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涅盤之地失去了固有的刻度。
或許是三日,或許是七日。對於結界外守護的眾人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滾燙的沙礫上煎熬。盆地中央那被九重結界籠罩的核心區域,自雲汐開始主動吞噬神火、引動那恐怖的能量漩渦後,便徹底被刺目到無法直視的金紅色光芒淹沒,再也感知不到內部的具體情形。
唯有那持續不斷、彷彿源自世界本源的嗡鳴與能量波動,如同沉重的心跳,提醒著他們裡面的蛻變仍在繼續,也牽動著他們每一根緊繃的神經。
龍淵早已不再焦躁地踱步,他只是抱著胳膊,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死死盯著那片光芒,赤金的瞳孔裡血絲遍佈,彷彿要穿透結界,看清裡面的狀況。白辰依舊盤膝而坐,但面前用於推演陣法的玉簡早已收起,他全部的心神都用來感應著結界能量最細微的變化,指尖無意識地掐算著,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青鸞落在最高的那根鳳凰翼骨殘骸上,翅膀收攏,一動不動,如同一個青色的雕塑。木心則一直保持著與大地草木的溝通姿勢,小臉上寫滿了疲憊與擔憂,嘴唇因長時間緊抿而有些發乾。
連墨臨神君,負手而立的身影也似乎比往日更加沉凝,他望著結界核心的目光深邃如淵,無人能窺見其底。
就在這幾乎要將人逼瘋的死寂等待達到某個頂點時——
那持續了不知多久的、震耳欲聾的能量嗡鳴聲,毫無預兆地,開始減弱。
並非戛然而止,而是如同退潮般,一層層,一浪浪,緩慢卻堅定地平息下去。
緊接著,那充斥視野、灼人眼球的極致金紅色光芒,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收斂。
就彷彿一輪燃燒到極致、即將隕落的烈日,正在緩緩收回它最後的光與熱。
所有人的心在這一刻都被提到了嗓子眼!
龍淵猛地踏前一步,拳頭攥得咯咯作響。白辰倏然睜開雙眼,銀灰色的瞳孔中精光爆射。青鸞振翅飛起,發出一聲帶著不確定的輕鳴。木心也緊張地站起身,小手緊緊揪住了自己的衣角。
墨臨神君的眉梢,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在眾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結界核心的光芒越來越暗,越來越柔和,最終,只剩下了一層薄薄的、如同晨曦般溫潤的金紅色光暈,籠罩著中央那片區域。
隱約可以看到,光暈中心,那巨大的鳳凰主骨骸依舊沉默矗立。而在骨骸之下,原本盤坐雲汐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約一人高的、由無數細密金紅色符文交織纏繞而成的……光繭。
光繭如同擁有生命般,伴隨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微微搏動著。表面流淌著純淨而神聖的氣息,再沒有一絲一毫之前的狂暴與毀滅感。
涅盤神火,熄滅了。
那麼……人呢?
成功……還是……
巨大的恐懼與期待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結界外的四人牢牢縛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的脆響,自那光繭之上傳來。
如同春日冰河解凍的第一聲輕響。
光繭表面,一道細密的裂紋,悄然浮現。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無數道裂紋如同蛛網般迅速蔓延,瞬間佈滿了整個光繭!
“噗……”
一聲輕響,並非破碎,而是那佈滿裂紋的光繭,如同完成了使命的花苞,最外層的符文花瓣,開始一片片地、輕柔地、自上而下地剝落、消散。
每一片符文花瓣的消散,都帶起一小蓬細碎的金紅色光點,如同流螢飛舞,美得驚心動魄。
隨著花瓣的剝落,光繭內部的情形,逐漸顯露出來。
首先是一頭流瀉而下的、如同最上等的烏木沾染了朝霞光澤的長髮,比之前更加濃密,更加富有光澤,髮梢微微卷曲,無風自動。
隨後,是光潔的額頭,挺秀的鼻樑,以及……緩緩睜開的雙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依舊是熟悉的黑白分明,但瞳孔深處,卻彷彿點燃了兩簇永恆不滅的金紅色神焰,清澈、深邃,又帶著一種歷經焚身蝕骨、破而後立的無上威嚴與平靜。眸光流轉間,似有生命與毀滅的法則在其中生滅。
花瓣繼續剝落,露出其下修長優美的脖頸,線條流暢的鎖骨,以及……一具已然脫胎換骨、窈窕玲瓏的身軀。
曾經的稚氣與青澀,在那神火的淬鍊中褪去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初綻的、驚心動魄的美麗。肌膚瑩潤如玉,卻隱隱透著內斂的神光,彷彿每一寸血肉都蘊含著磅礴的生命力與神聖氣息。身姿挺拔,曲線曼妙,雖不著寸縷,卻被周身自然縈繞的、薄霧般的金紅色神光恰到好處地遮掩,只留下令人心旌搖曳的朦朧輪廓。
她靜靜地站立在那裡,赤足踏在光繭消散後殘留的、溫暖的能量餘燼之上,彷彿天地初開時誕生的第一位神女,集純淨、神聖、威嚴與一種不自知的魅惑於一身。
結界內外,一片死寂。
龍淵張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如同銅鈴,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這……這是雲汐?!那個會跟他搶果子、會坐在鞦韆上傻笑的小丫頭?!
白辰的呼吸驟然一滯,一向冷靜自持的臉上罕見地出現了瞬間的失神,隨即他猛地垂下眼簾,耳根卻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心中暗斥自己失禮。
青鸞歡快地長鳴一聲,在空中興奮地盤旋,表達著純粹的喜悅。
木心則是捂住了小嘴,大眼睛裡充滿了驚豔與崇拜,小聲喃喃:“雲汐姐姐……好……好漂亮……”
就連一直沉默的墨臨神君,在那身影完全顯現的剎那,負在身後的手指也微微蜷縮了一下。他那古井無波的目光,落在少女那脫胎換骨、神光內斂的容顏與身姿上時,彷彿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牽引,停留了比預期更久的一瞬。隨即,他才幾不可查地移開視線,望向虛空,只是那向來淡漠的唇角,似乎比平時繃緊了一分。
雲汐(新生版)微微動了動指尖,感受著體內那如同浩瀚星海般奔騰、卻又如臂指使的全新力量,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與強大感充斥全身。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變化巨大的手掌,又抬眼,望向結界外那四張熟悉卻又因震驚而顯得有些呆滯的面孔。
她嘗試著,向前邁出一步。
腳步落地,輕盈無聲,卻彷彿踏在了某種韻律之上,周身那薄霧般的神光隨之流轉,為她幻化出一襲簡單卻飄逸的金紅色長裙,勾勒出窈窕的身姿。
她看著夥伴們,尤其是龍淵那副快要驚掉下巴的模樣,忍不住,唇角微微向上彎起一個清淺的、帶著些許陌生風情的弧度。
一個清越、帶著一絲初醒的沙啞、卻又無比熟悉的聲音,輕輕響起,打破了這凝固的寂靜:
“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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