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在一切開始之前,他先撥通了一個號碼。
聽筒裡傳來等待接通的嘟聲,一聲,又一聲。
過去他或許還會遮掩,此刻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坦率。
電話被接起的瞬間,他沒給對方開口的機會,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猜猜看,我這兒正忙什麼?”
預想中的質問或驚慌並沒有傳來。
聽筒那端,先是一陣模糊的、被刻意壓抑的鼻息,隨即是更為清晰的、斷斷續續的哼吟,黏膩地鑽進他的耳膜。
幾乎能想象出對方此刻或許正想反問——真巧,那你又猜猜我在做什麼?
一股灼熱猛地衝上頭頂,燒得他眼前發花。
他對著話筒,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嘶啞得變了調:“是不是他?說話!是不是許明!”
回應他的只有愈發急促的聲息,然後,通話突兀地斷了。
忙音空洞地響著。
楊影自然不會給他任何回答。
於是,兩處相隔的空間裡,兩場較量在沉默中被迫擺上了天平。
只是他這一端的砝碼,輕得讓人無地自容。
吳清雅蜷在床角,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被單。
她確實被驚著了。
,與她記憶裡或想象中許明的模樣拼接不到一起。
如果早一些知道……她心裡某個角落泛起一絲遲來的悔意。
整整七年,她都沒讓當初那個跟在身後的人真正靠近過。
現在想來,那或許不叫矜持。
那點幽怨很快被現實衝散。
許明身邊如今站著的是劉藝菲,自己這七年的“空白”
與“疏遠”
,早已失去了重量。
人一旦站在不同的高度,目光所及之處自然不同。
她很清楚現在該望向誰。
她看向床的另一側。
黃小明的臉隱在陰影裡,只能看見緊繃的下頜線和攥得發白的指節。
房間裡的空氣像是凝固的冰。
她吸了口氣,向前挪了挪,聲音放得又輕又軟:“明哥……要不,我學著那邊……叫幾聲?你放心,我肯定能學得像。”
“像你媽!”
黃小明猛地轉過頭,眼眶赤紅,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獸,“給老子閉嘴!”
對面是誰?是他法律上的妻子。
他有多少斤兩,對方難道不是最清楚的人?這簡直是把所剩無幾的臉面扔在地上,還要再踩上幾腳。
但胸腔裡那股混雜著羞憤的邪火越燒越旺,終於沖垮了最後一點理智。
他抓起手機,儘管那頭早已只剩忙音,不管不顧地嘶吼起來,罵聲混雜著粗重的喘息,砸向空洞的黑暗。
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壓住心底那不斷下墜的、冰冷的恥感。
楊影的話語像無形的耳光,一下下扇在他臉上。
電話那頭依舊沉默。
直到許明結束,聽筒裡才傳來結束通話的忙音。
她伏在辦公桌邊沿,積蓄了些許力氣,聲音嘶啞地擠出威脅:“你等著,我這就去報警。”
許明在電話那頭輕笑:“隨你。
救了人反被咬,也不是頭一回。”
楊影怔住,喉嚨裡滾出一聲含糊的“嗯?”
。
“換作是我,”
他語調平穩,“就算不道謝,至少語氣會緩和些。”
“憑什麼?”
“憑我給了你發洩多年委屈的出口。”
她竟笑出了聲。
儘管他說的是事實。
可起初的一切,根本違揹她的意志。
更讓她惱火的是,這人毫無溫柔可言。
要她感謝?
她扯了扯嘴角。
“謝你?我謝**。”
“現在,立刻消失。”
許明聲音裡帶著玩味:“不報警了?”
“報你個頭,滾!”
等他離開,楊影才緩緩直起身。
思緒不受控地回溯細節,越想越覺得自己荒唐。
怎麼會……甚至品出幾分餘韻?
但不得不承認,報復黃小明的感覺確實酣暢,像悶夏裡劈開一道雷。
那通電話是她自己接起的。
黃小明的意圖正如她所料:用那些不堪入耳的聲音激怒她、刺痛她。
只是沒想到,時機竟那樣巧。
而許明的能耐,遠勝對方千萬倍。
想到這裡,她仍覺不夠。
伸手抓過手機,飛快敲下一行字發給黃小明:
“你只是經過,他卻留下了痕跡。”
螢幕那端瞬間炸開。
“**!你休想拿到一分錢!”
“我等著。”
她回覆得簡短乾脆。
胸口的鬱結驟然散開。
暢快。
從未有過的暢快。
***
浴室水聲停歇。
許明擦著頭髮走進客廳,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徐徵太熱情,非要留我,還說可以讓張佳倪來陪。”
“甚至提議——要是怕你催,他就聯絡你公司副總,找個理由讓你連夜回北京,好讓我安心玩。”
“但我怎麼可能答應?”
他走到沙發邊,俯身靠近。
“今天什麼日子?情人節。”
“你專程從北京飛來,我怎麼會讓你一個人待著?”
“何況張佳倪那種俗粉,哪能和你比?”
“他太不瞭解你在我心裡的分量了。”
燈光暈開一圈暖黃,他的影子慢慢籠了下來。
她環抱雙臂,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安靜地聽著,直到對方話音落下,才用聽不出情緒的聲線問:“接著呢?”
“接著?自然是回來了。”
“回來之後呢?”
他的視線朝旁邊偏了偏。
她立刻明白了。
果然,那些天花亂墜的說辭,無非是想引她往某個方向想。
“省省吧,”
她打斷他,“到底怎麼回事?”
她太清楚他的脾性了。
那個提醒,本意不過是讓他記得回來,別在外面過夜。
至於別的,她並非不能容忍。
而那個叫張佳倪的女人,既然踏進了那種地方,心裡想必早有準備。
再加上徐徵那份過分的熱情……今晚她和劉師師離開後,陪在他身邊的,十有**就是那個女人。
她只是好奇,是什麼讓他這麼早就出現在這裡。
按她的估算,怎麼也該是凌晨之後。
這個鐘點,本該是剛剛帶著人從“心靈天堂”
出來,前往酒店的路上。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既然知道是胡說,姑且聽著不就好了?何必非要我把難堪處剝開來給你看?”
她的眼睛卻亮了起來,興趣更濃:“快說,究竟怎麼了?”
他擺出一副可憐相:“我被放鴿子了。”
她立刻換上一副等著聽細節的神情:“具體點。”
他也沒再遮掩,大致說了經過——當然,關於曾與張佳倪獨處的那段,他略去了。
這番敘述,反而更顯得他處境尷尬:不過是挨著坐了一會兒,還沒怎樣,對方就承受不住,逃走了。
她忍著笑意:“徐徵就沒點表示?”
“有啊,”
他道,“他當時就要把人追回來,說必須讓她陪我。
但我還是那句話,家裡有位仙子候著,外頭那些,在我眼裡都算不得什麼。
她跑了,反倒正合我意。
這樣我就能找個由頭,早早回來陪你了。”
她瞬間捕捉到了關鍵:“你不想和徐徵牽扯太深?”
他怔了怔,隨即用玩笑的口吻道:“女朋友太聰明,對男朋友來說,可不算什麼好事。”
***
再附贈他一份“厚禮”
吧。
所謂的不願逼迫、尊重對方反悔,統統只是託詞。
作為一個深諳某種風範的繼承者,包廂裡當時的情形,他怎會不清楚?只要他當時不鬆口,流露出半分堅持,那個女人絕不敢離開,今夜註定會成為他掌中之物。
只要他再強硬一些,再霸道一點,那位看似良家的女子,他便能徹底洞悉。
然而,那場局是徐徵設下的。
門在身後合攏時,他想的只是帶劉師師離開那個地方。
走廊燈光昏沉,空氣裡殘留著香檳與香水混雜的氣味。
張佳倪站在轉角處,手指攥著裙襬,關節微微發白。
他停下腳步,視線掠過她低垂的側臉——如果她沒有抬起眼,如果她沒有向後退那半步,或許一切會沿著另一條軌跡滑去。
可她退了。
於是他側身讓開通道,什麼也沒說。
徐徵的面孔在記憶裡浮起,光頭在燈光下泛著微亮。
他不想與那人有更多牽扯。
欠下的情分,往往要用意料之外的代價償還。
“等等。”
劉藝菲的聲音把他從思緒裡拽回。
客廳只開了一盞壁燈,光線斜切過她的肩膀。
“你進門就進了浴室——為什麼?”
許明扯了扯嘴角。
他沒有碰張佳倪,這是事實。
但另一段記憶湧了上來:楊影的氣息,她貼近時髮梢掃過他頸側的溫度,還有那通突然響起的電話——她按下接聽鍵的瞬間,眼底閃過某種近乎挑釁的光。
他喉結動了動。
“你想多了。”
劉藝菲還想追問,卻被他用動作截住了話頭。
鐘錶秒針走過一格,兩格,三格。
“去臥室。”
她壓低聲音。
他搖頭,掌心陷進沙發絨面裡。”這裡就很好。”
溫熱呼吸拂過她耳際時,他故意放慢語速:“姐姐,你說……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她耳根驟然燒紅,別開臉。”你能不能別總提這個稱呼?”
當初公開姐弟關係時,她沒料到會落進此刻這般境地。
——
另一頭,酒店房間窗簾緊閉。
徐徵盯著手機螢幕上那條簡短告別資訊,螢幕光映亮他半張臉。
聚會散場後,吳奇隴回了家,陳之城坐在隔壁房間抽菸。
前戲耗去六十分鐘,真正要緊的部分卻不到十分鐘便草草收場。
他想起許明離開時的背影,想起張佳倪推門離去前那抹如釋重負的神情。
若是許明沒有出現,今夜本該是另一番局面。
反悔?在他徐徵這裡,從來沒有中途退場這個選項。
指尖在螢幕上懸停片刻,他按下語音通話鍵。
聽筒裡傳來等待音,一聲,兩聲。
有些代價既然付了,總要收回點什麼。
一定要讓許明逃不出掌心,變成替他斂財的棋子。
張佳倪那種規規矩矩的良家女子,魅力還不夠足,竟還能讓你許明清醒推拒?
那我就再給你一個,你絕對捨不得拒絕的良家。
……
“是徐徵。
你要避開,還是留在這兒聽?”
許明轉頭問蜷在沙發裡的那道身影。
對方懶洋洋沒動彈,只豎起食指抵在唇前,示意自己不出聲,但會聽著。
許明按下接聽。
幾句客套的問候過後,徐徵的話開始繞起彎子。
許明直白地告訴他,劉藝菲此刻不在旁邊。
話音才落,一隻腳就輕輕踹在他小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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