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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明終於開口,酒杯擱回玻璃檯面,悶響被地毯吸掉大半,“酒快醒了。”
他沒看孫利瞬間僵住的表情,轉頭望向窗外。
夜色濃得化不開,霓虹燈牌在遠處明明滅滅,把樓宇輪廓切割成破碎的暗影。
七天,這個數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六期直播,七天倒計時,所有動作都卡在這個節骨眼上——太巧了,巧得像精心排演的戲碼。
少時隊長那張臉在記憶裡浮出來。
不是現在媒體上溫婉得體的模樣,是多年前練習室鏡子裡瞥見的、帶著審視意味的一瞥。
金泰研。
這個名字從孫利嘴裡吐出來時,帶著某種完成交易的輕鬆感。
而另一個名字,鄭秀研,則被刻意壓在了話音末尾,輕得幾乎要被背景噪音吞沒。
“其實我挺好奇。”
許明聲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語,“一檔節目能塞進多少‘意外’?”
孫利乾笑兩聲,伸手去拿酒瓶想添酒,指尖有點抖。
瓶身碰到杯沿,叮一聲脆響。
“許導說笑了,哪有什麼意外,都是按流程……”
“流程。”
許明重複這個詞,忽然笑了。
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沿,這個姿勢讓孫利不得不往後縮了半分。”那流程裡,有沒有寫清楚——如果嘉賓自己帶的話題,爆了,算誰的?”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只有空調出風口持續送著冷風,吹得孫利額前幾縷頭髮微微顫動。
她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裡。
眼前這位年輕導演的眼神太平靜,平靜得像深夜的海面,底下卻藏著能把人捲進去的暗流。
那把懸著的劍她沒忘——那份合約附件裡的條款,白紙黑字,隨時能變成斬下來的刀。
“我明白您的意思。”
孫利終於擠出聲音,每個字都斟酌過,“但位置……真不是我能動的。
那邊盯得太緊。”
“哪邊?”
許明問得隨意,彷彿只是隨口接話。
孫利不吭聲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杯腳。
有些名字不能點破,就像有些膿包不能挑開。
死媽娛樂——圈裡人私下都這麼叫那家公司——手段從來不光鮮。
他們擅長把路堵死,再留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窄門,門上明碼標價。
鄭秀研的呼吸聲變重了些。
許明不用回頭也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灼熱地釘在自己後背上。
她在等一個答案,或者說,等一場宣判。
“這樣。”
許明忽然靠回椅背,整個人陷進陰影裡,“孫導回去問問,就說——有個提案:既然要熱鬧,不如把場子徹底燒燙。
三缺一的局多沒勁,麻將還得湊夠四家呢。”
他頓了頓,聽見孫利屏住呼吸。
“當然,要是實在為難……”
許明抬手示意服務生添茶,熱氣騰騰的玻璃壺被端過來,水柱衝進茶杯時激起翻滾的葉片,“就當我今晚喝多了,說了幾句醉話。”
茶水注滿八分,他推了一杯到孫利面前。
白霧嫋嫋升起,隔在兩人之間,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孫利盯著那杯茶,像盯著燒紅的炭。
不接,今晚這道坎就過不去;接了,等於預設要去碰那個燙手山芋。
時間一分一秒地爬,秒針走動的聲音在死寂裡被無限放大。
最後她伸出手,指尖碰到杯壁時被燙得縮了一下,還是穩穩握住了。
“……我試試。”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許明舉了舉自己那杯,沒碰,只是象徵性地抬了抬。
茶水入口微苦,回味卻有點甘。
他餘光瞥見鄭秀研鬆開了攥緊的拳頭,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紅印。
窗外忽然劃過一道車燈,光柱切開夜色,短暫地照亮孫利額角的細汗。
她匆匆起身告辭,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悶悶的,像逃跑的鼓點。
門關上後,房間裡只剩下空調的低鳴。
“值得嗎?”
鄭秀研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
許明沒回答。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輛黑色轎車駛入車流,尾燈很快匯入一片流動的光河。
七天,足夠很多事發生,也足夠很多事被抹平。
但有些東西,抹不平。
比如多年前練習室裡那場無聲的排擠,比如解約時鋪天蓋地的黑通稿,比如現在——連上個節目都要被當成籌碼交換。
“你不是想要個出氣的機會嗎?”
他背對著她說。
身後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然後是玻璃碰撞的輕響。
鄭秀研自己倒了杯酒,仰頭灌下去,喝得太急,嗆得咳嗽起來。
咳嗽聲停歇後,她啞著嗓子笑了一聲。
“許導,你比傳聞中還瘋。”
許明轉過身。
女人眼眶發紅,不知道是嗆的還是別的什麼。
但她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繃緊的弦。
“瘋點好。”
他說,“這個圈子,太正常的人活不下去。”
他拿起外套搭在臂彎,走到門口時停頓了一下。
“回去等訊息。
這七天,別接任何電話,尤其是……‘那邊’的。”
鄭秀研點頭,捏著空酒杯的手指關節泛白。
門開了又關。
走廊鋪著厚地毯,腳步聲被完全吸收。
許明沿著昏暗的通道往外走,牆上的壁燈每隔五米亮一盞,把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是條陌生號碼的簡訊,只有兩個字:
“當心。”
他刪掉簡訊,把號碼拉黑。
電梯鏡面映出一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只有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悄無聲息地燒。
電梯下行時失重感襲來,像某種隱喻。
遊戲開始了。
而籌碼,早已擺上了牌桌。
酒杯在燈下碰出清脆的響聲,液體晃動著滑入喉嚨。
許明放下杯子,臉上還掛著那層薄薄的笑意。
孫利盯著他看,只覺得那笑容像貼在臉上的冷鐵片,硌得人心裡發毛。
其實有什麼好怕的呢?孫利自己清楚得很。
多加一個座位罷了,鄭秀研的名字放出去,足夠讓那些沉寂多年的老粉絲重新湧回螢幕前。
少時那三個名字湊在一起,本身就是話題,是流量,是下一期直播不必擔憂的數字。
她甚至早就在心裡掂量過這個可能——允兒提的時候,她不是沒動過念頭。
可戲總得演下去。
她皺起眉,嘴角往下撇,擺出那副為難又討好的苦笑,彷彿真被什麼千斤重擔壓著。
話裡話外都在試探,想從對方指縫裡漏出點實在的東西。
這位爺手頭攥著的,隨便漏一點,都夠人吃好久。
但許明沒接茬。
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給。
若是孫利爽快應了,或許還能換個方式——給個新人名字,多幾次互動,帶些關注過去,讓孫利自己去談價碼。
但現在,他連這點念頭都掐滅了。
平日一口一個“許導”
叫得親熱,真到了事上,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既然你怕得罪那邊,那就看看,你怕不怕得罪我。
“不為難孫導。”
許明又端起杯子,聲音平得像結了冰的湖面,“喝酒。”
孫利看著他笑,背脊卻竄上一絲涼。
她跟著舉杯,仰頭灌下,辣意從喉嚨燒到胃裡。
放下杯子時,她臉色變了變,像是下了很大決心,牙關一咬。
“行!”
她聲音提了半度,“許導親自開口,我今天就做主了,不往上彙報。
下期直播,給她加個座。”
兩人目光撞在一起。
許明點點頭,笑意未達眼底:“麻煩孫導了。”
包廂裡空調開得足,孫利卻覺得手心有點潮。
她清楚,這場戲演砸了。
以退為進,對方根本不吃這套。
那位爺從始至終就沒松過口——他要的位置,得乾乾淨淨地拿到,不帶任何附加條件。
至於藤訊怕不怕得罪誰?孫利心裡冷笑。
她只是不想白白送出這個位置,想趁機換點別的。
可許明不接招,一步不退。
那就只能到此為止。
窗外夜色沉下去,霓虹的光滲進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模糊的色塊。
孫利又給自己倒了杯酒,這次喝得慢。
她在想,下次見面該怎麼稱呼,該怎麼笑。
而許明已經拿起外套,起身時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擺錯了位置的物件。
門開了又關。
孫利獨自坐在漸漸冷掉的包廂裡,聽著空調單調的嗡鳴。
她掏出手機,螢幕的光映亮她的臉。
指尖在鍵盤上停了一會兒,最終只打出一行簡短的通知,發給節目組。
加個座位。
名字寫鄭秀研。
發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
酒意泛上來,有點暈。
她想起許明最後那個笑——滲人,像冬天裡鐵器貼上皮膚的觸感。
算了。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至少流量穩了。
至於別的……往後再說吧。
她招手叫服務員結賬。
賬單遞過來時,她瞥見數字,忽然覺得今晚這酒,喝得真虧。
孫利雙手在身前輕輕擺動,臉上堆著笑容。”許導千萬別客氣,費用的事我們好商量,一定讓您滿意。”
許明的目光轉向身旁的鄭秀研。
她立刻領會了那眼神裡的意思。
“孫導,談錢就生分了。”
她聲音柔和,卻帶著清晰的吐字,“能參與這麼受歡迎的節目,對我來說已經是難得的機會。
真要謝謝您願意考慮我。”
孫利先瞥了許明一眼,見對方神色平淡,這才真正放鬆下來,笑容真切地看向說話的女人。”鄭**的中文程度真是讓人意外。”
“您過獎了。”
鄭秀研微微欠身。
孫利朗聲笑了,舉起酒杯。”來,這杯敬你,也敬許導。”
席間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變得輕快。
散場後,人群各自走向休息區域。
許明沒有停留,他提到必須當晚趕回銀城,劇組的工作刻不容緩。
眾人知曉他的新片定在五月上映,紛紛送上預祝票房佳績的客套話,隨後便散了。
整個過程中,那位叫允兒的女孩幾次試圖靠近鄭秀研,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
但鄭秀研的反應疏離得像面對空氣,僅僅極其輕微地頷首示意。
那模樣,全然看不出她們之間曾有任何親密的紐帶。
……
酒店房間的門在身後合攏。
本該動身前往機場的男人站在屋內,看著幾步外渾身透著警惕的女人。
他先是稱讚了她方才的機敏,領會了他的暗示,未曾談及報酬。
接著,問出了盤旋已久的疑問。
“何必對她那麼冷淡?”
“她看你的眼神,幾乎要滴出水來。”
“不明就裡的人,恐怕會生出別的聯想。”
鄭秀研沉默著,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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