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臨神君離去已有一炷香的時間,院子裡卻依舊籠罩在一種奇異的寂靜裡。沒有了他帶來的無形威壓,星光似乎都明亮了幾分,晚風也重新變得輕柔。但方才那番對話,尤其是神君最後那句意有所指的“有些緣分,早已註定”,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漣漪久久不散。
龍淵吞下那枚赤血龍果,正盤膝坐在地上,努力化開藥力,周身隱隱有赤金氣血升騰,傷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臉上盡是滿足和得意。白辰服下凝神丹,蒼白的面色恢復了些許紅潤,正閉目內視,梳理著受損的神識,眉宇間雖依舊清冷,卻也舒緩了許多。青鸞和木心得到神君仙力滋養,更是精神煥發,一個在淺水池邊愉快地梳理著重新變得光鮮亮麗的羽毛,一個則在花圃間蹦蹦跳跳,哼著歌謠,指揮著花草搖曳生姿。
唯有云汐,坐在鞦韆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晃盪著,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手中摩挲著那枚溫涼的青銅鑰匙,目光卻有些飄忽,沒有焦點。
神君的讚許讓她欣喜,後續的安排也讓她安心。但……那句關於“其他異常”的詢問,以及她自己那瞬間的遲疑,像一根小小的刺,紮在心底。
那不是錯覺。
在全力運轉五行歸元陣,以秘境鑰匙為核心,引動整個無憂境部分地脈之力去疏導、轉化那祭壇黑氣的關鍵時刻,就在那古老鎮壓氣息一閃而逝的瞬間,她的確……聽到了。
不,或許不是“聽”,而是一種更直接、更原始的感知。彷彿沉睡在血液深處的某個印記,被遙遠彼端的同源之物輕輕叩響。
那感覺極其微弱,轉瞬即逝,如同風中殘燭,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切與……悲傷?像是在無盡黑暗的深淵裡,傳來的一聲孤獨的、渴望回應的嘆息。
那是什麼?
與那被封印的邪物有關?不可能,那邪物的氣息充滿了惡意與混亂,與這呼喚的純粹感截然不同。
與這無憂境有關?她是秘境之主,若有同源之物,鑰匙理應有所感應,但鑰匙除了指引地脈和警示危險,並無特殊反應。
難道……與自己有關?
這個念頭讓雲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識地撫摸著自己的手臂,肌膚之下,流淌著的是來自母親的血脈——鳳凰血脈。雖然稀薄,雖然尚未完全覺醒,但這是她身份的根源。
墨臨神君知道她的血脈。他贈予秘境,是否與此有關?他最後的問話和那意味深長的眼神,是否在暗示這聲呼喚,與鳳凰一族存在著某種聯絡?
“雲汐?”白辰不知何時睜開了眼,清冷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他銀灰色的眼眸帶著一絲探究,落在雲汐無意識蹙起的眉心上,“神君離去後,你便心神不寧。可是傷勢未愈,或有不適?”他心思縝密,觀察入微。
龍淵也結束了調息,湊了過來,大大咧咧地道:“是啊雲汐,是不是剛才那老傢伙嚇到你了?別怕,我看他也就是看起來冷了點,人還是不錯的,起碼給的果子挺夠勁!”他拍了拍自己幾乎癒合的胸膛。
青鸞飛回雲汐肩頭,用小腦袋蹭了蹭她的臉頰。木心也抱著一捧新採的、散發著寧靜香氣的小白花跑了過來,仰著小臉,擔憂地看著她。
夥伴們的關懷讓雲汐心中一暖。她猶豫了一下,看著眼前這些與她並肩作戰、可以託付生死的夥伴,覺得沒有什麼好隱瞞的。
“我沒事,傷也好得差不多了。”她搖搖頭,組織了一下語言,輕聲說道,“只是……之前在鎮壓那祭壇的時候,好像……聽到了點什麼。”
“聽到?”龍淵挑眉,“那鬼東西的罵街聲?我也聽到了,難聽死了!”
“不是那種。”雲汐斟酌著用詞,“是一種……很模糊的,好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呼喚。”她頓了頓,補充道,“感覺……很親切,但又有點……難過。”
“呼喚?”白辰的狐耳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眼神變得專注起來,“何種呼喚?源自何處?與那封印有關?”
“我不知道。”雲汐老實回答,她伸出指尖,輕輕點在自己的心口,“感覺……是從這裡響起來的。和那祭壇的邪氣完全不一樣。神君剛才……也問了我類似的問題。”
此言一出,連龍淵都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墨臨神君特意問及,說明這絕非尋常!
“血脈感應?”白辰沉吟道,他博聞強識,立刻想到了某種可能,“傳說某些至高血脈,即便相隔萬里,甚至跨越界域,彼此之間也可能存在微妙的聯絡。雲汐你身負鳳凰血脈,莫非這無憂境中,存在著與你血脈同源之物?”
“同源之物?”青鸞好奇地歪著頭,“是另一隻小鳳凰嗎?”
木心也睜大了眼睛:“和雲汐姐姐一樣的……鳳凰?”
雲汐心中一動,白辰的推測與她隱隱的猜想不謀而合。可是,這可能嗎?鳳凰早已隱世不出,蹤跡難尋,怎會在這方秘境中留有同源之物?
“會不會是……某種傳承?或者遺蛻?”白辰繼續推測,眼神銳利,“神君贈予此境,絕非無的放矢。或許,這本就是為你準備的……試煉與機緣。”
龍淵聽得有些頭大,撓了撓後腦勺:“管它是什麼呢!既然感覺到了,咱們去找找看不就知道了?反正現在那破祭壇也消停了,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他這話雖然直白,卻點破了關鍵。
雲汐握緊了手中的鑰匙。是啊,與其在這裡猜測,不如主動探尋。她是秘境之主,擁有探索這片天地的權力和責任。那聲呼喚雖然微弱,卻真實存在。它來自何方?是福是禍?
她再次閉上眼,努力回憶那瞬間的感覺,試圖捕捉那一絲微弱的軌跡。這一次,或許是心神專注,或許是鎮壓祭壇後與秘境聯絡更加緊密,她隱約感覺到,那呼喚的源頭,並非來自危機四伏的東南方,而是指向了……西面。
那片被墨臨神君明令禁止靠近的,籠罩在朦朧紫霧中的竹林!
是那裡嗎?
雲汐睜開眼,望向西邊。夜色中,那片竹林靜謐無聲,氤氳的紫氣在月光下顯得神秘而深邃。木心就是從那裡出來的,她說裡面住著她的爺爺,守護著很重要的東西。
那重要的東西……會與鳳凰血脈有關嗎?木心的爺爺,又是什麼樣的存在?
一個個疑問接踵而至。
“怎麼樣?有頭緒了嗎?”龍淵迫不及待地問。
雲汐點了點頭,又緩緩搖了搖頭,目光依舊望著西方:“感覺……可能在西邊。但神君警告過,不要靠近紫霧竹林。”
白辰聞言,神色也凝重起來:“神君之令,必有深意。那竹林外的禁制,連木心都無法穿越,其中兇險,恐怕遠超我等想象。貿然前往,恐生不測。”
一邊是血脈深處莫名的呼喚與可能存在的機緣,一邊是深不可測的禁地與神君的嚴厲警告。
雲汐陷入了沉思。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鑰匙表面的古老紋路,那冰涼的觸感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平復。
她知道,白辰的顧慮是對的。剛剛經歷一場大戰,實力尚未完全恢復,對那紫霧竹林更是一無所知,此時前往,絕非明智之舉。
但是,那聲充滿了孤獨與悲傷的呼喚,卻像一根無形的線,牽動著她的心。彷彿有一個迷失了太久的孩子,在黑暗中哭泣,等待著一個回應。
她抬起頭,看著夥伴們。龍淵躍躍欲試,白辰冷靜謹慎,青鸞和木心則全然信任地看著她。
“我們先不急。”雲汐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當務之急,是儘快恢復實力,鞏固修為。同時,木心,”她看向小花仙,“你能不能……試著問問竹林邊緣的植物,關於裡面的情況?不用深入,只是瞭解一些外圍的資訊。”
木心用力點頭:“嗯!我試試看!”
“至於那聲呼喚……”雲汐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感受著那份若有若無的悸動,眼神變得堅定而明亮,“既然它選擇了我,我相信,總有一天,我會找到它,弄清楚一切的。”
夜風吹過,帶來紫竹林方向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冷竹葉香氣。那神秘的呼喚沉寂了下去,彷彿從未出現。
但云汐知道,有些種子一旦種下,便會在心底悄然生根發芽。
尋找答案的路,或許漫長而艱險,但她已然踏出了第一步。而前方的迷霧,似乎也因為這一聲來自血脈深處的呼喚,變得更加撲朔迷離,也更加的……引人探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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