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
金泰研睜大了眼睛,目光在鄭秀研和允兒之間遊移。
她的神情寫滿了茫然,彷彿真的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演吧。”
“繼續演下去。”
“用龍國的話說,你這叫‘白蓮花’。”
“什麼意思,你應該清楚。”
“我不相信,如果允兒堅持不來,李繡滿真會停下小賢她們所有的工作。”
“我也不相信,若是你堅決拒絕,他能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出現。”
金泰研臉上的困惑漸漸褪去,轉而覆上一層深切的訝異。
“秀研,你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
“你是我和允兒的姐妹,小賢她們……同樣也是啊。”
掌聲又一次響起來,清脆而突兀地切斷了空氣。
“盡力了?真是動人的說辭。”
她的聲音像薄冰劃過玻璃,“摸著你的良心回答——如果允兒沒有站在這裡,李秀滿會讓他們停工多久?在他眼裡,掐滅一顆已經黯淡的星火,難道比保住整片還能收割的稻田更重要?”
房間裡只有空調低沉的嗡鳴。
窗外的天色正漸漸沉入灰藍。
“如今每月都有新芽從泥土裡鑽出來。”
她向前走了一步,鞋跟敲在地板上,“我們這棵樹已經長了十年。
根鬚或許還抓著土壤,但每一陣風過,枝幹都在發出聲音。
停下來?在這片擁擠到令人窒息的森林裡停下來?”
她短促地笑了一聲,那聲音裡沒有溫度,“李秀滿難道突然瘋了,要為了一簇餘燼,親手摺斷還能結出果實的枝條?”
她的目光像釘子,牢牢釘在對面的身影上。
“他有無數種方式讓我窒息,我從不懷疑他的決心。
但唯獨這一種——”
她搖頭,“我不信。
而你……”
呼吸聲在寂靜中變得清晰。
“你心裡也從來沒有相信過,不是嗎?”
她終於說,“可你還是走進了這扇門。
你胸腔裡盤算著什麼,別人或許看不透,但我能看見。”
金泰妍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她向後退了半步,彷彿第一次看清眼前這張臉。
“秀妍,”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某種破碎的質地,“你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在你眼裡,難道只有你自己的路才算路,其他人都可以變成路邊的石子嗎?我們必須拋下徐賢她們,只為了成全你一個人?”
她轉向始終沉默的第三個人,尋求確認般問道:“允兒,你說,從前的她……不是這樣的,對吧?”
允兒的視線沒有離開鄭秀妍。
她向前挪了半步,指尖無意識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姐姐,”
她喚道,聲音裡裹著一層薄薄的懇求,“我和泰妍姐姐是真的想伸出手的。
別這樣說話……我有點害怕。”
一隻手落在她發頂,很輕地撫過。
“不是對你。”
那聲音忽然軟下來,像褪去了硬殼,“別往心裡去。”
但當目光再次轉回時,所有的柔軟瞬間凍結。
“自私?”
鄭秀妍的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金泰妍,我們之間,究竟是誰把‘自己’放在了天平最重的那一端?你願意繼續扮演天真的角色,好,我陪你演。”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裡瀰漫著舊地毯淡淡的塵土味。
“我剛才那些話底下藏著什麼,你聽得懂。
當年我之所以會離開——”
“是你自己選擇了那條路!”
金泰妍突然截斷她,語速加快,像急於堵住某個即將裂開的缺口,“我們都攔過你,允兒、徐賢、每一個人都曾拉住你的袖子。
是你甩開了所有的手,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鄭秀妍的手臂驟然抬起。
卻在半空被另一雙手緊緊握住。
允兒的手指冰涼,微微發著抖。
金泰妍看著那隻懸停的手,眼底最後一點光似乎熄滅了。
她慢慢地搖頭,像在看一個從未認識過的陌生人。
“你想打我?”
她問,聲音裡透出深切的疲憊,“難道我說錯了嗎?”
允兒的手指攥緊了對方的衣角,指節泛白。
“姐姐,求你……”
聲音裡帶著顫,像風中快要斷掉的絲線。
鄭秀妍看著她,看了很久。
空氣凝滯著,只有壓抑的呼吸聲。
終於,那隻抬起的手緩緩垂落,收了回去。
角落裡,有人無聲地舒出一口長氣。
緊繃的肩膀塌下些許。
她是知道的,若真**到絕處,眼前這個人什麼都做得出來。
此刻,鄭秀妍望向允兒的目光,卻軟得像水。
那裡面有一種近乎痛楚的柔和。
她不願親手碾碎對方眼裡還亮著的光。
但話已至此,如同離弦的箭,沒有回頭的可能。
更何況……那光,遲早是要滅的。
沒有什麼能永遠持續。
當那一天真的來臨,此刻的留戀只會變成更鋒利的碎片,扎得更深。
與其等到那時血肉模糊,不如現在,就由自己來揭開這層紗。
“記住我今天說的。”
鄭秀妍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別忘。”
回應她的是劇烈晃動的腦袋,散亂的髮絲黏在溼漉漉的臉頰上。”不要……姐姐,別再說下去了……”
哀求聲破碎不堪,帶著哭腔。
鄭秀妍沒再言語,只是伸出手,用指腹一點點拭去那些滾燙的溼痕。
動作很慢,很仔細。
然後,她將人輕輕帶到自己身側,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第三人。
“我從沒否認過。”
她開口,語調平穩下來,“離開,是因為我想做自己的品牌。
這件事,我們當初是怎麼談的?”
她頓了頓,目光鎖住對方:“我想做品牌的原因,是不是原原本本告訴過你?我們都清楚,付出和得到從來不對等。
我們是什麼?不過是會唱歌跳舞的賺錢工具。
等哪天跳不動了,或者沒人看了,就會被隨手丟掉。”
“按照那份合同,我們能留下什麼?所以我說,趁著還有價值,必須去爭。
這話,你當時是點頭的。”
空氣裡只剩下她一個人的聲音,冷靜地複述著過往。”最後我們定下的方案是什麼?由我來做那個站在前面的人。
而你,我的隊長,我最好的隊長,你說你會在後面撐著。
我們都算過,他不敢動我們。
那時候,整個東南亞,有誰能站在我們前面?一年能帶來多少收益?他捨得撕破臉嗎?他不敢。”
她向前邁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卻像鈍刀子割著寂靜。”我們要的也不多。
無非是多一點錢,多一點喘氣的空間。
比如,在不影響團隊的時候,我能去弄我的衣服,你能……去見你想見的人。”
她忽然停住,嘴角扯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還記得你當時怎麼答應我的嗎?那語氣,我現在都記得。”
指尖在玻璃杯沿緩緩劃過,留下半圈模糊的水痕。
鄭秀研的視線落在窗外流動的夜色裡,聲音卻像浸過冰。
“那年你站在練習室鏡子前,說除了那個人,你絕不向任何人低頭。”
她停頓片刻,喉間滾出極輕的笑,“連呼吸都帶著決絕的味道。”
“後來呢?”
“後來我信了。
信到把所有的退路都親手斬斷。”
“允兒和小賢那時還年輕,眼睛亮晶晶地跟在我身後。”
她終於轉過臉,瞳孔裡映出對方微微發白的臉頰,“可最先鬆開手的,偏偏是領著隊伍往前走的人。”
“同樣的手段,凍結行程,切斷曝光。”
鄭秀研數著窗格上的雨痕,“我們預估的時間還沒走到一半,第三天清晨,就有人敲開了那扇桃木門。”
金泰研的手指蜷進掌心:“那時候……不是隻有我們兩個人。”
“九個人的名字,九個人的未來,我都背得出重量。”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選那條路,是因為我不敢拿所有人的燈去換一根火柴。
這些年來,那句話一直卡在喉嚨裡,可你從不給我機會讓它落地。”
“我要聽的不是這些。”
鄭秀研搖頭時,耳墜晃出細碎的光,“你到現在還在用漂亮的絲線包紮**。”
“我憤怒的從來不是妥協。”
“是背叛。”
“你放棄的何止是愛情?你把我留在懸崖邊上,自己抽走了唯一的橋。”
她向前傾身,溫熱的呼吸掠過桌面上凝結的水珠,“你低頭,我能懂。
年輕時的盟約本就扛不住現實的重量。
允兒和小賢像兩片葉子,風往哪兒吹就往哪兒飄。
李珊妮血脈裡流著家族的名字,她的選擇從一開始就寫在族譜上。
孝淵和美英……我們太傲慢,竟以為所有人的心跳都會和我們同步。”
“你作為掌舵的人選擇保全整艘船,這道理連海鷗都明白。”
她的指甲無意識地刮過桌面,“可你至少該對我喊一聲。
喊一聲‘回頭’,喊一聲‘到此為止’。”
“你沒有。”
“至於原因……掌權者需要一場獻祭來鞏固王座。
若是無人走上祭壇,威嚴就會從寶座的縫隙裡流失。”
鄭秀研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微微發抖,“可如果我們集體收回刀刃,他又能如何?真能讓九盞燈一夜盡滅?”
“但結局你我都看見了。”
“你不僅轉身離去,還親手為我指出了祭壇的方向。”
“那位大人清楚得很,**的是我,附議的是你。
我們之間必須有人沉入水底。”
她的聲音突然輕得像嘆息,“你選了讓自己浮起來,把我當成可以丟棄的船錨。”
“離開那個名字,我從不覺羞恥。”
“但被你當作棋子,被你用沉默刺穿,被你留在深水區獨自下沉——”
鄭秀研終於抬起眼睛,“金泰研,你看著我的眼睛說,我們之間,究竟誰更擅長為自己披上犧牲的外衣?”
對面的人嘴唇翕動,話語在齒間反覆融化。
“我一直以為……你那麼聰明,就算我不說,你也該聽見弦外之音。”
我以為你會向社長低頭認錯,那樣所有麻煩都能平息。
鄭秀研的笑聲在空氣裡炸開,尖銳得像是玻璃碎裂。
“沒錯,我不瞞你,我很快就猜到了**。”
她收住笑聲,聲音卻沉了下去,“可我心裡疼,涼透了。
你連告訴我一聲都不肯,是怕我逼你出來頂罪嗎?”
她向前逼近半步。
“聽著,從我決定站出來**那一刻起,我就想清楚了。
不管什麼後果,我鄭秀研一個人背。”
“我那樣信任你,你就不能……也信我一次?”
“在你金泰研眼裡,我是不是那種一出事就急著推卸責任的懦夫?”
“別辯解了。”
她的語氣忽然輕下來,卻更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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