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境的清晨,總比其他地方來得更溫柔些。熹微的晨光並非刺破黑暗,而是如同稀釋了的金箔,悄無聲息地浸潤著天邊,將流雲染成淺淺的橘粉。帶著清甜草木氣息的微風穿過半開的竹窗,拂動床邊垂下的輕紗,也調皮地撩撥著床上沉睡少女額前的碎髮。
雲汐睡得正沉。
北境雪原的跋涉、冰凰翎羽融合時的極致冰寒與灼熱,彷彿都成了遙遠而模糊的夢影。回到這熟悉安穩的小院,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她幾乎是頭一沾到那用“雲夢草”填充的、柔軟得能陷進去的枕頭,就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小黑蜷縮在她枕邊,毛茸茸的小肚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偶爾發出細微的、滿足的咕嚕聲。
一切都安寧而美好。
直到……
雲汐在睡夢中無意識地翻了個身,手臂隨意地搭在額頭上。許是夢到了什麼,她微微蹙了蹙眉,搭在額頭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指尖,一縷比髮絲還要纖細的金紅色火星,毫無預兆地、“噗”地一聲,跳躍而出。
那火星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甚至沒有溫度散發出來,只是像夏夜螢火般,閃爍了一下,便熄滅了。
雲汐毫無所覺,咂了咂嘴,繼續沉睡著。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她似乎覺得有些熱,迷迷糊糊地伸手,想去推開身上的薄被。手臂揮動間,指尖再次不經意地劃過空中。
這一次,不再是火星。
“呼——”
一小簇金紅色的火苗,如同初生雛鳥的絨毛,在她指尖悄然燃起!雖然依舊細小,卻散發出了一股實實在在的、令人心悸的灼熱氣息!
睡在枕邊的小黑猛地一個激靈,渾身的絨毛都炸了起來,它“啾”地一聲尖叫,連滾帶爬地竄下枕頭,驚恐萬狀地盯著雲汐那彷彿在自發燃燒的手指!
灼熱感終於透過夢境傳遞進來。雲汐不舒服地哼唧了一聲,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入目的,是自己指尖那簇安靜燃燒、散發著溫暖(對她而言)光芒的小火苗。
她眨了眨惺忪的睡眼,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甚至還覺得……有點好看?像個小玩具。
她下意識地動了動手指,想湊近些看清楚。
就在她意念微動的剎那——
“轟!”
那簇溫順的小火苗彷彿被瞬間注入了狂暴的能量,猛地膨脹、爆開!化作一團拳頭大小的金紅色火焰,包裹住了她的整隻手掌!恐怖的高溫瞬間瀰漫開來,她身下的雲夢草褥子邊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焦黃、捲曲!
“啊!”
雲汐徹底驚醒,嚇得魂飛魄散,猛地坐起身,拼命甩動右手,想將那火焰甩掉。可那火焰如同跗骨之蛆,不僅沒有熄滅,反而因為她情緒的劇烈波動,變得更加狂躁!
“嘩啦——”
她揮手間,火焰掃過了床邊的輕紗幔帳,那上好的、蘊含著清涼陣法的鮫綃紗,連一絲青煙都沒來得及冒出,就直接化為了灰燼,簌簌飄落!
“水!水!”雲汐驚慌失措,跳下床榻,目光掃過梳妝檯上那個用“寒玉”雕成的、平日裡用來盛放晨露的杯子。她跌跌撞撞地撲過去,左手抓起杯子,就想往右手的火焰上澆。
可她的意念再次失控——左手握住杯子的瞬間,杯中的半杯晨露非但沒有潑出,反而“噗”地一聲,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蒸發殆盡!連帶著那寒玉杯子,也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咔嚓”聲,表面蔓延開細密的裂紋!
“這……這是怎麼回事?!”雲汐看著自己如同怪物般的雙手,聲音帶著哭腔,整個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懵了。她體內的仙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行運轉,奔騰不休,一股股灼熱的氣流不受控制地在她四肢百骸中亂竄,彷彿有什麼東西要從她身體裡破殼而出!
房間裡的溫度急劇升高,如同熔爐。桌案上擺放的幾卷空白玉簡開始軟化、變形;牆角一盆喜陰的“幽月蘭”迅速枯萎、焦黑;連她身上那件水火不侵的法衣,邊緣處也開始泛起焦糊的痕跡!
“啾啾!啾啾啾!”小黑急得在她腳邊團團轉,想靠近又被那恐怖的高溫逼退,只能發出尖銳急促的鳴叫。
失控了!完全失控了!
雲汐徒勞地試圖收斂氣息,壓制那奔騰的力量,可那力量如同脫韁的野馬,根本不聽使喚!反而因為她強行壓制的舉動,變得更加暴烈!
“砰!”
她身旁那個用“鐵木”打造的、無比堅實的衣櫃,表面突然毫無徵兆地燃起金色的火焰,瞬間吞噬了半邊櫃門!
濃煙開始瀰漫,刺鼻的焦糊味充斥鼻腔。
雲汐看著眼前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感受著體內那股毀天滅地般、卻又完全不受自己掌控的陌生力量,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和無力感將她淹沒。她靠著搖搖欲墜的梳妝檯滑坐在地,抱著彷彿在燃燒的雙臂,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混合著臉上的菸灰,留下狼狽的痕跡。
“怎麼會這樣……我控制不住……怎麼辦……”她無助地哽咽著,像一隻被困在火海中央、瑟瑟發抖的幼獸。
就在這時——
“吱呀”一聲。
她那扇因為高溫而有些變形的房門,被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一道挺拔的墨色身影,逆著門外湧入的、相對清涼的空氣和晨光,站在了門口。
墨臨神君到了。
他深邃的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煙熏火燎的房間,最後落在地上那個蜷縮著、哭泣著、周身散發著不穩定灼熱能量波動的少女身上。
他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緊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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