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
“上車,許明讓我來接你。”
那人拉開車門坐進後排。
一路無話。
車子在街區繞了半圈,調頭駛入小區地庫。
文永珊領著她走向電梯。
密閉的轎廂裡,已摘下墨鏡的娜札幾次望向身前之人的背影,唇瓣微啟,卻終究未吐出一字。
先前站在路邊時的雀躍與期待,此刻已消散無蹤。
她好不容易爭來兩日閒暇,老闆與經紀人也默許她此行目的。
原本滿心描摹著接下來與許明共度的時光,盤算著要讓他從此念念不忘。
怎料……前來接她的竟是文永珊。
面對文永珊,娜札心底同樣藏著幾分怯意。
雖非正室,這女子手中卻握著不小的權柄。
門在身後合攏時,文永珊彎腰從玄關的矮櫃裡取出一雙未拆封的軟底拖鞋,無聲地放在那雙侷促不安的腳邊。
娜札低聲道了謝,聲音輕得像呵在玻璃上的霧氣。
換鞋的間隙,她餘光瞥見那個高挑的身影已徑直穿過客廳,消失在廚房門內的光線裡。
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油煙與某種清冽香氛混合的氣味。
許明站在灶臺前,鍋鏟與鐵鍋碰撞出規律的輕響。
他聽見腳步聲靠近,沒有回頭。
“我來接手。”
文永珊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他鬆開手,側身讓出位置,喉間只溢位一個短促的音節。
走到客廳時,許明看見娜札仍站在原地,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庭院裡的植物。
她腳上那雙淺灰色的新拖鞋格外扎眼。
“坐下。”
他說,“地板又不會開花。”
娜札依言陷進沙發,柔軟的坐墊發出細微的嘆息。
她朝廚房方向飛快地瞟了一眼,身體前傾,壓低了嗓音:“她……留下吃飯?”
“嗯。”
“那……之後呢?”
“之後也留下。”
娜札沉默了。
幾秒鐘後,她站起身,抓過擱在扶手上的提包。”我還是先回去。”
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石子投入深井。
她來這裡,不是為了參與一場三人並行的默劇。
有些東西需要特定的溫度與濃度才能發生,而此刻這間屋子裡的空氣太稀薄,又太沉重。
更不必說那位始終縈繞著無形氣壓的同行者——從坐進車後座那一刻起,娜札就覺得自己像被某種大型貓科動物無聲審視的幼獸。
親善?她連想象都無法勾勒出那幅畫面。
“別急著走。”
許明的手掌扣住了她的手腕,溫度透過皮膚滲進來,“至少把飯吃完。”
“我不餓。”
“可我餓。”
他的氣息拂過她耳廓,音節被刻意拉長,揉進某種暗示的褶皺裡。
娜札聽懂了。
她想抽回手,但下一秒,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將她向後拽去。
視野天旋地轉,驚呼卡在喉嚨裡,她跌進一個堅實的懷抱,被手臂鑄成的牢籠穩穩禁錮。
“菜快好了。”
廚房傳來平靜無波的聲音,伴隨著瓷盤擱上大理石材質的輕磕聲。
窗外的天色正一寸一寸暗沉下來,將玻璃染成深藍的硯臺。
遠處不知哪戶人家傳來電視新聞的片頭曲,模模糊糊,像隔著一層水。
娜札的耳根燙得厲害。
指尖陷進沙發布料裡,能感覺到織物纖維細微的摩擦。
廚房方向傳來水流聲和切菜的規律響動,一下,又一下。
她別過臉,頸側的線條繃緊了。
“別……”
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成了氣音。
許明沒鬆手,反而將什麼織物從她隨身包裡抽了出來。
那料子輕飄飄的,滑過她手背時帶起一陣涼意。
他低笑了一聲,氣息拂過她耳畔:“準備得挺周全。”
“不是……文姐在!”
她試圖縮起身子,腕骨卻被穩穩扣住。
廚房裡的動靜清晰可聞——油鍋滋啦一聲,接著是鍋鏟碰撞的金屬脆響。
每一種聲音都讓她脊背發僵。
掙動的幅度大了些,反而被他順勢帶得更近。
茶几冰涼的邊緣抵著她的膝蓋。
她閉上眼,聽見自己心跳撞著肋骨,又快又重。
***
文永珊擰開水龍頭。
水流衝過青翠的菜葉,濺起細小的水珠。
她動作沒停,目光卻虛虛落在窗外漸暗的天色上。
客廳裡的動靜隱約傳來,不是話語,是某種更含糊的、被壓抑的窸窣聲,間或夾雜著一兩聲短促的抽氣。
她垂下眼,將洗淨的菜瀝乾。
刀刃落在砧板上,發出均勻的篤篤聲。
比預想中快了些,她想著,油已經熱了,菜下鍋時騰起一團帶著香氣的白煙。
第二個菜剛要下鍋,客廳那邊傳來了叫她的聲音。
她擦乾手,走過去。
眼前的景象讓她腳步頓了一瞬。
許明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茶几上正在震動的電子裝置。
螢幕亮著,一個名字清晰可見。
娜札顯然也看見了,身體驟然一僵,像被凍住般試圖向後縮,卻被牢牢固定住。
“幫個忙,”
許明的聲音很平穩,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別讓她出聲。”
電話接通了。
那頭傳來清凌凌的女聲,帶著笑意:“聽說你那邊成績不錯?”
“就那樣。”
他答得隨意,視線卻落在近處,“你不在,沒什麼意思。”
娜札咬住了下唇,所有聲音被文永珊的掌心嚴密地堵了回去。
她能感覺到覆蓋在口鼻上的溫度,以及自己無法控制的、急促的呼吸拂在那隻手上。
視線裡,只有茶几反光的表面,和螢幕上那個不斷閃爍的名字。
真是……什麼話都敢往外說。
文永珊只覺得額角隱隱發脹,這算怎麼回事。
電話那頭,白仙女的聲音裡浸著笑意,透過聽筒傳來:“這麼惦記我啊?”
“你說呢?”
許明調整了一下坐姿,手機換到另一隻耳邊,“年後到現在,連影子都沒見著。”
他頓了頓,話音裡帶上試探,“該不會是成心躲著我吧?”
果然,那邊立刻順著話接了上來,語氣輕快:“你明白就好。”
緊接著,話音一轉,壓低了:“我問你,你跟那個吳萱儀,到底什麼情況?”
“什麼都沒有。”
“我不信。”
“那你過來,”
許明說,“我當面證明給你看。”
“怎麼證明?”
“用我攢了這些日子的……全部誠意。”
“呸。”
聽筒裡靜了片刻。
再開口時,白仙女的聲線裡那點玩笑意味淡了下去,摻進些別的東西:“許明,有件事得告訴你。”
“什麼?”
許明心頭莫名一緊。
“等等——”
他忽然反應過來,“你該不會……又接戲了?”
“……嗯。”
“你——”
“哎呀,我也沒辦法嘛!”
她的語調又揚起來,帶著點刻意的輕巧,“而且這回,算是幫你還人情。”
“什麼人情?”
“李一同之前不是幫過你麼?”
許明立刻懂了:“所以你新接的,是她的戲?”
“對,她主演的。”
“她主演?”
許明怔了怔,“你不是?”
“不是啦,我就個小配角,戲份不多,幾集就下線的那種。”
她解釋著,又補了一句,“對了,露絲也會進組。”
不是《了不起的女孩》啊……許明在記憶裡搜尋。
李一同的戲,他印象深的就那兩部。
他還以為,因為某些變數,那部劇的另一位主角會換成白仙女。
“你們幾個湊一起……公司安排的?”
大小雙兒加上建寧公主,這個組合放出去,確實能引來不少話題。
“算是資源交換吧。”
她含糊帶過,隨即問,“怎麼,不高興啦?”
“什麼時候能拍完?”
“起碼……得到六月吧。”
六月。
許明無聲地吸了口氣。
六月一到,他自己又要忙得連軸轉。
原本還想著,趁眼下這段空閒,能多見幾面。
這下倒好。
“意思是……連魔都也不回了?”
“可能……回不來了。”
她的聲音放輕了,帶著小心,“你沒生氣吧?”
許明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知道我會生氣,你還接?”
“不是說了嘛,公司安排的。
又不是誰都像你,自己就能搞定一切。”
她頓了頓,語氣軟下來,“誇你呢,聽不出來?”
“少來這套。”
“誰誇你了!”
她輕輕笑了一聲,隨即說,“真想我的話……到時候來探班唄?”
話音落下,又添上一句,帶著促狹:“你不是總叫一同‘小寶貝’麼?她可等著你當面再叫一次呢。”
許明的嘴角浮起一絲弧度。”你覺得我做不到?”
“有本事你就試試看!”
“行,等著。”
聽筒裡傳來忙音。
文永珊將手機擱在茶几上,指節微微發白。
旁邊的娜札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她幾乎要窒息了。
她轉過臉,目光裡摻著三分委屈七分嗔怪,無聲地控訴著那個讓她心跳失序的人。
文永珊不願打擾他們之間流動的空氣,轉身進了廚房。
油鍋遇水的滋啦聲很快響了起來。
……
約莫三十分鐘後。
“真不錯。”
許明夾了一筷子菜,語氣裡帶著真實的訝異,“行程排得那麼滿,手藝倒更精進了。”
文永珊做的菜,滋味一次比一次更合他心意。
文永珊的視線掠過餐桌對面——從落座起就始終垂著眼、連筷子都很少動的娜札,輕聲問:“會不會是你此刻心情太好,所以嘗什麼都覺得好?”
許明迎上她的目光,笑了笑。
“待會兒……我的心情會更好。”
文永珊立刻聽懂了他話裡的意思,不再接話,只是默默將米飯送入口中。
……
午夜零點。
《大話西遊》的首日票房數字終於滾燙出爐——突破了四億大關,最終停在四點零九億。
但許明沒有分神去看手機螢幕。
此刻,娜札那身單薄的衣料早已散落在地毯各處。
文永珊的衣衫也未能倖免。
兩人一左一右靠在他身側,剛剛結束一場需要默契與耐力的牌局。
文永珊身上那股慣常的清冷氣息已蕩然無存。
娜札也終於敢主動向這位文總開口說話了——畢竟方才,是對方替自己分擔了絕大部分洶湧的攻勢。
她也徹底明白了,當許明毫無保留時,究竟有多麼令人難以招架。
自己來之前的那些念頭,現在回想起來簡直天真得可笑。
竟然還妄想讓他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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