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許明嘴角噙著笑意,目光掠過文永珊緊閉的房門,隨即不自覺飄向斜對側另一扇門。
劉藝菲環抱雙臂,嗓音裡滲著涼意:“還想吟風弄月?”
許明低笑:“隨口一說罷了,只是瞧瞧。”
她指尖掐上他腰側:“再看?”
“那位可是有家室的。”
他吃痛收回視線。
恰在此時——
對面那扇門竟輕輕打開了。
“許導!”
吳奇隴眼底綻出驚喜。
“來探望朋友?”
他身側立著妻子劉師師。
湖藍長裙垂至腳踝,內搭墨黑短衫,外罩一件菸灰開襟外套。
長髮鬆軟地散在肩頭。
周身透著都市女性的精緻韻味,卻又隱隱流淌著書香門第獨有的嫻靜氣質。
她左肩挽著同色系手袋,對在門前遇見許明二人亦顯訝異。
這般良宵,他們怎不留在屋內溫存,反倒在走廊流連?
她眼波微轉,瞥向那扇熟悉的門扉。
丈夫曾提起這位鄰居時,她雖未接話,甚至輕嗔他多管閒事——
心底卻並非毫無漣漪。
她收回目光,向許明微微頷首,隨即對劉藝菲展露笑顏。
那笑容裡藏著恰到好處的生疏,彷彿真是初次相逢。
電梯抵達的叮聲劃破寂靜。
許明與劉藝菲率先步入。
如劉師師所料,丈夫立刻牽著她跟了進去。
亦如她所料,丈夫向許明發出了同赴聚會的邀約。
而許明的回應同樣未出意料——
他溫聲婉拒。
一樓到了。
許明二人邁出轎廂。
電梯門緩緩合攏,將吳奇隴夫婦送往地下二層的停車場。
金屬門徹底閉合前,劉師師聽見丈夫壓低嗓音的嘀咕:
“怎麼就不願同去呢?”
劉藝菲側過頭,目光裡帶著探究。”打算去哪兒?”
許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窗外,街道上的霓虹燈已經接連亮起。
“聽說今晚有個地方很熱鬧。”
他轉回視線,“不少人都往那兒去。”
“熱鬧?”
她微微挑眉,“你是指‘心靈港灣’那家會所?今晚確實有聚會。”
許明點了點頭。
“可那兒的人,你大概都認識。”
劉藝菲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清晰的意味,“以你現在的名聲,只要出現在那兒,根本不需要做什麼,自然會有許多人湊過來。”
她停頓片刻,才繼續道:“況且,你不是總說想找點靈感麼?那種場合,或許正合適。”
許明沉默了一會兒。
“合適?”
他最終開口,語氣有些無奈,“她丈夫如果也在場,算什麼合適?”
劉藝菲短促地笑了一聲。”原來你還記得剛才站在她身邊的是誰。
我還以為你沒注意呢。”
車駛入地下**。
電梯上升的短暫時間裡,兩人都沒再說話。
直到走進玄關,劉藝菲忽然停下腳步,像是想通了什麼。
“我明白了。”
她轉過身,“你不去,是因為‘心靈港灣’是黃先生名下的產業。
你心裡有顧慮,對不對?”
許明正在掛外套,動作頓了一下。
“……你想得太複雜了。”
他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臉上,“我不去,是因為哪怕那裡有再多吸引人的面孔,也比不上此刻站在我眼前的這個人。”
他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她耳側的髮絲。”既然已經有了最好的,何必再看別的?”
劉藝菲抬眼看他,嘴角似笑非笑地彎了彎。”這話,你自己信麼?”
“我信。”
他答得很快。
“那就當你信了吧。”
她不再追問,轉身走向客廳。
她在沙發裡坐下,向後舒展身體,肩頸的線條隨之延伸。
許明跟著坐下,等她放鬆下來,手臂才環過她的肩。
“剛才的事,”
他聲音低了些,“讓你受委屈了。”
不是每個人都能在那種尖銳的場合保持沉默,更不是每個人都能選擇主動退讓。
劉藝菲從鼻間輕輕哼了一聲。
“別說這些虛的。”
她側過臉,“真要覺得過意不去,不如做點實際的。”
“比如?”
“把玄關鞋櫃裡那雙多餘的拖鞋處理掉。”
許明沉默了片刻。
“這沒什麼意義。”
他語氣認真,“就算扔了,我需要的時候還是會買新的。
反而浪費。”
劉藝菲又哼了兩聲,沒再堅持。
“隨你吧。”
她靠進沙發深處,“反正我把話放在這兒——如今我和白**也算認識了。
有些事她或許有顧忌,但我不會。”
許明只是“嗯”
了一聲,過了幾秒,忽然問:“你叫她姐姐,是認真的?”
“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是。”
“那還問什麼?”
許明停頓了片刻,才再次開口:“其實我想知道的是,你為什麼願意……”
“為什麼願意接受這種局面?”
劉藝菲接過他的話。
他點了點頭。
“很簡單。”
她望向天花板,聲音平靜,“見多了,就不覺得稀奇了。”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這世上不是隻有一個男人身邊圍著不止一個女人。
看得多了,自然就看淡了。”
許明怔了怔。
劉藝菲轉過頭,瞥了他一眼。”驚訝什麼?你心裡偷著樂就行了,何必追問到底。”
她挪了挪位置,讓脊背更深地陷進他的臂彎。
空氣裡有種潮溼的草木氣息,窗外夜色正濃。
“你是不是覺得,”
她的聲音貼著耳廓傳來,很輕,“每個女人都盼著一生一世一雙人?”
他沒立刻回答。
“想多了。”
她自顧自往下說,指尖無意識地劃過他襯衫的袖口,“在這個圈子裡,很多人不在乎名分,也不在乎你心裡裝著誰。
她們要的是別的東西——擺在明面上的風光,賬戶裡跳動的數字,旁人眼裡那點羨慕的光。
哪怕只是做個影子,只要這影子鍍了金,就有人搶著當。”
她頓了頓,像在品嚐某個遙遠的記憶。”甚至,只要你家裡那位點頭,她們連端茶遞水都覺得是本事。”
靜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幾秒。
遠處有車駛過,輪胎壓過溼漉漉的路面,發出細碎的嘶響。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這樣。”
她補了一句。
“比如你?”
他終於開口。
“嗯。”
她應得乾脆,“我不缺錢,也不缺那點虛榮。
這些年,看夠了。
有些男人,家裡擺著一個,外面養著幾個——你知道那個寫書的韓少吧?”
“聽說過。”
“他太太是打小一起長大的,可外頭照樣有人。
前幾年不是鬧上過網路麼?那個女演員,總在社交賬號上發些模稜兩可的話,後面跟著他的英文名。
鬧出來又怎樣?”
她輕笑一聲,帶著點涼意,“人家有手腕,哄得太太點了頭。
如今那兩位處得倒像姐妹。
這在我們這兒,早不是新聞了。”
她轉過臉,目光在昏暗裡找到他的眼睛。”所以你們這些人,要你們只守著一個人,比摘星星還難。
既然這樣,我何必自討苦吃?”
她的指尖停在他腕骨上,溫度很清晰。”認識你這段日子……覺得你還行。
所以把話攤開說:你要真有能耐讓我心甘情願,那是你的本事。
之後呢,你跟別人怎樣,我不管。
我不是那種非要獨佔誰的小姑娘,處得來就處,處不來就當個伴兒。
但——”
她忽然仰起脖頸,這個角度讓她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哪天我膩了,會頭也不回地走。
到時候,請你像個男人,別來纏。”
他沉默片刻,喉結動了動。”不會有那天。”
“難講。”
“那就別講了。”
“好。”
她忽然直起身,脫離了他的懷抱。”手機借我。”
“做什麼?”
“發個東西。”
“發什麼?”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大約十分鐘後,那部被無數人關注的手機螢幕上,跳出了新的動態。
來自她的賬號,只有寥寥幾個字,卻@了他:
“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許明臉上。
他盯著那條剛更新的動態,指尖在膝蓋上敲了敲。
房間裡沒開燈,只有窗外零星的霓虹滲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色塊。
劉藝菲把手機拿回去時,動作很輕。
她的影子被拉長,斜斜地印在牆壁上。”這樣最好。”
她的聲音不高,混著遠處隱約傳來的車流聲,“總比哪天你被拍到什麼,讓我難堪要強。”
許明向後靠進沙發,織物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他想起幾小時前,那些不斷彈出的通知提示音,像夏日急雨一樣密集。
現在安靜了,反而讓人有些不適應。
“狗仔不會因為一個稱呼就放過你。”
他說,目光落在她側臉上。
窗外的光勾勒出她耳廓的輪廓,邊緣泛著很淡的藍。
“但他們會換個角度。”
她轉過身,手裡握著的水杯壁上凝著水珠,正緩慢地向下滑,“‘姐弟’比‘情侶’無聊得多。
沒有爆點,跟不了幾天。”
他沉默了片刻。
空調出風口持續送出低鳴,空氣裡有種乾燥的、類似紙張的氣味。
然後他笑了,笑聲很短,幾乎聽不見。”你確定只是因為這個?”
“不然呢?”
她反問,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
他沒接話。
有些話不必說透,像隔著毛玻璃看東西,輪廓清楚,細節模糊,反而安全。
他站起來,地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走到她身邊時,能聞到她髮梢殘留的洗髮水味道,是某種青草混著薄荷的氣息。
“隨你吧。”
最後他只說了這三個字。
半個鐘頭後,在另一個房間的昏暗裡,她忽然用手抵住他的肩膀。”別那麼叫。”
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易察覺的顫。
他貼近她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皮膚。”好的。”
停頓,然後補上那兩個字,咬字清晰得像在唸臺詞。
她別過臉去,沒再說話。
只有窗簾縫隙裡漏進的一線月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動。
同一時刻,城市的另一處正燈火通明。
“心靈天堂”
的招牌在夜色裡流淌著暗紫色的光暈。
門前的街道上停滿了車,引擎的低吼和偶爾的鳴笛混在一起,又被厚重的門牆吞沒。
裡面是另一個世界:鼓點像心跳一樣從地板傳上來,空氣裡飄著酒精、香水還有隱約的汗味。
光束切割著擁擠的人群,每一張臉都在明暗交替中變得模糊而相似。
二樓則完全是另一種節奏。
走廊鋪著吸音地毯,腳步聲被吞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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