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
她靠在座椅上,腦海裡浮起方才咖啡館裡的對談。
唇角不知不覺彎了起來。
出門時眉間那層陰翳,不知何時已散盡了。
真是個……敢說敢做的年輕人。
和自己一樣,真人遠比鏡頭裡好看。
許明又在原處坐了片刻。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他才起身離開。
他沒直接去那個音樂沙龍。
雖說會場肯定備了點心。
但填不飽肚子。
他拐進街邊一家小館子,先解決了晚飯。
按汪半壁發來的地址找過去時,許明又想起了那張臉。
那位女士,身上有種說不清的吸引力。
……
地點有些出乎意料。
竟是一棟獨棟別墅。
坐落在城郊,環境清幽,但論地段和氣派,遠不及老頭那兒。
汪半壁親自到門口接他。
更讓許明意外的是他的裝束——
根本不是正裝。
皮衣皮褲,脖子上掛著條粗鏈子,一身搖滾範兒。
這倒省事了。
許明原本還想著,得解釋自己沒來得及換正裝。
別墅客廳很寬敞。
裝修風格和老頭的宅子截然不同,完全是西式做派。
廳堂正**,擺著一架三角鋼琴,格外醒目。
許明並不覺得奇怪。
既是音樂沙龍,樂器擺在顯眼處,再正常不過。
裡面已經聚了二十來人。
有男有女。
都沒穿正裝。
許明這身便服,也就不顯得突兀了。
汪半壁低聲介紹著。
在場都是彈鋼琴的。
這棟別墅的主人姓孔,是位圈內地位極高的前輩。
今晚的聚會便是他發起的。
可惜他本人在外地有演出,無法到場,實在遺憾。
許明聽罷,心裡生出幾分敬意。
這才是真正的前輩風範。
人雖在外,卻肯提供場地、動用自己的人脈。
不講究排場,不追求隆重。
只為讓後輩們能自在交流,在放鬆的氛圍裡碰撞出新的靈感。
大家風範。
當之無愧的大家。
……
壞訊息是:他結婚了。
好訊息則是:新娘是她。
龍國無人不曉的鋼琴家啷朗,理所當然地佔據了音樂交流會的中心。
聚光燈同樣落在他身旁的女性身上——那具軀體讓所有目光都黏著不放。
至於汪半壁……
鋼琴並非他的領域。
但這個時代只看重真正的力量。
在所謂上流圈層裡,最粗俗也最有效的力量永遠是金錢。
暫且不提他妻子國際章在電影界的地位與影響力。
單論汪半壁本人在音樂行業的斂財能力,已是頂尖行列。
他織就的人脈網路,同樣令人不敢輕視。
因此,在許明抵達之前,汪半壁本就是場內焦點之一,是許多人試圖靠近的目標。
許明出現之後,這份熱度更是翻倍燃燒。
即便將國際章與汪半壁的吸金能力疊加,也抵不過許明在影壇的收割速度——這還不包括他未曾涉足的歌壇。
倘若他願意舉辦演唱會,門票價格必將衝上令人眩暈的數字。
而能將這尊大神請來的汪半壁,其臉面與能量,自然更令人趨之若鶩。
“幸會,我是啷朗。”
鋼琴家以無可挑剔的儀態向許明伸出手。
許明唇角揚起弧度:“許明。”
“早已聽聞您的事蹟。”
啷朗的語調裡帶著恰當的敬意。
許明同樣回以周全的禮數:“您的大名才是如雷貫耳。”
接著是其餘人。
一張張面孔輪流上前,報出姓名,伸出右手。
許明逐一回應,動作與措辭皆維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空氣裡瀰漫著彬彬有禮的剋制。
最後,啷朗才朝遠處略微抬手。
原本靜立在他斜後方的女性緩步走近。
“這位是我的妻子,吉那·愛麗絲。”
其實許明早已認出她。
不可能認不出。
那張臉的辨識度太高——但凡關注過啷朗,見過他伴侶照片的男性,恐怕都難以從記憶裡抹去這道身影。
原因很簡單。
那具身軀的存在感過於強烈,每次出現都像一場對視覺神經的轟炸。
驚人的曲線暫且不提。
纖細到彷彿稍用力就會折斷的腰肢也暫且不提。
她的雙腿雖不及某些模特修長,卻筆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線條。
但這些都不是最引人注目的。
最令人過目不忘的是那張混血面孔——五官深邃而精緻,與氾濫的標準化美貌毫無共通之處。
她的身高也落在巧妙區間:既不讓男性感到壓迫,又不會顯得矮小。
正是這些特質,讓她即便頂著“鋼琴家之妻”
的身份,仍能迅速闖入公眾視野,牢牢抓住所有人的注意力。
指尖觸到對方手掌時,許明感覺到那皮膚涼得像浸過井水。
他報出自己名字,聽見女人用清晰的龍國語回應:“吉那。”
聲音裡聽不出異樣,可那隻手縮回去的速度快得反常。
許明抬起視線。
女人站在丈夫身側,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過——太標準了,標準得讓人想起櫥窗裡那些不會眨眼的模特。
但就在剛才交錯的瞬間,他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東西。
不是憂愁,是別的什麼。
像暴雨前壓在雲層裡的悶雷,又像爐膛裡被灰蓋住的闇火。
他轉向旁邊的男人。
啷朗正側身對妻子說著什麼,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自己的褲縫。
一下,兩下,節奏很急。
許明想起以前在影片裡見過的場景:這位鋼琴家接受採訪時,母親就坐在鏡頭外的陰影處。
每當他要回答,總會先往那個方向瞥一眼。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
許明說。
吉那笑了笑。
這次的笑容稍微鬆動了一些,可嘴角的肌肉還是繃著。”是啊,真巧。”
她的目光越過許明的肩膀,看向遠處某個點,又迅速收回來。
手指在裙側輕輕捻著布料,捻出一道又一道細褶。
空氣裡有種說不清的緊繃。
不是尷尬,更像某種等待——等待什麼東西被戳破,或者被摁回去。
許明注意到啷朗的手搭上了妻子的後腰,動作很輕,但吉那的脊背明顯僵直了一瞬。
窗外有車燈掃過,把三個人的影子短暫地投在牆上。
影子糾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聽說你們去年辦了音樂會?”
許明換了個話題。
啷朗接話的速度快得像搶答:“對,在金色大廳。”
他報出一串曲目名稱,語速很快,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說話時他的左手一直插在口袋裡,右手卻在不自覺地做按壓琴鍵的動作——食指和中指輪流抬起、落下。
吉那安靜地聽著。
她的睫毛垂得很低,在眼瞼下投出兩片小小的陰影。
當丈夫說到某段雙鋼琴協奏曲時,她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
許明想起那些報道。
媒體總愛用“天作之合”
形容這對夫妻——同樣修長的手指,同樣在國際上拿過獎,同樣能在三種語言間自如切換。
照片上他們總是並肩坐著,四隻手擱在同一架鋼琴的黑白鍵上,看起來像映象。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兩個人,中間隔著一段看不見的距離。
不是空間上的,是別的什麼。
像兩棵被種得太近的樹,根系在地下互相擠壓、爭奪養分,地面上卻不得不枝葉相觸。
“您最近有演出嗎?”
吉那忽然問。
她抬起眼睛看向許明,瞳孔在燈光下顯得特別深。
“下個月。”
許明說。
他注意到她用了敬語,儘管他們的年齡差可能不到五歲。
啷朗插話進來,問起演出場地和曲目。
他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密集得讓人喘不過氣。
吉那又安靜下去,重新變成那個站在丈夫身後的影子。
只是她的右手一直攥著左手手腕,攥得指節發白。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侍應生端著托盤經過,玻璃杯相互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吉那被這聲音驚動似的,猛地鬆開手。
手腕上留下一圈淺淺的紅印。
“我們該走了。”
啷朗看了眼手錶,那個動作幅度很大,幾乎像在宣**麼。
他轉向妻子,聲音放軟了些:“你累了吧?”
吉那點點頭。
她最後對許明笑了笑——這次的笑容終於抵達了眼睛,雖然只停留了很短的一瞬。”很高興認識您。”
兩人轉身離開。
啷朗的手又搭回妻子腰上,這次吉那沒有僵硬。
她順從地跟著他的步伐,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發出規律而清脆的聲響。
嗒,嗒,嗒。
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越來越遠,最後被電梯的開門聲吞沒。
許明站在原地,鼻尖還殘留著吉那身上淡淡的香氣。
不是香水,更像某種植物的味道,清苦裡帶著一絲甜。
他想起剛才握手時她冰涼的指尖,想起她眼底那團被壓住的火,想起啷朗說話時不停敲打褲縫的手指。
牆上的影子消失了。
燈光白得有些刺眼。
某些特質或許本就存在,只是尚未被喚醒。
朗家仍守著舊時的規矩。
那裡許多男子都承襲了祖輩的做派——凡事須得彰顯丈夫的權威,如同古訓所言,妻以夫為綱。
可吉娜不同,她自幼在德意志的土地上成長。
要這樣的女子遵從夫綱……
許明暗自搖頭,那恐怕是強人所難。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朗身上。
這般難得的伴侶,你可得握緊了才是。
容貌或許各有評判,但那身段卻是明明白白,任誰見了都要默然認同。
初遇那日,他幾乎怔在當場——怎會有人同時擁有如此飽滿的曲線與纖細的腰肢?這分明是打破了常理。
總之,你若不起心思,倒顯得不正常了。
這其中的意味,著實值得玩味。
朗卻未能領會許明目光裡的深意,反倒更顯出一家之主的姿態。
他抬手將吉娜喚至身旁,待她與許明簡單致意後,自己轉身便走,既未出聲喚她,也未伸手相牽,只向後擺了擺手,示意她跟上。
吉娜朝許明牽了牽嘴角,那笑意裡的沉鬱又重了幾分,隨即轉身隨他離去。
今夜她並未刻意裝扮,只穿了件紫紅針織衫,下身是條深棕色的緊身牛仔褲,腳踏一雙短筒皮靴,腰間束著女式皮帶。
一頭染過色的長髮如波浪般垂至腰際。
這般隨性的打扮,竟比華貴的晚禮服更引人注目。
她纖細而曲線分明的背影漸漸遠去,不止許明望著,汪先生也在望,許多道目光都悄悄跟隨著。
區別在於,許明只是靜靜看著,心底並無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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