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螢星瀑比碎星湖更美。
億萬顆發光的星屑隨著水流傾瀉而下，撞在下方星石上，碎成更細的光點，氤氳成一片朦朧的光霧。水聲並不喧譁，像是遠方傳來的、持續不斷的鈴音。光霧之中，有星辰碎片凝成的“螢蟲”飛舞，拖出細長的光尾。
雲汐站在瀑邊一塊平坦的星石上，仰頭望著這景象，一時忘了言語。
“美麼？”青衡站在她身側半步之遙，輕聲問。
“嗯。”雲汐點頭，目光仍流連於光瀑之間，“像是把一整條星河都搬到了眼前。”
“能得仙子如此評價，這秘境也算不負名名了。”青衡微笑，衣袖在光霧中輕輕拂動，“我初見時便想，這般景緻，定要邀一人同賞方不辜負。而三界之中，我第一個想到的，便是仙子。”
這話說得含蓄，卻又帶著明顯的傾向。雲汐指尖蜷了蜷，轉開話題：“此地星力如此濃郁，為何不見星力化形的精怪？”
“秘境初成，生靈孕育尚需時日。”青衡答得自然，“不過……”
他話音未落，異變突生。
流螢星瀑正中央，那片最燦爛的光霧深處，毫無徵兆地撕開一道裂縫。
不是空間的裂隙，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內部蠻橫地撕開了星力的“表皮”。裂縫邊緣流淌出粘稠的紫黑色氣息，與周遭純淨的星輝格格不入——那氣息雲汐見過，在魔界邊境，在沾染魔氣的兇獸身上。
“退後！”青衡反應極快，一把拉住雲汐手腕，將她拽離星石。
幾乎在同一瞬間，裂縫中探出一隻巨爪。
那爪子覆蓋著暗紫色的鱗片，每一片鱗甲邊緣都泛著金屬般的冷光，指尖彎曲如鉤，足有半人長。它只一擊，便將雲汐方才所站的星石拍得粉碎。碎石飛濺，裹挾著魔氣，擦過雲汐頰邊，留下火辣辣的疼。
雲汐倒抽一口冷氣，體內涅盤神力本能地運轉，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在週週浮現。
“是‘噬星獸’！”青衡臉色驟變，手中玉骨扇展開，扇面流轉出青色符文，“這種兇獸只以星辰精華為食，本該在遠古時期就絕跡了，怎會出現在新生的秘境中？”
他的疑惑也是雲汐的疑惑。可眼下已無暇細想。
裂縫進一步擴大，兇獸的全貌逐漸顯露。那是一隻形似巨蜥、卻生著三顆頭顱的怪物，每一顆頭顱都覆滿骨刺，猩紅的眼睛有六個，齊齊鎖定雲汐與青衡。它渾身紫黑魔氣繚繞，張口咆哮時，腥風撲面，連周圍的星輝都被汙染得黯淡下去。
“仙子，我來引開它，你速速退出秘境求援！”青衡將雲汐護在身後，語氣急促卻堅定，“此獸兇戾，非一人可敵。”
雲汐搖頭：“一起走！”
她不是需要被全然護在身後的嬌弱花苞。涅盤之後，她的神力雖不穩定，卻也絕非毫無自保之力。說話間，她雙手已結印，指尖躍動起赤金色的火焰——那是鳳凰真火，對魔氣有天然的剋制。
青衡側目看她一眼，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最終點頭：“好，仙子小心。”
噬星獸的三顆頭顱同時發出嘶吼，龐大的身軀完全擠出裂縫，轟然落地。整片秘境都震顫起來，懸浮的星石簌簌墜落，流螢星瀑的水流被震得四散飛濺。
它中間那顆頭顱猛地前探，張口噴出一股紫黑色的吐息。那吐息所過之處，星輝湮滅，連空間都發出被腐蝕的“滋滋”聲。
“躲開！”
青衡攬住雲汐的腰，足尖一點，凌空飛退。吐息擦著兩人衣角掠過，落在後方一片星石林上，堅硬的星石竟如冰雪般融化，留下冒著黑煙的坑洞。
雲汐心中一凜。這兇獸的實力，遠超她預估。
“它的弱點是三顆頭顱交匯的頸窩！”青衡在疾退中快速說道，“但必須同時擊破三顆頭顱的魔核，否則它會不斷再生！”
說話間，噬星獸左右兩顆頭顱已一左一右包抄而來，血盆大口張開，腥風裹挾著魔氣形成漩渦，試圖將兩人吞入腹中。
雲汐掙脫青衡的手臂，凌空旋身，雙手向前一推：“鳳焰，起！”
赤金色的火焰自她掌心噴薄而出，化作兩道火鳳虛影，尖嘯著撞向左右兩顆頭顱。鳳凰真火與魔氣激烈碰撞，發出爆鳴，暫時阻住了噬星獸的攻勢。
青衡趁機出手。玉骨扇脫手飛出，在空中一化為九，扇骨邊緣迸發出銳利的青光，如九柄飛劍，疾射向兇獸中間那顆頭顱的眼睛。
噬星獸中間頭顱閉上眼皮，鱗甲覆蓋的眼皮竟硬生生擋住了青光飛劍，只迸濺出一串火星。它被激怒，六隻眼睛同時轉為深紫，周身魔氣暴漲，體型竟又膨脹一圈！
“不好，它在吸收秘境中的星力轉化為魔能！”雲汐察覺周圍星輝正瘋狂湧向兇獸，心底一沉。若任由它吸收下去，整個秘境都可能被魔化。
青衡顯然也意識到了。他臉色蒼白了幾分，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召回手中的玉骨扇上。扇面青光大盛，符文活過來般流動：“仙子，助我一擊！我設法暫時禁錮它，你攻它頸窩！”
“你撐得住嗎？”雲汐看他唇邊血跡，蹙眉。
“無妨！”青衡已飛身而上，玉骨扇在空中劃出繁複軌跡，青光化作層層鎖鏈，纏向噬星獸三顆頭顱，“就是現在！”
雲汐不再猶豫。她閉目凝神，催動體內所有神力，背後隱約浮現鳳凰虛影。雙手合十，再緩緩拉開，掌心間凝聚出一柄純粹由火焰構成的長槍，槍尖熾白，溫度高得扭曲了周圍光線。
“去！”
火焰長槍脫手，如流星貫日，直刺兇獸頸窩！
噬星獸似乎察覺到了致命威脅，瘋狂掙扎，青光鎖鏈寸寸崩斷。青衡悶哼一聲，又噴出一口血，卻死死維持著術法：“快！”
火焰長槍刺入紫黑色鱗甲。
沒有預想中的穿透。
槍尖只沒入三寸，便被一股極其粘稠、陰冷的魔氣死死纏住，再難前進半分。那魔氣中竟傳來無數淒厲的哀嚎聲，彷彿凝聚了萬千怨魂，瘋狂侵蝕著火焰長槍上的神力。
雲汐臉色一白，神力反噬讓她喉頭湧上腥甜。
“怎麼會……”她難以置信。鳳凰真火竟被魔氣擋住了？
就在這僵持的瞬息，噬星獸中間那顆頭顱猛地扭轉，竟完全不顧頸窩處的火焰長槍，張開巨口，一道凝練到極致的紫黑光束，直射向因維持禁錮術法而無法移動的青衡！
那道攻擊太快，太刁鑽。
青衡若要躲，禁錮術法便會中斷，噬星獸立刻就能掙脫，雲汐將直面兇獸反撲。若不躲……
他沒有躲。
“青衡！”雲汐驚喊出聲。
紫黑光束結結實實轟在青衡胸口。
他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向後飛出，撞碎數塊懸浮星石，最終重重跌落在地，玉骨扇脫手，滾落一旁，扇面上裂紋密佈。他掙扎著想坐起，卻猛地咳出一大口鮮血，那血中竟夾雜著絲絲紫黑氣息。
“仙……仙子……快走……”他艱難地開口，每說一字，唇角便溢位血沫。
噬星獸掙脫了殘餘的禁錮，三顆頭顱同時轉向雲汐，眼中暴虐與貪婪更盛。它頸窩處的火焰長槍已被魔氣徹底腐蝕消散。
雲汐站在原地，看著重傷的青衡，又看向步步逼近的兇獸，腦中一片混亂。
不對。
有什麼地方不對。
青衡剛才若全力維持禁錮，或許能撐到她第二擊。可他被擊飛前那一瞬，她似乎看到他袖中有極淡的光芒一閃而逝——那不是防禦法寶的光，更像是……主動散去了部分護體仙元？
而且，那道紫黑光束的攻擊軌跡，在最後關頭似乎有極其微妙的偏轉。本可以洞穿心臟的致命一擊，偏了半寸，只造成了重傷。
重傷到足以讓她愧疚、感激，卻不足以致命。
還有，這噬星獸出現的時機、地點，都太過巧合。它身上的魔氣，與青衡袖中曾經一閃而逝引導遮掩的術法，那隱約相似的波動……
一個冰冷得讓她指尖發麻的念頭，緩緩浮上心頭。
噬星獸的咆哮打斷了她的思緒。左右兩顆頭顱再次噴出吐息，封死了她的退路。中間頭顱則張開巨口，打算將她連同周身星輝一併吞噬。
雲汐咬牙，準備拼死一搏。涅盤神力在體內奔湧，帶著決絕的意味——就算要死，也要從這怪物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就在腥風已撲到面門，獠牙近在咫尺的剎那——
時間彷彿凝固了。
飛濺的星屑停滯在半空。
噬星獸噴出的吐息凝成紫黑色的冰凌。
連兇獸眼中那殘忍暴虐的光芒，都定格在那一瞬。
一道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雲汐身前。
他背對著她，玄色衣袍在凝滯的光影中無風自動，墨髮以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背影挺拔如孤峰。他只是站在那裡，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周身卻瀰漫開一種令整個秘境都為之戰慄的、絕對的威壓。
雲汐怔怔看著這個背影，眼眶忽然一熱。
墨臨。
他沒有說話，只抬起右手，對著那近在咫尺的噬星獸中間頭顱，輕輕屈指一彈。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沒有炫目的神光。
只有一道無形無質、卻彷彿蘊含著天地法則的波紋，自他指尖盪漾開去。
波紋觸及噬星獸的瞬間——
那顆猙獰的頭顱，連同上面六隻猩紅的眼睛，如同被抹去的沙畫，從頂端開始，寸寸崩解、消散。不是碎裂，不是燃燒，是更徹底的、存在意義上的“抹除”。
左右兩顆頭顱甚至來不及發出哀嚎，便步了後塵。龐大的身軀，繚繞的魔氣，爪牙鱗片，一切都在那輕描淡寫的一彈之間，歸於虛無。
彷彿它從未存在過。
凝固的時間重新開始流動。星屑繼續飛濺，光霧依舊氤氳。只是那令人窒息的兇威、汙濁的魔氣，都已消失得乾乾淨淨。
墨臨這才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眸色深如寒淵，目光落在雲汐臉上，仔細逡巡，確認她沒有受傷。然後，他的視線掠過她，看向遠處倒在地上的青衡。
那一眼，極冷。
冷得讓即便重傷昏迷的青衡，身體也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雲汐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劫後餘生的心悸，混雜著對青衡那揮之不去的疑竇，還有墨臨突然出現的複雜情緒，堵在她的喉嚨裡。
墨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個等待的姿態。指尖修長，骨節分明，方才就是這隻手，輕描淡寫地抹去了一隻足以讓真仙隕落的兇獸。
雲汐看著那隻手，又抬頭看他。
他眸中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一瞬，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過來。”
雲汐咬了咬下唇，沒有動。她眼角餘光瞥向青衡的方向：“他……”
“死不了。”墨臨打斷她，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療傷的丹藥已送入他體內，仙界巡查隊半炷香內便會趕到此處。”
他頓了頓，看著雲汐依舊蒼白的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近乎無奈的神色。
那隻伸出的手，又往前遞了半分。
“現在，過來。”
雲汐終於抬起手，指尖微顫著，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涼，卻又在觸及她肌膚的瞬間，傳來不容錯辨的、細微的暖意。他握緊她的手，力道有些重，像是確認她的存在，又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他沒有立刻帶她離開，而是牽著她，走到青衡身邊。
青衡昏迷在地，胸口血跡斑斑，呼吸微弱。墨臨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在他袖口、指尖、以及那柄碎裂的玉骨扇上停留片刻。
然後，他俯身，用空著的另一隻手，指尖凝出一縷極細的銀光，輕輕點在青衡眉心。
青衡身體劇烈一震，眉心處浮現出一個極其複雜、一閃而逝的暗紫色印記。那印記充滿了不祥與詭異，與方才噬星獸身上的魔氣同源，卻更加精純古老。
雲汐瞳孔驟縮。
墨臨直起身，指尖銀光散去。他側過頭，看向雲汐，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能聽見：
“看到了？”
雲汐僵硬地點頭。
“記住這個印記。”墨臨語氣平淡，卻字字沉重，“也記住今日之事。”
他沒有再說更多，握緊她的手，周身空間開始波動，準備帶她離開這片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傳送光芒亮起的最後一瞬——
昏迷的青衡，緊閉的眼皮之下，眼球似乎極其輕微地轉動了一下。
與此同時，在遠處那片被噬星獸吐息腐蝕出的、冒著黑煙的坑洞底部，一縷比頭髮絲還要細的紫黑色魔氣，悄無聲息地滲入地底，沿著星脈的軌跡，朝著秘境最深處、那片連星輝都無法照亮的絕對黑暗區域，蜿蜒游去。
彷彿完成了某種使命的毒蛇，悄然歸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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