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道崖的風波，如同仙界的流雲，在紫霄宮外喧囂了幾日，終究未能穿透那厚重的宮牆與結界。宮內，依舊是那片隔絕塵囂的寧靜。只是雲汐能感覺到，墨臨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較之以往，似乎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深沉，少了幾分冰封的疏離。
她依舊每日學習仙篆，那些結構複雜、蘊含法則碎片的符號，在她眼中漸漸不再是純粹的記憶負擔，而像是一把把奇特的鑰匙，每一把，似乎都能開啟一扇通往未知力量的大門。墨臨教授的進度明顯加快，講解時，偶爾會穿插一些基礎靈力運轉與符文引動天地之力的關聯，這讓她學得愈發痴迷。
這日，墨臨並未拿出新的玉簡，而是帶著她來到內殿一角，那裡擺放著一盆枝葉枯黃、靈氣幾乎完全散盡的“凝神草”。這種仙植並不算珍貴，但以其清心凝神的功效，常被低階仙人置於洞府之中。
“仙篆之用，在於溝通天地，引動法則，化意為實。”墨臨指尖凝聚一點微光，凌空勾勒出一個雲汐不久前剛學過的、代表“生”與“榮”的複合仙篆——榮。符號成型的那一刻，周圍的木靈之氣彷彿受到無形召喚，自發匯聚而來，融入那光芒閃爍的符號之中。
他屈指一彈，那承載著濃郁生機的光符輕飄飄地落下，沒入那盆枯黃的凝神草中。
奇蹟發生了。
原本枯黃的草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死寂，煥發出嫩綠的光澤，乾癟的莖稈變得飽滿挺立，甚至頂端還抽出了一絲鮮嫩的新芽！不過眨眼之間，一盆瀕死的仙草便煥發了勃勃生機，翠綠欲滴，靈氣盎然，比其全盛時期更顯精神。
雲汐看得目瞪口呆，黑亮的眼睛瞪得溜圓，小嘴巴（喙）無意識地張著。
這……這就是仙術？！活死人，肉白骨？（雖然只是棵草）
太神奇了！
一股難以抑制的激動和渴望在她心中洶湧。她也可以嗎？她也能做到嗎？
她立刻扭頭，眼巴巴地望向墨臨，伸出小爪子，急切地指向那盆重新煥發生機的凝神草，又指指自己，發出懇求的：“啾！啾啾啾！（教我！我想學這個！）”
墨臨垂眸看著她眼中燃燒的、純粹而熾熱的求知火焰，並未拒絕。他再次凌空勾勒那個“榮”字元，但這次，他將速度放得極慢，將每一筆劃所引動的靈氣流轉軌跡、所契合的天地法則碎片，都清晰地展現在她面前，並輔以簡潔的講解。
“凝神靜氣，以神魂引動體內靈力，契合符文真意，溝通相應天地法則……”
雲汐聽得無比認真，小腦袋一點一點，努力將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子裡。她嘗試著，調動起體內那微弱卻確實存在的本源力量，模仿著墨臨的動作，伸出小爪子，笨拙地在空中劃拉著。
第一次，毫無動靜，連一絲微風都未能引動。
第二次，爪尖閃過一星半點微光，旋即熄滅。
第三次，第四次……她不知疲倦地重複著，小小的身子因為全神貫注而微微顫抖，額心（絨毛下）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將她柔軟的絨毛打溼了幾縷。
墨臨靜立一旁，並未出言指導，只是默默地看著。看著她一次次失敗，又一次次倔強地抬起爪子；看著她因力竭而微微喘息，眼神卻始終明亮堅定。
不知嘗試了多少次，當雲汐感覺體內的那點微弱力量幾乎快要耗盡，腦袋都有些發暈時，她咬緊牙關（如果鳥有牙的話），凝聚起最後一絲心神與靈力，循著腦海中那早已演練了無數遍的軌跡，奮力一劃！
這一次，爪尖劃過之處，一道極其黯淡、細小、卻無比穩定、結構完整的淡綠色光符，顫巍巍地、真實地浮現了出來！雖然光芒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其形態也比墨臨所畫的簡陋粗糙了無數倍，但它確確實實地成型了！並且引動了周圍一絲微弱的木靈之氣！
成功了？！
雲汐心中狂喜，顧不上疲憊，小心翼翼地用神識引導著那枚微弱的光符，晃晃悠悠地飄向旁邊另一盆早已枯萎、被青鸞搬來當作備用的凝神草。
光符如同輕盈的羽毛，緩緩落下，觸碰到枯黃草葉的瞬間，如同水滴融入沙漠，悄然消失。
一秒，兩秒……
就在雲汐以為這次也要失敗時，那盆凝神草最底部，一片緊貼著土壤的、完全乾枯發黑的葉片邊緣，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極其微弱的綠意，頑強地、緩慢地滲透了出來，如同在絕望的灰燼中，點燃了一點渺小卻真實的生機。
雖然僅僅如此，與墨臨那起死回生般的景象天差地別，但這確確實實是生命的力量！是她憑藉自己的力量，引動的奇蹟！
“啾——！！！”
雲汐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發出一聲漫長而歡快的啼鳴！她在原地蹦跳起來，繞著那盆顯現出一絲綠意的凝神草轉圈，小翅膀拼命撲扇著，金紅色的絨毛因為興奮而蓬鬆炸開，像個快樂的小太陽。她甚至想衝過去用腦袋蹭蹭那片新生的綠意，又怕自己控制不好力道把它碰壞了，只好圍著它不停地雀躍。
她做到了！她真的施展出了第一個仙術！雖然只是讓一片葉子綠了一點點！
巨大的成就感和喜悅淹沒了她，連日來積累的忐忑、委屈、小心翼翼，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
她興奮地轉過身，看向一直靜立一旁的墨臨，黑亮的眼睛裡閃爍著星辰般的光芒，滿是渴望表揚和分享喜悅的神情。
墨臨的目光，落在那盆凝神草底部那抹微不足道、卻真實無比的綠意上，又移到眼前這隻因為一點微小成功就歡欣雀躍、彷彿擁有了整個世界的雛鳳身上。
他看到她眼中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的快樂，看到她因努力而汗溼的絨毛，看到她微微顫抖卻挺立的小小身軀。
他沉默著，看了她片刻。
然後，他緩緩伸出手，並未去觸碰那盆草，而是輕輕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鄭重的意味，落在了雲汐因興奮而微微抖動的、毛茸茸的頭頂。
掌心溫熱的觸感傳來，伴隨著一股溫和的、帶著讚許意味的清流，瞬間撫平了她因過度消耗而產生的疲憊與眩暈。
“……尚可。”
他收回手，聲音依舊平淡無波，但落在雲汐耳中，卻比仙界最美的仙樂還要動聽。
只是“尚可”嗎？雲汐歪著小腦袋，捕捉到他銀紫色眼眸中一閃而逝的、那幾乎無法察覺的柔和微光。她確信，那不僅僅是“尚可”！
她心滿意足，快活地“啾”了一聲，用小腦袋蹭了蹭他還未完全收回的手指，然後繼續圍著那盆草蹦躂，享受著這來之不易的成功喜悅。
墨臨看著她這毫無陰霾的模樣，轉身走向玉案。只是在轉身的剎那，他指尖微不可查地捻動了一下，一絲極其細微的、源自那盆剛被雲汐施展過“榮”字元的凝神草的氣息，被他悄然攝走，縈繞在指尖。
他坐下，並未立刻處理公務，而是感受著指尖那縷微弱卻純淨的、帶著雲汐獨特神魂印記的生命氣息，眸色深幽。
這生命法則的親和力，遠超他的預估。
或許，不必等到她完全成長……
他抬眼，望向窗外某處虛空，目光彷彿穿透了層層空間，落向了仙界西方那片被列為禁地的、終年籠罩在灰暗死寂中的廣袤區域。
與此同時，正沉浸在喜悅中的雲汐，忽然沒來由地感到一絲心悸，彷彿被什麼極其遙遠、卻又無比冰冷沉重的存在，無意間掃過了一眼。她猛地停下蹦躂，炸著毛，警惕地四下張望，卻只見宮殿的寧靜與窗外舒捲的流雲。
是錯覺嗎？
她甩甩頭，將那絲不適拋開，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那片象徵著她第一次成功的嫩綠上，心中被巨大的滿足感填滿。
只是，那遙遠西方禁地深處，一塊斷裂的、佈滿汙穢血跡的巨石之上，一道新生的、細微的裂痕，正在無聲地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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