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之中,那絲微弱卻純淨的生命法則波動,如同夜空中倏然劃過的流星,雖轉瞬即逝,卻已在墨臨的心湖投下了清晰的痕跡。他銀紫色的眼眸中,震動之色緩緩沉澱,化為更深沉的思量。
能引動法則,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絲,也絕非尋常。這已非天賦異稟可以解釋,更像是一種……烙印在神魂深處的本能。
他並未立刻起身去探查,只是將神識無聲無息地覆蓋過去。暖玉流光巢裡,那隻小鳳凰似乎對自己引發的異象毫無所覺,正歪著小腦袋,困惑地看著自己剛才劃過霓霞羽的爪子,然後甩了甩頭,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蜷縮起來,很快便呼吸均勻地沉入了夢鄉,彷彿剛才那奇蹟般的一閃只是他的錯覺。
墨臨收回神識,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枚古拙的黑色玉佩。玉佩冰冷沉寂,再無任何異動。鳳凰血脈……生命法則……還有那日益活躍的封印煞氣……這幾者之間,那若有似無的連線,似乎正變得越來越清晰。
他闔上雙眸,靜室重新歸於絕對的寂靜,唯有他周身流轉的道韻,比往日更顯幽邃。
接下來的幾日,雲汐發現她的“飼主”似乎更忙了。雖依舊每日抽空教她新的仙篆,但待在玉案前處理公務的時間明顯變長,偶爾還會離開紫霄宮,歸來時身上雖不染塵埃,卻總會帶著一絲極淡的、讓雲汐本能感到不適的肅殺之氣。
她不敢多問,只是愈發乖巧。但整日困在內殿,對著越來越複雜的仙篆,她畢竟骨子裡還是個活潑(且手賤)的靈魂,難免感到有些枯燥和憋悶。
這日午後,墨臨又離宮外出。青鸞見雲汐學完了今日的功課,正百無聊賴地趴在玉案上,用爪子撥弄著一支筆架上的玉筆,便溫聲提議道:“您若是覺得無趣,不如……我們玩會兒捉迷藏?”
捉迷藏?!
雲汐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這個好!這個她熟啊!
她立刻從玉案上蹦起來,興奮地“啾啾”直叫,小翅膀撲扇著,圍著青鸞轉圈,用行動表達了十二萬分的贊同。
青鸞被她逗笑,柔聲道:“那奴婢來數數,您去找地方藏好,可不能出聲哦。”
說著,她便走到殿柱旁,面朝柱子,開始計數:“一、二、三……”
雲汐立刻像顆出膛的小炮彈,“嗖”地一下竄了出去。她先是本能地想躲回自己的暖玉窩,但覺得那裡太明顯。又看了看高大的殿柱後面,也覺得不夠隱蔽。
她的小腦袋飛快轉動,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掃視著整個內殿。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內殿一側,一扇平日裡總是緊閉著的、門上刻滿了複雜銀色符文的側門。
那是……墨臨的煉器室?
她記得青鸞提過,神君偶爾會在那裡煉製或修復一些法器神器。那裡平時禁止任何人靠近。
但此刻,那扇門……似乎因為墨臨方才匆忙離去,並未完全閉合,留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一個絕佳的藏身之地!而且肯定沒人會想到她敢躲進去!
刺激感和冒險精神瞬間壓倒了對禁令的模糊認知。雲汐幾乎沒怎麼猶豫,躡手躡腳(自以為)地溜到門邊,用小腦袋頂開那道縫隙,滋溜一下就鑽了進去。
煉器室內與外界的清冷簡約截然不同。空間比想象中更大,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縈繞著淡淡青紫色火焰的鼎爐,即便此刻爐火似乎處於半休眠狀態,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熱力和磅礴能量。四周牆壁上是直達穹頂的多寶格,分門別類地擺放著無數奇特的材料:閃爍著星輝的金屬、流淌著液體的水晶、封印在透明晶石中的奇異火焰、甚至還有幾截散發著恐怖威壓的不知名骸骨……
空氣中瀰漫著各種能量交織的複雜氣息,灼熱、冰冷、鋒銳、厚重……讓剛進來的雲汐感到一陣輕微的窒息和頭暈目眩。
她不敢深入,就在門後一個堆放著一疊暗沉色、看起來像是備用耐火靈磚的角落蹲了下來,將自己金紅色的身影努力縮排陰影裡,屏住呼吸(雖然鳥好像不用屏息),心裡有點小得意。
嘿嘿,這裡絕對找不到!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外面隱約傳來青鸞輕柔的呼喚聲:“您藏在哪裡呀?奴婢要來找咯……”聲音漸漸靠近,又慢慢遠去,似乎在外面轉了一圈,並未發現她。
雲汐更加得意了,放鬆了警惕,開始好奇地打量起這個神秘的地方。她的目光被多寶格上一塊懸浮著的、只有拳頭大小、卻散發著柔和七彩光暈的晶石吸引了。那光芒太漂亮了,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緩緩流動。
她看得入神,不自覺地稍微挪動了一下位置,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是這一挪!
她的一隻小爪子,無意中碰倒了角落裡一塊看起來不太起眼的、半成品狀態的玉符。那玉符“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幾圈,好巧不巧,正好滾到了中央那座巨大鼎爐下方,一個刻畫著微妙陣法紋路的地面凹槽裡!
嗡——!!!
一聲低沉的、彷彿來自遠古的嗡鳴驟然響起!
整個煉器室內的光線瞬間變得刺目!牆壁、地面、穹頂之上,無數原本黯淡的符文如同被注入了生命,一個接一個地亮起,爆發出耀眼的光芒!尤其是中央那座鼎爐,爐內原本溫和的青紫色火焰如同被激怒的巨龍,轟然暴漲,火舌瘋狂舔舐著爐壁,發出可怕的咆哮聲!整個密室內的能量瞬間變得狂暴而混亂,各種材料的光芒胡亂閃爍,恐怖的壓力如同實質般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
雲汐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嚇傻了!
她僵在原地,渾身的絨毛根根倒豎,眼睜睜看著那失控的鼎爐火焰越來越旺,爐身甚至開始微微震動,彷彿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即將破爐而出!周圍狂暴的能量亂流撕扯著她的身體,讓她連站立都變得困難。
闖大禍了!她知道自己闖了天大的禍!
“嗚……啾……”極度的恐懼讓她發出了細弱如蚊蚋的哀鳴,小身子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撕裂空間般的清冷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現在煉器室內!是墨臨!
他顯然是被此地驟然爆發的能量異動驚動,強行中斷了外界事務趕回。他的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冰寒,銀紫色的眼眸中彷彿凝結著萬古不化的玄冰。
他甚至沒來得及看角落裡那團嚇傻了的小毛球,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中央那尊即將失控的鼎爐,以及爐下那塊引發了連鎖反應的玉符。
他雙手急速掐訣,一道道凝實無比的銀色神力如同九天銀河傾瀉而出,強行壓制向暴動的鼎爐和滿室亂竄的能量符文!他的動作快得只剩下殘影,周身散發出的威壓讓整個煉器室的空間都為之扭曲、凝固!
那狂暴的火焰與能量在他絕對的力量面前,如同被扼住喉嚨的兇獸,掙扎著,嘶吼著,卻最終被一點點地、強行壓制、撫平……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時間,煉器室內耀眼的光芒才漸漸熄滅,狂暴的能量緩緩平息,鼎爐內的火焰也重新恢復了溫和的跳動,只是爐壁上多了幾道細微的、一時難以修復的裂紋。
滿室狼藉,如同經歷了一場浩劫。
墨臨這才緩緩收勢,他雪白的袍袖上,沾染了幾點不起眼的、被極致高溫灼出的焦痕。他轉過身,那冰寒刺骨的目光,終於落在了依舊縮在角落裡、抖得不成樣子、連嗚咽都不敢發出的小鳳凰身上。
雲汐對上他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只覺得血液都快要凍僵了。她知道自己這次犯的錯,遠比打翻仙露、燒焦羽毛要嚴重千百倍!
她閉上眼睛,等待著最終的審判。是會被扔掉?還是會被關起來?或者……
預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未降臨。
她只感覺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包裹住她,將她從那個角落帶離,然後,輕輕地放在了煉器室外、冰涼的白玉地板上。
墨臨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沒有說話,但那沉默比任何斥責都更令人窒息。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冷得像是能凍結靈魂:
“禁足三日,仙露減半。”
說完,他甚至沒再多看她一眼,轉身,袖袍拂過,那扇煉器室的側門在他身後轟然關閉,其上符文流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耀眼刺目,徹底隔絕內外。
雲汐獨自趴在冰冷的地板上,直到青鸞聞訊匆匆趕來,心疼又後怕地將她抱起,她才“哇”地一聲,將壓抑了許久的恐懼和委屈盡數化作滾燙的眼淚,浸溼了青鸞的衣襟。
她知道,這次,她是真的觸及了他的底線。
而煉器室內,墨臨凝視著鼎爐上那幾道細微的裂紋,以及地面上那塊已然碎裂的玉符,眸色深沉如夜。
這塊玉符,是他用以溫養、鎮壓某件與西方封印密切相關的重要器物的輔助陣眼之一。
它的損毀,是意外,還是……某種力量,在借這隻懵懂小鳳凰的手,試探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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