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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另一頭的沙發上，女人看著自己的丈夫，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手機邊緣。
一種熟悉的、沉甸甸的東西堵在胸口，像浸了水的棉絮。
他又在解釋了，用那些聽起來冠冕堂皇的理由，粉飾那份怯懦的退縮。
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試圖砌起一道自我說服的牆。
“章教授的觀點，未必沒有道理。”
他摩挲著茶杯的杯壁，視線落在嫋嫋升起的水汽上，彷彿那裡面藏著論據。”讓孫悟空談情說愛……終究是離經叛道。
票房再高，也抹不掉這個爭議。
這或許會成為他職業生涯裡，一個擦不掉的印記。”
他頓了頓，抬起眼，尋求認同似的望過來，“你覺得呢？”
她覺得？她能覺得什麼？
難道要她點頭，稱讚他當初的猶豫是何等英明？讚美他避開風險、不曾伸出援手的決定是何等睿智？喉嚨裡泛起一絲極淡的澀味。
她移開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這個想要涉足光影世界的男人，卻還在小心翼翼地愛惜著羽毛，生怕沾上一點泥濘。
世上哪有事事周全的買賣？利益與名聲，從來難以並肩而行。
更何況，他那點心思，她怎麼會看不透？
那刻意平穩的語調下，分明藏著被那驚人票房灼燒出的、滾燙的悸動。
那些分析，那些顧慮，不過是一層脆弱的殼，包裹著不願承認的懊悔。
他在硬撐。
用言語給自己搭建一個不至於太難堪的臺階。
她不再說什麼，只是將掌中的螢幕轉向他。
指尖輕輕一推，手機滑過光潔的茶几桌面，停在他面前。
螢幕上，是剛剛重新整理的訊息，字型醒目。
“許明導演新作《大話西遊貳》，定檔暑期。”
男人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像有一層無形的冰殼，從額頭迅速蔓延到下頜。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暗了下去。
他伸手點亮，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的目光才遲緩地抬起，落在她臉上。
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果然。
和她料想的一模一樣。
那點強撐的鎮定，在這條訊息面前，碎得乾乾淨淨。
剩下的，只有被後悔啃噬的僵硬，和不知如何是好的茫然。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那口氣息很輕，卻彷彿耗盡了胸腔裡最後一點溫度。”還在顧慮什麼？”
她的聲音平靜，甚至有些疲倦，“前作的成績就擺在那裡。
今天還沒過完，票房已經逼近四億關口。
兩天，近九億。
有這樣的基石在前，續集能差到哪裡去？”
她頓了頓，看著他閃爍不定的眼睛，把最現實的那層底牌也攤開：“退一萬步，就算那萬分之一的意外發生，續集真的不盡如人意。
可只要搭上許明這條線，還怕以後沒有機會在這個圈子裡立足嗎？還擔心賺不回這點投入？”
這些，他當然明白。
他甚至比她更確信，那部即將到來的續集，絕無失敗的可能。
一定會再次點燃市場。
若非如此，那個人怎會如此乾脆利落地宣佈？如此信心十足？
經過前一部電影石破天驚的洗禮，他對那個名字，已經生出一種近乎盲目的信賴。
那個人似乎生來就是為了把不可能變成尋常。
他哪裡是猶豫專案的前景？他只是在和自己較勁，那點可憐的面子，成了邁不過去的坎。
對方給過機會，親自遞來過橄欖枝。
是他自己，鬆開了手。
指尖在手機邊緣無意識地摩挲了兩下，螢幕暗下去又亮起。
此刻湊上前去，誰都能猜到會聽見什麼聲音——那些藏在恭喜背後的竊竊私語，他閉著眼都能描摹出來。
當然，這些都只是水面上的浮沫。
真正托住他重量的，是身後那道目光。
倘若那道目光還像從前一樣，平靜地懸在遠處，不推拒也不靠近，他大概會對著通訊錄發一會兒呆。
手指還是會落下去，撥出那個號碼，只是動作會慢上半拍。
但現在不一樣了。
那道目光移到了他身側，甚至輕輕推了他的手肘一下。
他忽然覺得，這通電話由她來撥，那端的人或許會更願意聽進去幾句。
畢竟，那是許明……
她看著丈夫側臉的輪廓，那點最初的困惑像水汽般很快蒸發了。
她怎麼會讀不懂他沉默裡的權衡？被他這樣依賴著，心裡自然有暖意漫上來，可那暖意底下，又壓著一層薄薄的失望。
連這道坎都要猶豫，往後那些更不見血的場合，又該怎麼邁過去？
既然已經點了頭，她便沒再多想。
指尖從打字框上移開，徑直點向了那個綠色的通話圖示。
只響了兩聲，那邊就接了。
他幾乎是立刻屏住了呼吸，所有注意力都凝在了那小小的揚聲器上。
“收了個好彩頭，該恭喜你。”
她聲音裡帶著慣常的笑意。
那邊傳來一聲簡短的回應，接著便問：“是為了第二部的事？”
她沒料到對方開門見山，停頓了一瞬，才將問題拋回去：“有這種可能嗎？”
回答來得和問題一樣直接：“沒有。”
“它和第一部在我這兒沒有分別，只是一個完整故事的上下篇。”
那聲音平穩，沒有轉圜的餘地，“從決定自己投錢的那一刻起，就沒打算讓旁人插手。”
他胸口那點剛燃起的火星，噗地一聲熄滅了。
喉嚨發緊，想說什麼，卻被她一個輕輕搖頭的動作攔在了唇邊。
這答案她並非沒有預料。
於是話音一轉，退到了另一條線上：“那……角色呢？有沒有合適的？”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笑了笑：“還沒動身去走走？”
“一個人，總提不起興致。”
她順著話往下說，“最近遞過來的本子，也都不太對胃口。
所以……”
她稍稍拖長了語調，“你上次答應的事，總該作數吧？不會已經想不起來了？”
“記得。”
那邊的笑聲清晰了些，“但我說過，師師姐，大話西遊這兩部，對我來說是不得不拆開的一個整體。
那個承諾，恐怕得留到再下一個故事了。”
她沒有糾纏：“好，我記著。
到時候可別找藉口推脫。”
“一定。”
“那不耽誤你慶功了，祝票房一路往上。”
“多謝。”
螢幕暗下去。
他幾乎是立刻靠了過來，語氣裡壓著焦躁：“你怎麼不再多說幾句？也許還有機會……”
指尖從螢幕邊緣滑開，劉師師的聲音彷彿還黏在空氣裡。
吳奇隴盯著暗下去的窗玻璃，自己的影子疊在霓虹燈的光暈上。
妻子剛才的話像溫水，慢慢滲進他胸腔那塊發硬的地方。
“再等等。”
她總是這樣說，聲音裡聽不出急躁。
他握了握拳，又鬆開。
機會確實是從自己指縫裡漏走的——那個電話，那個選擇，許明給過，是他自己沒接住。
現在妻子替他去周旋，去說那些他開不了口的話。
喉嚨有些發緊，他轉身時，劉師師正將一杯熱茶推到他手邊。
“他說了，下一部。”
她抬眼看他，睫毛在燈下投出淺淺的影，“既然答應要幫你，我會一直跟進的。”
吳奇隴沒說話，只是伸手過去，用力握了握她擱在桌沿的手指。
很涼。
他把她整隻手包進掌心，熱度一點點傳過去。
劉師師輕輕“嗯”
了一聲，頭靠向他肩膀。
另一頭，手機剛擱下不到三分鐘，又震了起來。
瞥見螢幕上跳動的名字，許明扯了扯嘴角。
孫懷中。
這位藤訊的老總倒是掐得準。
他任由鈴聲響過七八秒，才慢悠悠劃開接聽。
“許導啊！”
那頭的聲音裹著笑意，熱絡得幾乎要溢位來，“沒打擾您休息吧？”
寒暄像一層薄薄的糖衣，很快化開。
孫懷中切入正題的速度比預想中更快：“大話西遊續集的事兒，您看……咱們是不是還能接著合作？條件照舊，九個百分點，宣傳資源全平臺鋪開。
三爺當初牽的線，這份交情，我們藤訊一直記著呢。”
記著？許明無聲地笑了笑。
當初趁火**的時候，可沒見誰提起三爺的交情。
他往後靠進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孫總，專案才剛有個影子，劇本都沒影兒呢。
現在談這些，太早了。”
“您這話可就見外了！”
孫懷中在電話那頭提高了聲調，帶著某種刻意的欽佩，“您的本事，圈裡誰不清楚？沒點成算，您能跟章老那邊硬碰硬？之前……確實是我做得不地道。
這樣，當賠個不是——您不是剛簽了鄭秀研麼？往後藤訊旗下的綜藝，她看中哪個，直接上。
以後您工作室的新人，我們這邊一律優先安排。
夠誠意了吧？”
話說得足夠軟，條件也給得足夠厚。
夜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點涼意。
許明聽著，手指在桌沿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沉默在通話裡漫開幾秒，他才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再說吧，孫總。
我這兒還有點事。”
他沒等對方再應聲，按斷了通話。
指節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聽筒裡的沉默像某種粘稠的液體，緩緩流淌。
孫懷中知道，那扇門已經合上了。
他先前放低的姿態，此刻重新凝結成慣常的、屬於上位者的硬度。
他想要的，從來不只是那一部遊戲改編的收益。
那不過是個由頭，一塊探路的石子。
真正沉在潭底的，是接連兩部電影帶來的、令人眼熱的浪潮——那些湧向平臺的付費使用者，那些滾燙的資料，他親眼見過，也親手掂量過價值。
“版權的事，”
他最終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波瀾，“藤訊自然還是首選。”
對方在電話那頭笑了笑，應得輕快，卻像隔著一層玻璃。
孫懷中嘴角那點禮節性的弧度淡了下去。
沒有競爭者環伺，他何須如此？面子是金貴的，尤其到了他這個位置。
可潭水已被攪動，另外幾雙眼睛正盯著，伺機而動。
優先考慮？承諾是虛的，價格才是實的。
他怕的就是這個——怕那點趁勢壓價留下的縫隙，被對方借題發揮，開出一個無法吞嚥的數字。
他於是換上更熟稔的語調，彷彿先前片刻的緊繃不曾存在：“許老弟是爽快人。
那兩部戲，照舊，五個數。”
他報出價碼，像丟擲一枚定錨。
回應來得直接，且超出了預期。”六點五。”
對方說。
抬了一點五。
孫懷中喉嚨裡那聲未成形的笑，陡然斷了。
果然。
縫隙還是成了溝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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