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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許明入圍了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最佳影片、最佳新人——四個提名,卻連第一排都坐不進去?”
“因為規則唄。”
彈幕裡一陣喧譁。
“你倆別一唱一和了!”
“不過說得也沒錯……這安排簡直是在打許明的臉。”
“看來今晚能拿個新人獎就算組委會開恩了。”
身處議論中心的許明卻像沒察覺周圍的視線。
他側過頭,對身旁的人輕聲開口:
“怎麼看著不太高興?”
指尖無意識地蹭過眼下皮膚,娜札聽見自己喉嚨裡擠出一聲短促的“啊”
。
鏡子裡那張臉明明敷過粉底,每一寸都檢查過,不該有任何破綻。
義儂姐砸下去的錢像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她胃裡——這次金雞獎的紅毯,每一步都得踩在刀刃上,不能留下半點話柄。
她記得中午補覺醒來時,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光都是昏沉的,但粉撲按上去之後,鏡面確實乾淨了。
“騙你的。”
對方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她抿住嘴唇,把湧到舌尖的話咽回去。
化妝間的空氣忽然變得粘稠,混合著粉脂和某種冷冽鬚後水的味道。
那人就站在兩步外,西裝袖口露出一截銀錶帶,反射著頂燈細碎的光。
“我總覺得你對我有點意見。”
“沒有。”
她聽見自己回答,聲音平穩得不像話。
“真沒有?”
“真沒有。”
娜札轉過臉,目光掠過對方肩頭,投向遠處虛空的某個點,“你又沒做什麼對不起我的事。”
“那就好。”
那人似乎鬆了口氣,語氣輕鬆起來,“我剛才還在想,是不是哪兒不小心得罪你了。
既然你說沒有,我就放心了。”
指甲陷進掌心。
娜札別開視線,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輕輕碎裂了。
為什麼不先說出來呢?那個可能存在的、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得罪”
究竟是什麼。
她不再接話,任由沉默像一層薄冰蔓延開。
那人終於識趣地退開,身影沒入頒獎典禮暗紅色的座椅叢林。
許明靠進椅背,目光掃過舞臺。
流程單在他腦子裡自動展開——最佳剪輯獎已經揭曉,鎂光燈晃過獲獎者涕淚交加的臉。
可本該更早出現的最佳新人演員獎項,至今沒有動靜。
他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很輕,只有自己聽得見。
前排那個灰白頭髮的腦袋忽然動了。
陳銀飛轉過半張臉,視線恰好撞過來。
只有一秒鐘,或許更短。
但足夠許明看清那雙眼睛裡來不及收起的、幾乎要溢位來的得意。
老頭很快轉回去,重新挺直脊背,像一尊精心擺放的雕塑。
許明扯了扯嘴角。
獎什麼時候頒,他其實無所謂。
名單早就定了,名字逃不掉。
他更在意的是此刻網路上正在翻湧的聲浪——那些因為他之前那條微博而躁動不安的視線,此刻應該都盯著直播畫面。
拖延越久,質疑的火焰就燒得越旺。
舞臺上的音樂又響起來了,主持人嗓音甜膩地報出下一個獎項名稱。
許明垂下眼睛,手機螢幕在昏暗光線裡幽幽亮起,鎖屏介面不斷彈出新訊息提示,一條疊著一條,密密麻麻。
他按熄螢幕,靠回陰影裡。
直播畫面被密集的彈幕覆蓋,那些飛速滾動的文字幾乎要將螢幕淹沒。
三大平臺的實時評論區裡,充斥著同一種尖銳的情緒。
與此同時,另一個社交平臺上,關於這場頒獎典禮的某個詞條熱度正以驚人的速度向上攀升。
廣告插播的間隙,許多人並未退出。
他們留在原地,用文字持續宣洩著不滿,彷彿這是一種對某種準則的扞衛。
許明右手邊的座位空了出來。
那位男演員起身去了洗手間。
許明認得那張臉,典禮開始前,他們曾隔著空氣短暫地交換過一個禮節性的頷首。
除此之外,再無更多。
許明能理解這種沉默。
風聲想必早已傳開,那個姓陳的老傢伙打算給他點顏色瞧瞧。
在這個圈子裡,除了極少數天真到近乎愚蠢的新人,或是像糖嫣那樣性格使然的例外,剩下的,哪一個不是嗅覺靈敏、精於算計的角色?
在無法確定能獲得一方毫無保留的支援時,貿然去招惹另一方,顯然不是明智之舉。
這是大多數人的生存邏輯。
然而,邏輯總有被打破的時候。
一個身影自然地落座在那張空椅上。
許明偏過頭,視線先是不經意地掠過陳銀飛所在的方向,才落到來人臉上。
“您的膽量真讓人意外。”
許明開口道。
連那位男演員都聽到了風聲,他不信以章紫怡今時今日的位置,會對此一無所知。
他甚至可以斷定,此刻坐在這會場裡的絕大多數人,心裡都清楚即將發生什麼。
正因如此,章紫怡此刻的舉動才更令他感到不解。
若真想建立交情,大可不必選在這個微妙的時刻。
私下裡有的是機會,那不過取決於他個人的意願罷了。
章紫怡顯然無需畏懼陳銀飛。
她如今達到的高度,已非那位圈外大佬所能輕易撼動。
若連她這張被視為行業標杆的面孔都能被隨意壓制,那這名片的份量未免也太輕了。
陳銀飛能夠觸及的那些資源,入不了她的眼;而她所看重的領域,陳銀飛的手又伸不了那麼長。
對於許明的話,章紫怡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許明身旁的娜札,語氣裡帶著一種熟稔的從容:“許導說笑了,您本身的吸引力,可一點也不小。”
在章紫怡這樣已將演技融進骨血的大花旦面前,即便是娜札這般在新生代中已能獨當一面的演員,也依舊顯得青澀而透明。
章紫怡雖然之前並未靠近,但她的目光,早已將許明這邊的動靜盡收眼底。
娜札的目光躲閃著,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方才許明與章紫怡那番你來我往的調笑,她一字不落地收進了耳朵裡。
臉頰上的熱度騙不了人,連耳根都燒得發燙。
昨天自己那些藏不住的小動作,恐怕早被這位影后看得一清二楚,像攤開在陽光下的紙,字跡分明。
他怎麼就……一點都察覺不到呢?
心裡那頭小鹿撞得生疼,她卻還存著一絲渺茫的期待。
章姐話說得那樣直白,遞過來的眼神也意味深長,他總該……明白了吧?
許明確實懂了。
章紫怡主動過來搭話,替他解了圍,這份人情他得領。
對方擺出熟稔的姿態,他自然也得接住,不能顯得生分。
只是,看著眼前這位風情萬種的前輩,他腦子裡沒來由地跳出“阿姨”
兩個字。
這詞兒在他這兒,可藏著不少只可意會的趣味。
他咧開嘴,露出個毫無雜質的笑容,語氣裡透著天真的疑惑:“我厲害的地方,可不止你看到的這些。”
章紫怡眉梢一挑,視線意有所指地往下掠了掠,唇角彎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哦?那得有多大?”
許明心裡嘖了一聲。
瞧瞧,這就叫閱歷。
玩笑接得住,話茬遞得回,省心省力。
哪像那些小姑娘,懵懵懂懂,反倒掃興。
他故作慌張地側了側身,聲音裡摻進一點恰到好處的羞惱:“子怡姐!我說的是能耐,是腦子裡的東西,您這想到哪兒去了?”
章紫怡掩著嘴,笑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像一串輕快的鈴鐺。
眼前這年輕人,和她聽來的那個孤高模樣全然不同,哪有半分難接近的影子?她方才主動湊過來,未嘗不是一種試探。
若他流露出一絲不耐或輕視,她便會立刻止步,絕口不提家裡那位對他的欣賞——既然瞧不上她,又怎會看得上老汪?
另一邊,古力娜札只覺得連脖頸都紅透了。
那些話裡的弦外之音,即便毫無經驗,她也瞬間聽懂了。
指尖在螢幕上懸停片刻,最終還是落下。
那行字跳出來時,她竟沒立刻移開視線。
不僅沒移開,甚至指尖微動,將那帶著明顯戲謔意味的句子接住了。
接住之後,唇角還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這就是他們之間的對話方式麼?
隔著螢幕都能覺出耳根發燙。
試探的觸角收回時,雙方都嗅到了某種契合的氣息。
接下來的字句便像解開了韁繩,徑直朝著朦朧的夜色深處馳去。
“妻子對丈夫最失望的事我說不準,”
他敲下這行字,“但丈夫最失望的事,我倒知道一件。”
她明知前方霧氣瀰漫,卻仍將手指搭在鍵盤上,沒有退出的意思。
“是什麼?”
“妻子去了趟健身房,回來時,有些東西不見了。”
她沒忍住,笑聲從喉間逸出來,沒用手掩,任由它在安靜的房間裡盪開。
然後她敲回去:
“說不定是健身需要,自己處理掉了呢?”
他沒答。
隔了幾秒,發來一個簡單的表情。
那眼神她讀懂了:
哪種健身,需要處理那個地方?
兩人對著螢幕,同時笑了起來。
***
坐在另一端的年輕女孩,還困在環島裡繞圈。
什麼東西不見了,會讓丈夫那樣失望?
她蹙著眉,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桌面。
***
起身走向洗手間時,那位男客心裡已打定主意不再回去。
太乏味了。
乏味也就罷了,偏那兩人之間流動的氛圍,總不經意地掠過坐在一旁的她,像風捎來遠處餐桌上食物的香氣。
他不想回去,繼續當那個多餘的旁觀者。
回到會場,瞥見章的身影已坐在他原先的位子上。
他連腳步都沒頓,徑直轉向了另一側的朋友圈。
他沒回來,對她倒是好事。
原本她還思忖,若這人執意要回原座,該如何應對。
畢竟許此刻坐在這裡,像一塊磁石。
沒想到……
也是。
不是誰都像她,能全然不顧陳銀飛可能投來的目光。
於是她順理成章地,將椅子往那邊挪了半尺。
廣告的光影暗下去,頒獎的樂聲又響起。
而兩人之間的對話,仍在繼續。
這次是她先轉動了鑰匙。
“我不清楚男孩收到什麼禮物會特別高興,”
她側過臉,眼裡映著舞臺流轉的彩光,“但女孩送什麼,男孩一定會非常高興。”
他接得很快:“什麼?”
她將安全帶般的話語系緊,笑著反問:“你說呢?”
一旁的年輕女孩此刻終於恍然,明白了之前“消失的東西”
指什麼。
她總算駛上了主路。
雖然車速仍追不上那兩位,但至少能辨認出,他們何時會突然踩下油門。
比如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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