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織錦，仙樂盈空。
九重天最高處的“凌霄寶殿”今夜前所未有地敞開了它那九百九十九丈高的鎏金大門。殿前廣場以整塊“星辰玉”鋪就，此刻正流淌著柔和的銀輝，與漫天星河交相輝映。數以萬計的“琉璃盞”懸浮半空，內中並非燭火，而是囚著活的、會變換色彩的星屑，將整片天宇映照得如夢似幻。
仙界為雲汐舉辦的“涅盤慶功宴”，其規格之高、賓客之眾，遠超尋常仙家盛事。這不僅是為一位新生鳳凰的賀儀，更是三界各方勢力在魔影重顯的陰霾下，一次心照不宣的展示與凝聚。
雲汐站在偏殿通往主殿的“飛虹廊”入口，深深吸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腰間懸掛的、那枚墨臨所贈的“相思子”耳墜——此刻它化作一枚小巧的赤色瓔珞，與她今日的裝扮渾然一體。耳墜微溫，彷彿在傳遞著某種無聲的安定力量。
“緊張了？”身側傳來帶笑的聲音。白辰今日難得穿了一身正式的月白仙君袍服，銀髮以玉冠束起，少了幾分慵懶，多了幾分清貴，只是那雙桃花眼裡的戲謔依舊。
“有一點。”雲汐老實承認，目光掠過廊外黑壓壓的仙影與璀璨的流光，“從未見過這般陣仗。”
“怕什麼？”白辰搖著手中那柄從不離身的白玉扇，“今日你是唯一的主角。只管昂首挺胸走進去，讓那些活了萬把年的老傢伙們瞧瞧，什麼叫鳳凰涅盤，風華絕代。”他頓了頓，眼中笑意更深，“況且，有你家那位冷麵神君鎮著場子，誰敢造次？”
提到墨臨，雲汐心頭微動。自晨間妝扮起，她便未再見過他。青鸞只說他早已前往主殿安排諸事。此刻，他應已高踞主位之上，等待著她這個“主角”登場。
“時辰到了，仙子請。”引路的仙官躬身示意，聲音帶著恭敬。
雲汐最後看了一眼廊外輝煌的燈火，挺直背脊，邁步踏上那以雲霞織就、橫跨星河的飛虹廊。
廊道兩側，侍立的仙娥同時躬身，手中花籃傾灑，頓時，漫天靈光花瓣如雨紛落，幽香襲人。遠處主殿傳來的仙樂越發清晰，是古老的《百鳥朝鳳》曲，莊重而歡騰。
當她身影出現在飛虹廊盡頭，步入主殿那扇由整塊“九色神玉”雕琢的巨門時——
原本喧騰的大殿，出現了剎那的寂靜。
無數道目光，從仙界各方巨擘、上古神只、各洞府仙君、乃至受邀前來觀禮的佛界菩薩、妖界尊主身上投來，齊刷刷落在她的身上。
雲汐今日，穿的是墨臨早早命仙界第一織女“璇璣夫人”親手縫製的“金霓凰羽衣”。衣裙並非尋常絲綢，而是以涅盤時褪下的鳳凰初羽為基，糅合了“落日熔金”的霞光與“天河星砂”，織就而成。通體流淌著金紅色的光暈，行動間，衣袂翩躚如鳳翼輕展，裙襬曳地似流霞鋪陳。腰間以墨色錦帶收束，更顯身姿纖穠合度。烏髮綰成優雅的凌雲髻，鬢邊斜簪那支暖玉梧桐簪，耳畔赤色瓔珞輕搖，除此之外再無多餘飾物，卻已勝過萬千珠翠。
她的容貌本就昳麗，涅盤後更添一份驚心動魄的明豔，此刻在華服盛妝與萬千矚目的加持下，整個人彷彿一顆驟然投入深潭的明珠，光華瀲灩，不可逼視。
寂靜只持續了短短一息。
隨即，讚歎聲、低語聲、杯盞輕碰聲便如潮水般湧起。
“這便是那位涅盤的雲汐仙子？果真是鳳儀天成！”
“聽聞她涅盤時引動九天雷火，紫霄神君親自護法四十九日”
“看她周身靈力圓融，氣息清正，根基之厚實，遠非同輩可比”
“難怪連西王母、玄石真人都對她青眼有加”
議論聲中，雲汐目光平靜，步履沉穩，沿著鋪就了織金地毯的中央通道，一步步向前走去。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中的驚歎、欣賞、好奇，或許也有審視與掂量。她目不斜視，只望向通道盡頭，那高踞九級玉階之上的主位。
墨臨就坐在那裡。
他今日未穿常服，而是一身正式的“紫霄神君”朝服，玄底紫紋，寬袍廣袖，領口與袖緣以極細的金線繡著繁複的雲雷符文，莊重威嚴。墨髮以紫金冠束起，露出飽滿的額頭與深邃的眉眼。他端坐於寬大的神君寶座中，身姿筆挺如山嶽，面上無甚表情，只一雙眸子，沉靜地望著她一步步走近。
他的目光如有實質，穿透了殿內所有的喧囂與光影，穩穩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裡沒有驚豔，沒有讚歎，只有一種深沉的、彷彿在確認她是否安好的專注，以及一絲幾不可察的柔和？
雲汐心跳微微加速，在他目光的籠罩下，方才那點緊張奇異地消散了。她走到玉階之下，依照禮制，斂衽屈膝，行了一個莊重的大禮。
“晚輩雲汐，拜見神君，拜見諸位尊長。”
聲音清越，不卑不亢，清晰地傳遍大殿每個角落。
墨臨微微頷首，聲音透過神力傳開，平穩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起身。今日之宴，為你慶賀涅盤之功，亦為彰我仙界後繼有人。入席吧。”
“謝神君。”雲汐起身，自有仙官引她走向主位下首左側，那特意為她設下的席位。位置極為尊貴，僅在幾位上古神只與仙界盟主玄石真人之下，甚至高於許多資歷深厚的洞府之主。
這番安排，再次引來了不少意味深長的目光。
雲汐安然落座，脊背挺直，雙手交疊置於膝上。侍立在她身後的青鸞難掩激動，小臉微紅，眼中滿是驕傲。
宴會正式開始。仙娥穿梭，珍饈美饌如流水般呈上，瓊漿玉液散發出醉人的芬芳。樂聲再起，變得悠揚歡快，更有仙姬於殿中翩躚起舞，綵帶飛揚，仙姿曼妙。
很快，便有第一位敬酒者上前。
是位容貌俊朗、氣度雍容的年輕仙君，身著湛藍星辰袍，頭戴束髮玉環，乃是掌管“周天星辰圖”的星君世家嫡子，北辰曄。他手持玉杯，走到雲汐席前，笑容溫煦如春風：“雲汐仙子涅盤重生，實乃我仙界大喜。曄謹代北斗星宮，敬仙子一杯，恭賀仙途坦蕩，大道可期。”
言辭得體，身份尊貴，態度更是無可挑剔。
雲汐起身，執杯回禮：“謝北辰星君。”她將杯中瓊漿飲盡，姿態從容。
北辰曄並未多留，含笑點頭後便退回己座，風度極佳。
然而，這彷彿打開了一道閘門。
緊接著，第二位、第三位或身份尊貴，或實力超群，或背景深厚的年輕仙君們，開始絡繹不絕地前來敬酒、道賀。
東海龍宮三太子敖珏，送來一對“滄海月明珠”，言說置於寢殿有安神定魂、滋養水靈之效，正可調和鳳凰火氣。
崑崙劍派首徒凌虛子，贈上一匣“萬載寒鐵劍胚”，直言聽聞仙子劍法初成，此物或可鑄就一柄合手仙劍。
就連佛界前來觀禮的年輕菩薩“妙音”，也以佛禮相贈一串“七寶菩提子”，言道此物可清心明性，抵禦外魔侵擾。
每一位都彬彬有禮，禮物也都切合雲汐身份與需要，並無逾矩之處。他們或含蓄表達欣賞，或只是單純恭賀，但那份過於集中的關注與熱切，卻讓雲汐漸漸有些應接不暇。
她能感覺到，主位之上，那道原本沉靜的目光，隨著敬酒者的增多，正一點點變得幽深，溫度也似乎在下降。
當她應對完第七位前來道賀的仙君，端起酒杯潤喉時，眼風無意間掃向主位。
墨臨依舊端坐著，手中握著一隻玉杯，指尖在杯壁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叩擊。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甚至在與身側的玄石真人低聲交談時，嘴角還似乎帶著極淡的弧度。
可雲汐卻敏銳地察覺到，他周身的氣息，比方才冷冽了些許。不是刻意散發威壓的那種冷，而是一種內斂的、彷彿將某種情緒冰封起來的沉靜。
尤其是當那位以風流倜儻聞名仙界的“百花仙君”端木熙，笑著獻上一支以百種仙花精魄凝成的“長春簪”，並半開玩笑地說“願以此花，常伴仙子云鬢”時——
“咔嚓。”
一聲極輕極脆的、彷彿冰晶碎裂的聲響，從主位方向傳來。
聲音太小，淹沒在仙樂與談笑中，幾乎無人察覺。
只有離得最近的玄石真人，撫須的手微微一頓，渾濁的老眼瞥了一眼墨臨手中那隻玉杯，又掃了一眼下方被眾星捧月的雲汐，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隨即又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轉回頭去，繼續與旁邊的老友談笑風生。
墨臨垂下眼簾，看著自己手中那隻玉杯。杯身依舊光潔如玉，只是杯底與桌面接觸的邊緣，悄然蔓延開幾道細如髮絲的白色霜痕。
他緩緩鬆開手指，將玉杯擱在案上。杯中原本盪漾的瓊漿，表面已然凝結了一層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冰晶。
宴席還在繼續，氣氛愈加熱烈。雲汐那裡彷彿成了整個大殿最明亮的焦點，吸引著源源不斷的目光與善意。
墨臨沒有再看向那個方向。他微微向後，靠入寬大的神君寶座中，一手隨意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的手指，在鋪著錦繡的扶手上，無意識地、一下一下地，輕輕敲擊著。
敲擊的節奏很平穩，與他此刻看上去無比平靜的面容一致。
只是那扶手之上，被他指尖敲擊過的地方，柔軟的錦繡表面，無聲地凹陷下去一個個極小的、邊緣帶著細微冰碴的印痕。
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那完美無瑕的冰封表面之下，悄然積聚，等待著破冰而出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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