影片那頭是白漉，氣鼓鼓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我早說了！根本沒什麼生病，就是騙我回來過年！真氣人！”
他笑著勸：“他們也是因為想你。”
“想我就能騙我？”
白漉哼了一聲，忽然轉了話鋒，“你笑得這麼開心，是不是她又回去了？”
“沒有。”
“我不信！有本事你拿著手機去臥室讓我看看？”
“不信就算了。”
“哈！果然……我剛走她就又跑回去！真是……！”
白漉的聲音陡然拔高，幾乎要衝破聽筒。
緊接著，影片那邊傳來門被推開的細微響動，人影在鏡頭邊緣一晃，通話便被突兀地切斷了。
許明搖搖頭，剛放下手機站起身，就聽見臥室門開了。
劉藝菲已經穿好外套走了出來，徑直看向他：“車鑰匙給我，我要出去一趟。”
許明的眉頭微微皺起：“你要去什麼地方？”
“心靈天堂。”
他的困惑加深了。
“去那裡做什麼？”
“接師師。”
許明的表情徹底凝固了。
“接她？”
劉藝菲輕輕頷首。
“嗯。”
“大概……她又像平安夜那晚一樣，不太習慣那種熱鬧的場合，想提前離開吧。”
她說得很委婉。
平安夜那場晚會上，劉師師的侷促不安，她和許明都看得分明。
好幾次，那個身影試圖拉著身邊的人離開那片令人不適的喧囂，卻都沒能成功。
今晚，恐怕是同樣的情形。
並非她無法適應，而是她身邊那位的熱情，總有些不合時宜的泛濫。
她想走，他卻不願，於是只能向外求援。
這樣既保全了對方的臉面，也能讓自己脫身。
劉藝菲相信，自己不必點透，許明也能明白。
許明確實聽懂了。
他沉默了片刻。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吧，”
劉藝菲說，“我去接上她，很快就回來。”
許明嘴角彎起一個弧度：“今天是什麼日子，你忘了？”
她能迅速推斷出劉師師求助的緣由，自然也能立刻領會他此刻發問的用意。
於是她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好，一起。”
許明臉上的笑意更明顯了。
“這就對了。
今天可是情人節，你自己也說了，心靈天堂那裡今晚肯定有不少女藝人。
這麼好的機會，我怎麼能錯過？”
劉藝菲也笑了，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揶揄：“瞧你這點出息。”
“那怎樣才算有出息？”
他反問。
“有本事你今晚就別回來了。”
“行啊，我盡力。”
許明壓低聲音，帶著熱氣湊近了些，“。”
紅暈瞬間爬上了她的臉頰，那點故作鄙夷的笑意再也維持不住，化作了羞惱：“胡說什麼！誰、誰吃飽了？”
“？”
“你還說！”
……………………
**189：那份過度的熱情，源頭在他妻子身上！**
車子在十字路口停下，等待著紅燈讀秒。
許明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待會兒，很可能你得先帶她回來。
我得留在那兒，應付一下場面，寒暄幾句。”
劉藝菲表示理解，甚至更進一步，用聽不出情緒的語調說，你不回來也沒關係，大不了我一個人守著空房間，反正以往的情人節，也都是這麼過來的。
許明笑出了聲：“那怎麼可能？我又不傻。
放著眼前的人不好好守著，難道去跟那些……沒什麼意思的人混在一起？”
劉藝菲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目光轉向窗外流動的霓虹。
“但願如此。”
包廂裡的音樂聲調得正好，既不震耳也不微弱，恰到好處地填滿了奢華空間的每個角落。
劉師師察覺到幾道來自他人伴侶的打量目光，自己也藉著昏暗的光線，悄悄觀察著她們。
在場的幾位女士中，有兩位的出現完全在她意料之中。
圈內關於她們玩得開的傳聞早已不是秘密，即便劉師師素來不愛交際，那些流言還是透過各種渠道鑽進了她的耳朵。
真正讓她呼吸一滯的，是第三張面孔。
剛進門瞥見時，她還以為燈光模糊了視線。
直到落座後藉著舉杯的間隙仔細辨認，她才敢確認——真的是那個人。
她怎麼會在這兒？
若是讓她丈夫知道，這些年苦心經營的一切豈不瞬間崩塌？還是說……她已經放棄了？認清了現實？甚至已經秘密辦完了離婚手續？
紛亂的猜測在腦中盤旋，反倒沖淡了等待的焦灼。
何況外援已經確定，時間似乎流逝得飛快。
彷彿只是垂下眼簾又抬起，許明和劉藝菲的身影就已出現在門外。
根本無需詢問服務生。
來時的車上，許明已讓劉藝菲發信息問清了包廂號。
踏入“心靈天堂”
後，身著制服的女侍者便引著二人穿過走廊。
門被推開的剎那，數道目光齊刷刷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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