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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兩旁的樓宇逐漸稀疏,霓虹燈的光汙染被甩在身後,夜色變得濃稠而安靜。
儀表盤的里程數字跳動了將近九公里,遠處已能望見郊野模糊的輪廓。
“該不會,”
許明瞥了一眼後視鏡裡越來越遠的城市燈火,“是去你住的地方吧?”
“怎麼,”
吉娜的眉梢輕輕揚起,“你不敢?”
他低笑一聲。”他現在正忙著找樂子呢,我有什麼好怕的?”
那些鋼琴家帶來的女伴,多半會對那些專業話題感到乏味,但吉娜不會。
這本身就是一個清晰的訊號——她很可能知曉那些男人聚在一起,真正談論和分享的究竟是什麼。
吉娜側過臉,腦袋倚在座椅頭枕上。”既然知道,那你剛才為什麼不加入他們?”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探究,“是不感興趣嗎?”
果然,她是知情的。
那麼她笑容背後那簇壓抑的、陰鬱的火苗,來源便不言自明瞭。
那位姓郎的先生,倒真是位“妙人”
。
“感興趣啊,”
許明的指尖在方向盤上敲了敲,“我這不是正準備開始麼?”
吉娜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目光落在他側臉上。”想玩?那得看你的能耐了。”
“什麼意思?”
“很快,”
她轉回頭,望向車窗外飛速後退的黑暗樹影,“你就明白了。”
四十八分鐘過去。
車輪碾過碎石路的聲響終於停歇。
許明踩下剎車,視線透過擋風玻璃投向窗外——前方是座沉默的山,輪廓在漸暗的天色裡顯得模糊。
副駕駛座上的女人解開了安全帶,金屬扣彈開的輕響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
“就這裡?”
他側過頭。
確實是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
遠處連盞燈火都看不見,只有風穿過枯草時發出的沙沙聲。
既然已經開了這麼遠,為什麼不直接上山?明明有路。
他原本以為會是去某個住處。
沒想到。
女人推開車門,夜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泥土和某種不知名植物的清苦氣味。
她繞到駕駛座那邊,拉開車門時朝他抬了抬下巴:“下來。”
兩人交換了位置。
皮革座椅還殘留著對方的體溫。
許明剛繫好安全帶,就聽見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帶著某種刻意的輕緩:“看著路。”
話音未落,引擎猛然咆哮。
車身像被什麼從後面狠狠推了一把,驟然前衝。
輪胎碾過碎石,細小的石子噼裡啪啦打在底盤上。
他身體往後一仰,後背緊緊貼住椅背。
彎道一個接一個。
山路的輪廓在車燈切割出的光柱裡不斷變形、後退。
女人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但嘴角始終抿著,那弧度與其說是笑,不如說是某種專注的咬合。
儀表盤上的指標不斷向右偏移,發動機的轟鳴在狹窄的山谷裡反覆迴盪,撞上巖壁又彈回來,變成一種持續的低吼。
最後一個彎道被甩在身後。
山頂平坦的空地出現在視野裡。
車停穩的瞬間,她抓起擱在杯架上的手機,螢幕亮著,數字定格在某個讀數。”四十八分二十五秒。”
她說,聲音裡混著尚未平復的喘息。
沒有停留。
方向盤急轉,車頭調轉,沿著來路返回。
又回到剛才起步的位置。
她先下車。
風立刻纏上來,扯動她垂到腰際的長髮,髮絲在昏暗的光線裡劃出凌亂的弧線。
許明跟著下來,腳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轉過身,眼睛在夜色裡亮得有些過分。
“你來開。”
她說,“時間比我短,到了山頂,隨你提要求。
要是慢了——”
她頓了頓,“送我回去。”
許明繞過車頭,停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
風把她身上淡淡的、類似柑橘混著草木的氣息送過來。”比我快就行,什麼都行?”
他確認。
“對。”
她抬了抬下巴,“敢試試嗎?”
他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之前指了指副駕駛的位置。
一分鐘後。
引擎再次咆哮,但這一次的聲浪更沉、更短促,像某種野獸從喉嚨深處壓出的低吼。
車身彈射出去的瞬間,輪胎與地面摩擦出尖銳的嘶鳴,幾粒碎石被氣流捲起,打在擋泥板上叮噹作響。
和之前那次不同。
這次不是刻意準備的展示,只是很久以前,在那些漫長而無聊的間隙裡,他順手學的東西。
關於如何控制鋼鐵,如何在失控的邊緣維持平衡。
他不喜歡那些張揚的跑車,但並不意味著不喜歡速度撕開空氣時的感覺,不喜歡輪胎在臨界點上短暫嘶吼的瞬間。
所以那些零碎的時間,被他扔進某個可以反覆練習的空間裡。
雖然系統給出的評價始終沒到頂尖,但對付眼前這個人——綽綽有餘。
藥丸強化過的身體和頭腦,讓記憶變得像刻在石板上的痕跡。
山路那些彎道的角度、坡度、銜接的方式,百分之九十都清晰印在腦海裡。
足夠了。
副駕駛座上的女人起初還保持著姿勢,手指鬆鬆搭在膝蓋上。
但隨著第一個急彎以更刁鑽的角度切過去,隨著車身以幾乎貼著護欄的軌跡甩過第二個彎道,她的手終於抬起來,抓住了頭頂的扶手。
指節微微收緊。
第四個彎道還沒完全轉過,吉那的手指已經不受控制地抓住了車門上方的扶手。
指尖觸到冰涼的塑膠表面時,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徹底輸了。
不是險敗,是毫無懸念的碾壓。
山頂的空地上,許明按停了手機裡的計時器。
螢幕在夜色裡泛著冷白的光:三十三分十九秒。
比她慣常跑完這段山路的最佳紀錄,足足快了十五分鐘。
吉那怔在那裡,許久沒動。
這條路她跑過太多次,每一個彎角的弧度、每一段直道的長度,都刻在肌肉記憶裡。
可副駕駛上這個人,她敢肯定,今晚是第一次走這條路線——剛才有兩處急彎,他明顯是臨到眼前才驟然減速,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短促而尖銳。
那是陌生者才會有的反應。
真厲害啊。
她深吸一口氣,山間夜晚的空氣帶著草木與泥土的溼冷,灌進肺裡。
一種近乎戰慄的興奮從脊椎爬上來。
這原本只是臨時起意的試探。
賽車不過是添進主菜前的一碟小料。
早在音樂交流會上,當他手指落在琴鍵上那一刻,她就已經被某種東西擊中了。
如果他當時露出傲慢,或是惱羞成怒,甚至沉默躲避——她都不會把那張寫了地址的紙條,塞進休息室的盆栽泥土裡。
她是想逃離,想掙脫這些日子積壓的陰鬱。
可逃離的物件,必須讓她看得上眼。
容貌不必再說。
而他應對挑釁的方式,乾脆得像刀鋒劃過空氣。
所以放下紙條時,她其實已經做好了準備。
甚至在路邊等待的那半小時裡,指尖反覆摩挲著手機邊緣——如果他沒來呢?
如果今晚只有路燈和影子作伴呢?
“啊——!”
吉那忽然仰頭喊了出來。
聲音撞進夜色裡,驚起遠處林間幾聲鳥撲翅的響動。
積壓太久的什麼東西,彷彿隨著這聲喊叫從胸腔裡衝了出去。
“別嚷了。”
許明轉過臉看她,“接下來去哪兒?”
她伸手指向前方黑暗中的山路。
車燈切開夜色,行駛約八百米後,左側樹叢間露出一條几乎被枝葉掩住的小岔路。
方向盤左轉,車身碾過碎石與野草,再往前百米——
視野驟然開闊。
整座城市的燈火,像一片被打翻的星河,毫無保留地鋪展在腳下。
山風從敞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夜晚植物特有的清冽氣息。
視野在某個轉彎後驟然開闊,遠處城市的燈火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暈,嵌在深紫色的天幕邊緣。
許明的頭剛向左側偏轉,話還未出口,副駕駛座上的身影已經壓了過來。
溫熱的觸感堵住了他的嘴唇,帶著一絲甜膩的香氣。
車身隨即開始輕微地、規律地搖晃,碾過路面細小的顛簸,融入更深的夜色裡。
***
別墅三樓,窗簾緊閉,只餘床頭一盞燈暈開昏黃的光圈。
汪半壁靠在床頭,指尖一點猩紅明滅,煙霧緩慢升騰,纏繞著空氣裡尚未散盡的甜腥與汗味。
身體深處還殘留著片刻前的震顫餘波,像潮水退去後沙灘上細微的顫動。
這次是臨時起意。
以往他們各有各的局,很少這樣湊成四人。
也許是因為許明在場——或者說,因為許明的缺席——某種微妙的失衡感反而催生了今晚的聚合。
汪半壁吐出一口煙,白色霧氣扭曲著散開。
他想不明白那個拒絕。”你說……”
他聲音裡帶著遲疑,像在試探冰面的厚度,“他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麼?我們那些……針對他的意思?”
盯著天花板上光影的模糊交界。”不至於吧。”
他的回答聽起來並不篤定。
計劃是在那人到來前敲定的,之後的一切起鬨、喧鬧、看似隨意的攛掇,都裹著玩笑的外衣。
邏輯上並無破綻。
“那他為什麼不來?”
汪半壁轉過頭,目光落在同伴的側臉上。
”可能……有更合胃口的去處等著他。”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些姑娘是不錯,可各花入各眼。
就像你,你覺得此刻是極樂,換個人看,或許覺得守著家裡那位才是正經樂趣。
選擇罷了,沒什麼道理可講。”
他側過臉,眼神在昏光裡顯得格外亮,意有所指地看向汪半壁。”甲之珍寶,乙之敝履。
想太多沒意思,你說是不是?”
汪半壁聽懂了那層沒捅破的揶揄。
是在說他捨棄家中那位影后妻子,流連於此地。
她的地位,她的影響力,彷彿征服她便等同於在某個輝煌的疆域刻下印記。
雖然想法誇張,
汪半壁捻滅了菸蒂。
他又何嘗不曾想過?只是有些門一旦推開,看到的未必是想象中的風景。
三十歲後的女人像狼,四十歲後便似虎。
他實在招架不住。
滿腹都是說不出的澀。
屬於男人的那點威風被碾進塵土裡,反覆摩擦。
偏偏對方連裝也不願裝。
明明演技精湛,演一下又何妨?
可每回結束,她臉上總掛著索然無味的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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