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他側身讓開通道,視線掃過對方關門的動作,隨後坐回床沿。
“誰呀?”
聽筒裡的女聲追問道。
“你猜。”
他目光落在玄關處那個緩緩蹲下的身影上,語氣裡摻進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我才不猜,準是又有人半夜不識趣。”
那聲音裡透出明顯的不悅,像被攪動的蜂蜜,粘稠地裹著酸意。
他低笑,似乎很享受這反應,幾句逗弄的話便拋了過去。
玄關處的影子動了,以一種緩慢而刻意的姿態低伏下去,融進昏暗裡。
他忽然吸了口涼氣,很輕,但足夠清晰。
“怎麼了?”
電話裡的追問立刻跟上。
“沒什麼,”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目光垂落,“不小心碰了一下。”
“碰哪兒了?你還有能碰著的東西?”
那聲音滿是狐疑。
“有啊,”
他喉結滾動,語速放慢,“你明明……早就見過的。”
短暫的沉默。
隨即,聽筒炸開羞惱的嗔怪:“你討厭!不跟你說了!”
通話戛然而止。
他放下手機,指尖無意識地捻了捻。
這就是區別。
年輕的女孩總是容易臉紅,經不起半點撩撥,像含羞草,一觸即收。
若是換了那位在片場見慣風雨的章女士,反應恐怕會截然不同——大概會帶著笑,用那種慵懶又大膽的調子反問,需不需要幫忙看看傷勢,或者,用更直接的方式表達關切。
玄關處的動靜停了。
他看過去,那個身影正慢慢站直,指尖掠過唇角,動作帶著事後的餘韻與無聲的宣告。
空氣裡瀰漫開一種微妙的、完成了某種較勁般的寂靜。
他想起另一個人。
想起飛馳的車窗外不斷倒退的風景線,想起更早之前,那些相繼轉身、再無迴音的離別。
某種熟悉的、帶著鈍痛的淤塞感,又悄然漫上心口。
那個人的妹妹,此刻大約正被同樣的情緒淹沒,獨自面對一室清冷吧。
而眼前的人,顯然洞悉了一切。
從察覺裡間有人,到聽見那句“守在外面”
的吩咐,再到目睹那匆匆一瞥的**——所有的線索都被串聯起來,拼湊出未言明的默許與更深層的意圖。
所以,時鐘剛劃過十一點半,敲門聲便響起了,帶著一種不容拖延的急切。
他收回思緒,重新拿起手機,螢幕還暗著。
有些想念是真實的,從上次節日分別算起,確實隔了不短的日子。
但此刻,更具體的觸感還殘留在空氣裡,混合著香氛與別的什麼氣息,將夜色攪得渾濁而具體。
電話接通時,許明正靠在窗邊。
玻璃映出他嘴角那抹沒來得及收起的弧度。
他確實在等這個聲音——從年前約好見面,到後來對方匆匆返回片場,算起來已經隔了四十三天。
“別唸叨我。”
聽筒裡的女聲帶著刻意拉長的尾調,“去唸著你那位神仙姐姐吧。”
接著便哼起一段旋律。
詞句黏連著呼吸,像羽毛搔過耳膜。
“怎麼樣?”
她唱完最後一句,停頓半秒。
“調子有一處偏了。”
許明幾乎在她收聲的同時開口,“應該是這樣——”
“許明!”
那聲音陡然拔高,“你存心的是不是?我累得骨頭都快散了才擠出今晚這點時間,不是來聽你挑毛病的!”
他聽著電話那頭急促的呼吸聲,指節無意識叩著窗框。
玻璃上的倒影裡,他的笑意更深了些。
“怎麼會。”
他放慢語速,每個字都裹著溫軟的糖衣,“你明明知道,你是我所有形容詞的終點。”
聽筒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吸氣。
“那你說,我和她誰更討人喜歡?”
“她。”
短暫的死寂。
然後是一連串氣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鴿子。
“錯了錯了,是你。”
許明趕在電話結束通話前搶話,“剛才嘴滑。
這首歌我只寫給你一個人,連名字都用你的代號——你見過我給誰這樣寫過?”
電話那端沉默著,但他能想象出她咬著下唇瞪手機的模樣。
“以後呢?”
她終於問,“還會給別人寫嗎?”
“會。”
“你——”
聲音卡在喉嚨裡。
許明閉上眼睛。
他太熟悉這種節奏:點燃火星,看它燎原,再親手澆滅。
迴圈往復,像某種成癮的儀式。
此刻他甚至可以描摹出她耳根泛紅的弧度。
房間另一頭,楊影盯著螢幕上的遊戲介面。
手指機械地操作著角色移動,耳朵卻像雷達般捕捉著每一縷聲波。
起初她以為只是曖昧物件,但現在她聽明白了——那是已經錨定的關係,是許明願意花費耐心反覆打磨的某種連線。
她瞥見窗邊那個背影。
路燈的光暈透過玻璃,在他肩頭鋪開一層毛茸茸的暖黃色。
他說話時左肩會微微下沉,那是完全放鬆的姿態。
沒有嫉妒。
早在選擇倚靠這棵樹時,她就丈量好了自己的位置。
土壤之下的根系如何盤繞,本就不是她該過問的事。
她收回視線,讓遊戲音效淹沒所有雜音。
指尖無意識地蜷緊又鬆開。
她清楚自己此刻該做什麼——維持那個早已刻入骨髓的念頭,讓許明的目光多停留片刻。
這位置或許不堪,卻仍有暗處的眼睛死死盯著。
不必提旁人,單是楊採玉那雙眼睛,就從未移開過。
她不能鬆懈。
許明是她能攀住的唯一枝幹,也是沉沉黑暗裡僅剩的光源。
若鬆了手,腳下便是重新張口的深淵。
……
第八次將白仙女的怒意撫平後,敲門聲再度割破寂靜。
白仙女在電話那頭問:“又是誰?”
先前有人尋來,許明用一句“已經走了”
便搪塞過去。
白仙女追問是否女性,他答是男人談生意。
她信了。
畢竟自己這位男友,吸引的何止是女人。
許明示意楊影整理好他的褲腳,起身朝門走去。”不清楚。”
他聲音平穩。
“這次一定是女的。”
白仙女的語氣釘死在空氣裡。
門開了。
“看,你又猜錯。”
許明側身讓門外景象落入電話那端的聽覺,“還是男的。”
“我不信。”
“賭什麼?”
“隨你。”
“什麼都行?”
“什麼都行。”
“那就幫我約李一同。”
“……滾。”
“可以開影片給你看。”
“不行。”
“不行什麼?”
“不賭。”
“膽小鬼。”
“**!李一同是我朋友,你瘋了嗎?”
“正因為是你朋友,才有趣。”
許明已坐回床沿。
門合攏後,楊採玉與楊影對視著,彼此眼中都映出對方的愕然。
楊影用眼神質問:怎麼又是你?
楊採玉挑眉回應:你又為何在這兒?
……
許明沒分給她們半分注意,繼續對著話筒低語。
楊採玉只聽了幾句,便和楊影得出同樣的結論——電話那頭是他放在心上的人。
她忽然想起衛生間裡許明說過的話。
他說他偏愛已有伴侶的女子。
那麼,此刻他一邊與心儀之人通話,一邊身前有人俯首——
他應當也會喜歡吧?
楊採玉膝蓋觸地時,楊影瞳孔驟然收縮。
這女人竟又要搶在前頭!她幾乎同時跪了下去。
聽筒裡傳來白仙女的聲音:“你剛才抽什麼氣?”
許明還未回答。
白霧繚繞的浴室裡,水珠順著瓷磚縫隙蜿蜒爬行。
女人將手機貼在耳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陶瓷邊緣的裂紋。
“不準再講那些不乾淨的字眼。”
她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潮溼的電流雜音。
男人仰面躺在凌亂的床單上,盯著天花板上暈開的水漬。”聽我說——我快不行了。”
“是不是又偏頭痛了?”
她的語調驟然繃緊,“早就提醒過你,別總把神經繃得像弓弦。
財富永遠攢不夠,可命只有一條。”
他無聲地咧開嘴。
這姑娘天真得讓人心尖發顫。
“對,就是腦袋疼,血管要炸開了似的。”
“那得叫救護車啊!”
聽筒裡傳來衣物摩擦的窸窣聲,“我現在就去訂機票,劇組那邊我馬上——”
“別……”
他倒抽一口涼氣,“**病了。
你多說些溫柔的話,我高興起來自然就好了。”
短暫的沉默。
他能想象她咬著下唇猶豫的模樣。
“真的?”
“千真萬確。”
聽筒裡傳來綿長的呼吸聲,像夜風拂過紗簾。
過了許久,她終於開口,每個字都笨拙得燙人:
“我心裡裝著你。”
“那……能再裝個人嗎?”
“你怎麼不乾脆疼死算了!”
男人望著手機螢幕暗下去,苦笑著搖頭。
連這種時候都忍不住要逗她,自己怕是沒救了。
……
窗外的霓虹燈將房間切割成明暗交錯的色塊。
一個半小時過去,空氣裡還浮著甜膩的香氣。
“你可真行。”
“彼此彼此。”
“別忘了你名分上還有男朋友。”
“你呢?難道就清清白白?”
靠在床頭的身影發出短促的冷笑,肩帶滑落到肘彎。”論起來,你比我更不知羞恥。”
另一個身影驟然繃直。
能在那個圈子的泥潭裡掙扎出頭,從無數競爭者中爬到如今的位置,她早就練就了鋼筋鐵骨。
當年替所謂的好姐妹出頭時,她下手就沒留過情面,更何況此刻涉及切身利益的爭奪。
方才好幾次,男人分明還要繼續同她溫存,都被這半路殺出的身影硬生生截斷。
至於自己搶了對方的——這棵大樹本是她先倚靠的。
後來者毫無規矩可言,難道還是她的過錯?
都是這闖入者的錯。
於是她俯身壓過去,指甲陷進真絲床單。
被壓住的那位同樣不是柔弱的性子。
既然決定要攀住這條出路,此刻自然不能示弱。
她迎著壓迫感直起身,兩雙眼睛在昏暗中撞出火星。
就在肢體即將糾纏的剎那,男人的聲音從陰影裡傳來。
“停。”
兩個字輕得像塵埃落地,卻讓兩具蓄勢待發的身體同時僵住。
她們緩緩分開,互相瞪視片刻,最終都將目光轉向聲音的來處。
兩個女人目光相碰,空氣裡擦出看不見的火星。
她們都清楚,這場表面上的爭搶,底下藏著的試探——都想借著對方這面鏡子,照出床上那個男人心裡真正的秤往哪邊偏。
各自心裡都揣著一份篤定。
年輕的那位覺得,時光站在自己這邊。
身體每一處線條都是嶄新的,連那對酒窩裡盛的都該是更醉人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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