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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光線在文永珊側臉投下柔和的陰影,那張臉上沒有預想中的譏諷或憤怒,只有一種近乎疏離的平靜。
這種平靜反而讓楊影心裡一緊——比尖銳的指責更讓人無措。
“不,我確實該道歉。”
楊影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柄,“當年那件事,是我太自私了。
我也把你想象得太自私了。”
她停頓片刻,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如果當時告訴你,你一定會讓給我的。”
記憶被這句話撬開一道縫隙。
很多年前,有個機會同時擺在兩人面前,卻只能選擇其中一個。
對方說誰都可以。
楊影沒有商量,獨自敲開了那扇門,用更低的價格換來了那張通行證。
後來她藉著那次機會,一步步走進更亮的燈光下,最終走進了黃小明的視線範圍。
而文永珊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在眼前緩緩合攏。
倘若沒有當初那份機遇,便不會有日後那位萬眾矚目的耀眼星辰。
文永珊憑藉自身拼搏逐漸嶄露頭角時,她與舊友決裂的訊息也陸續見諸報端。
媒體無從知曉兩人分道揚鑣的真正緣由,只能編織出種種揣測。
流傳最廣的說法是,二人曾同時試圖接近某位權勢人物,最終楊影取得了勝利。
文永珊因此憤然斷絕往來。
甚至當文永珊與吳啟南的戀情曝光後,仍有評論稱她“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
楊影的神情依然懇切,彷彿每道目光都浸透著真誠。”也多謝你這些年來始終守口如瓶,從未將那件事公之於眾。”
若是背棄友人的行徑被揭露,她的聲譽必將蒙塵。
即便立刻動用手段平息輿論——可揭露此事的人,偏偏是曾經與她親密無間的文永珊。
這層關係本身便賦予話語難以撼動的分量。
再多的粉飾,終究會留下拂不去的印記。
文永珊的聲線平穩無波:“不必謝我。
保持沉默,只是不願被人視作妒火中燒。”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輕觸冰涼的杯壁,“這個圈子裡,類似的選擇太過尋常。
你選了你的路,我予以尊重。
談不上誰虧欠誰,自然也無需言謝。”
楊影忽然探出手,試圖覆上對方的手背。
文永珊卻像觸到灼鐵般驟然收回擱在桌沿的手,動作快得帶起細微風聲。
楊影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弧度:“你終究還是在怨我。”
寂靜在空氣中蔓延了片刻。
文永珊抬起眼,望向窗外流動的夜色。”曾經怨過。”
她的聲音很輕,“你本可以直說,可以向我開口。
如你所言,我大概真的會讓給你。
那時候,你也確實比我更合適那個機會。
我介懷的,是你連一句知會都不曾有過,便獨自做了決定。”
“後來我找過你。”
楊影急忙接話,語速加快,“我想道歉,也想幫你。
可你始終不願見我。”
她所言非虛。
自依附上那位人物後,楊影確實多次試圖聯絡文永珊,甚至親自飛赴港城,希望引薦對方來內地發展。
然而所有通話都被徑直結束通話;登門拜訪時,那扇門從未為她開啟。
文永珊憶起某個午後。
她站在窗簾厚重的陰影后,透過縫隙望著那道逐漸遠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此刻她只是極輕微地搖了搖頭。
“都過去了。
現在重提舊事,已無意義。”
她停頓片刻,補充道,“況且,如今我也不再怨你了。”
“為什麼?”
楊影追問。
文永珊沉默了一會兒,彷彿在斟酌字句。”或許是因為……後來發覺,你過得也並不如意。”
咖啡杯沿在唇邊留下淺褐色的水痕。
文永珊放下瓷杯時,瓷器與玻璃桌面的碰撞聲格外清晰。
她看著對面那張妝容精緻的臉——楊影的手指正無意識地絞著桌布邊緣,絲質布料被擰出細密的褶皺。
“我答應。”
文永珊說。
這三個字讓空氣凝固了幾秒。
楊影的睫毛顫動起來,像是被突如其來的風驚擾的蝶翅。
她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只是怔怔地望著眼前這個曾經最熟悉又最陌生的人。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開始下了。
雨滴順著玻璃窗蜿蜒而下,將街景切割成模糊的色塊。
文永珊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午後,陽光也是這樣被百葉窗割成一條條的,落在教室的水磨石地面上。
那時她們還穿著同樣的校服,楊影總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側臉被光照得近乎透明。
“為什麼?”
楊影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雨聲吞沒。
文永珊沒有立刻回答。
她轉動著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金屬的涼意透過皮膚滲進血液裡。
嫁給吳啟南之後,她學會了在沉默中計算得失。
每個決定都像下棋,要看到三步之後的變化。
“你需要見他。”
文永珊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而他有能力改變一些現狀。”
楊影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這個動作洩露了太多東西——那些深夜獨自面對的恐懼,那些在鏡子前練習微笑的早晨,那些在名存實亡的婚姻裡逐漸磨損的自尊。
她與黃小明之間早已只剩法律文書上的關聯,這一點文永珊比誰都清楚。
“上次之後……”
楊影的聲音卡在喉嚨裡,“他對我的態度變了。”
文永珊當然知道“上次”
指的是什麼。
訊息總是傳得很快,尤其是在那個圈子裡。
楊採玉的名字像根刺,紮在許多人的記憶裡。
兩個女人在同一個夜晚走向同一個男人——這種事會成為茶餘飯後的談資,也會成為衡量價值的標尺。
“他會見你的。”
文永珊說,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打溼的梧桐葉上,“但之後的事,要靠你自己。”
這句話裡藏著太多未盡之意。
楊影聽懂了,她的臉頰泛起不自然的紅暈,不是羞澀,而是某種混合著恥辱與決絕的灼熱。
她想起那個夜晚之後許明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溫度,而是一種審視貨物的冷漠。
她需要重新證明自己的價值,在黃小明徹底撕破臉之前。
“謝謝。”
楊影說,這兩個字重得幾乎要把桌子壓垮。
文永珊搖了搖頭。
不需要感謝,這從來不是恩惠。
她只是比誰都明白那種站在懸崖邊的感覺——當年若不是許明伸出的手,現在坐在這裡的會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文永珊。
黑暗會吞噬人,也會讓人學會在黑暗中辨認方向。
服務生過來續杯時,兩人都恢復了得體的坐姿。
楊影重新挺直脊背,手指鬆開桌布,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苦澀的液體滑過舌尖,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文永珊總是往咖啡里加三塊方糖。
“你變了很多。”
楊影說。
“人都會變。”
文永珊微笑,那個笑容恰到好處,既不過分親切也不顯得疏離。
雨漸漸小了。
窗外的街道開始有行人撐傘走過,車輪碾過溼漉漉的柏油路面,發出特有的嘶嘶聲。
楊影看了眼手錶,這個動作意味著會面即將結束。
她需要時間去準備,去思考該穿什麼衣服,該說什麼話,該用什麼樣的眼神看那個能決定她未來的男人。
“我會聯絡你。”
文永珊說,從包裡取出手機,“時間地點。”
楊影點頭,也拿出自己的手機。
兩隻手機在桌面上並排放著,螢幕都暗著,像兩塊黑色的墓碑。
她們交換了最新的聯絡方式——雖然彼此都知道,這些號碼早就在各自的通訊錄裡,只是很久沒有點亮過。
起身時,楊影的膝蓋撞到了桌腿。
輕微的疼痛讓她皺了皺眉,但很快又舒展開。
文永珊假裝沒看見,轉身拿起掛在椅背上的風衣。
呢料摩擦發出窸窣的聲響,帶著秋日特有的乾燥氣息。
走到咖啡館門口,雨已經停了。
潮溼的空氣撲面而來,混合著泥土和落葉發酵的味道。
楊影站在臺階上,猶豫了一下,還是轉過頭來。
“當年的事……”
她只說了一半。
“都過去了。”
文永珊接上後半句,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她們在門口分開,一個向左,一個向右。
文永珊沒有回頭,但她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一直跟隨著,直到拐過街角。
她放慢腳步,從包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
薄荷味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再緩緩吐出,在潮溼的空氣裡凝成灰白的霧團。
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劃開螢幕,是許明發來的訊息,只有兩個字:“見了?”
文永珊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按下鎖屏鍵。
煙繼續燃燒,火星在逐漸昏暗的天色裡明明滅滅。
她想起楊影最後那個眼神——混合著感激、羞愧、決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
那種眼神她太熟悉了,就像在鏡子裡看過無數次。
煙燒到濾嘴時,她終於動了動手指,在回覆框裡輸入:“週六下午,老地方。”
傳送成功後,她將菸蒂按滅在路邊的垃圾桶上,轉身走進漸濃的暮色裡。
街燈一盞盞亮起來,把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最後消失在轉角處。
文永珊抬起下頜,辦公桌後的她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你期待我搖頭?”
楊影立刻擺手,笑意從眼底漫開,迅速染滿了整張臉。
“真的……太感謝了。”
“珊珊,真的謝謝你!”
“我就知道,你不會真的計較。”
“你心裡……總歸還留著我的位置。”
為什麼非得繞這個彎子來找文永珊不可?
換作旁人,想見許明一面,並非沒有別的途徑。
哪怕她自己多費些功夫,打聽清楚許明的行蹤,也能在半路將他攔住。
可攔下之後呢?
許明先前那些應付的態度已經再明顯不過,即便面對面站著,又能改變什麼?
但由文永珊出面,意義便截然不同。
文永珊與許明之間究竟如何,楊影心裡早已有了推測。
如今文永珊執掌東山娛樂,手握實權,這本身已說明她在許明心中的分量。
有她站在中間,情形便不一樣了。
即便許明起初仍是敷衍,楊影也有把握,能一點點磨去他那層疏離的殼。
文永珊將視線移向窗邊,側臉線條顯得有些僵硬。
這女人……一高興就口不擇言。
誰心裡還裝著她?
自己點頭,不過是隱約摸透了那人的念頭罷了。
全是為了讓那人順心,哪裡是為了她?
“別笑得太早。”
文永珊聲音淡了下去,“我只說答應試試。
他現在人在京城,歸期沒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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