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行至中途，氣氛愈加熱烈。
仙樂稍緩，轉為更適合交談的輕柔背景。仙娥們穿梭得更勤，將空了的杯盞撤下，換上新的瓊漿與精巧的點心。大殿中央的舞姬退去，留出更寬敞的空間，供賓客們自由走動，互相寒暄。
而云汐所在的席位，儼然成了這“自由走動”的中心。
敬酒的高潮雖已過去，但前來攀談、示好、乃至單純想近距離一睹新生鳳凰風采的仙家，依舊絡繹不絕。她的席位周圍，幾乎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持續流動的人潮旋渦。
“仙子涅盤時的天地異象，在下曾在東海之濱遙遙望見，金霞漫天，鳳鳴九霄，實在令人心馳神往。”一位身著銀甲、氣質英武的年輕神將舉杯示意，他是鎮守南天門的伏魔將軍之子，雷朔。說話時目光灼灼，毫不掩飾對強者的欣賞，“日後仙子若得空，可否指點在下一二？家傳雷法剛猛有餘，靈動不足，聽聞鳳凰身法冠絕三界”
雲汐客氣地應了幾句，表示交流切磋隨時歡迎。雷朔心滿意足地退開，立刻又有旁人補上。
這次是位氣質溫潤如玉、手持書卷的仙君，來自掌管仙界典籍的“琅嬛閣”，名喚文瑾。他並未敬酒，而是就雲汐涅盤時可能涉及的上古符文與天地法則的共鳴，提出了幾個頗為精深的問題。問題本身很有見地，顯然做過功課，交流起來倒也讓雲汐覺得頗有收穫。
文瑾剛就一個符文演變的問題與雲汐討論完，含笑退下，另一位便已等候在側。
“雲汐仙子，”來人聲音清越，帶著一種天生的貴氣。雲汐抬眼，認出是之前敬過酒的北辰曄。他此刻手中並未執杯，而是拿著一隻精巧的紫玉匣。“方才人多口雜，未來得及細說。此物名‘星髓’，乃是我北斗星宮深處，星辰寂滅後留下的核心精華，萬年方得凝聚一滴。於淬鍊神識、感悟星辰大道有奇效。仙子初涅盤，正需穩固神魂，拓寬道途，此物或可略盡綿薄之力。”
他開啟玉匣，內裡並非液體，而是一團不斷變幻著深紫色澤、內部彷彿有星河旋轉的膠質光團，散發出純淨而浩瀚的星辰之力。這份禮，比之前當眾所贈的明珠，又貴重了不知多少倍，且針對性極強。
周圍隱隱傳來低低的吸氣聲。星髓之珍貴，在場眾仙皆知。北辰曄此舉，示好之意已近乎直白。
雲汐微微蹙眉。這份禮太重了，重到讓她感到有些棘手。無功不受祿，更何況是這般罕見的寶物。她正思忖著如何婉拒而不失禮數，一道略顯慵懶卻帶著不容忽視存在感的聲音插了進來。
“北辰家的星髓確是好東西。”白辰不知何時晃了過來，手中白玉扇“唰”地展開，擋在雲汐與那紫玉匣之間半尺處，臉上帶著慣常的、玩世不恭的笑，“不過嘛，小云汐涅盤時，有某位神君不惜本源為其梳理星脈，後來瑤池宴上，玄石老頭那枚‘鎮元石’怕也早將根基夯得比不周山還穩。這星髓雖好，眼下對她而言，怕是‘補益’有限，反倒要小心虛不受補呢。”
他話說得輕鬆，甚至有點調侃，卻恰到好處地替雲汐解了圍，既點出了雲汐並不急需此物，又隱隱抬出了墨臨和玄石真人，暗示北辰曄此舉或許有些多餘。
北辰曄笑容不變，眼神卻幾不可察地閃了閃，從白辰臉上掃過，又落回雲汐身上，從容地合上玉匣：“白辰仙君提醒的是，是曄考慮不周了。那便暫且寄存在星宮，待仙子日後需要時，隨時來取。” 他並未堅持，風度依舊翩翩，將玉匣交給身後隨侍的仙童，又對雲汐微微頷首，這才優雅退開。
白辰搖著扇子，湊近雲汐，壓低聲音：“瞧見沒？這些傢伙，一個個表面光風霽月，心思可都不淺。北辰小子這份禮，既是討好，也是試探，看你接不接，更看那位許不許你接。” 他扇尖幾不可察地朝主位方向點了點。
雲汐順著他的目光飛快地瞥了一眼。墨臨正側首與西王母說著什麼，似乎並未關注這邊。可她就是能感覺到，那道冰封般的視線，偶爾掃過時，帶來的細微壓力。
“多謝白辰仙君解圍。”雲汐低聲道謝。
“客氣什麼。”白辰笑眯眯地，“看熱鬧，咳，助人為樂，乃快樂之本。” 他話鋒一轉，“不過，接下來這位，我可就幫不了你了。”
雲汐還未反應，一股清冽的、混合著淡淡藥草香的氣息已然靠近。
來人穿著一身極為簡潔的青色布袍，長髮僅以木簪束起，面容清俊，眉眼間卻有種揮之不去的疏離與倦意，彷彿對周遭一切繁華都提不起興趣。正是三界聞名的丹道奇才，常年隱居“藥王谷”的“青霖仙君”。他極少出席此類宴會，今日現身已屬難得。
青霖仙君走到雲汐席前，並未寒暄，直接遞過一個樸素的青玉瓶：“‘九轉涅盤丹’，初成。於你鞏固境界、純化血脈應有些用處。”
言簡意賅，連客套話都省了。
但這簡單的幾個字，卻讓附近幾位識貨的仙家再次動容。九轉涅盤丹！傳說中能助鳳凰血脈提純、甚至有機會覺醒遠古天賦的頂級神丹，煉製之法早已失傳大半，所需藥材更是苛刻到極致。青霖仙君竟能煉成？還如此隨意地送出？
雲汐也聽說過此丹的珍貴，連忙起身：“青霖仙君，此丹太過貴重，雲汐不敢受。”
青霖仙君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似乎覺得她的推辭有些麻煩：“丹藥煉出，便是給人用的。你用得著，便拿著。用不著，便扔了。”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直接將青玉瓶放在她案上，轉身便走，毫不拖泥帶水。
這般特立獨行、卻又豪擲千金的做派，讓周圍又是一靜。
白辰用扇子抵著下巴，嘖嘖兩聲：“藥痴就是藥痴，送禮都送得這麼別具一格。不過，這份禮，你倒真不必推。這傢伙眼裡只有藥材丹爐，送丹純粹是覺得你需要，沒那些彎彎繞繞。收了便是，大不了日後尋些稀有藥草還他人情。”
雲汐看著案上那樸素的青玉瓶，心中感激青霖仙君的純粹，卻也明白，經此一事，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恐怕會更加複雜。
果然，接下來上前攀談的仙君，言辭間雖依舊客氣，但眼神中的熱切與打量，卻更深了幾分。有詢問她修煉疑難以示關懷的，有探討三界風物試圖邀約同遊的，更有拐彎抹角打聽她與紫霄宮、與墨臨神君日常相處的
雲汐打起精神應對，言辭得體，態度溫和，卻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她不再像最初那樣被動，開始學會巧妙地轉移話題，或是以修煉為由委婉推脫，分寸拿捏得漸趨圓熟。
然而，應對得越從容，她心底那根弦卻繃得越緊。眼角餘光裡，主位上那個身影，似乎越來越“靜”了。他不再與旁人交談，只是獨自坐著，手中把玩著一隻空了的玉杯，視線低垂，望著杯中殘留的、早已化開的冰晶痕跡，彷彿在研究什麼深奧的道法。
直到——
“雲汐仙子，”一個清朗含笑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今日盛宴，仙樂曼妙，美景如畫，卻獨缺一舞點睛。在下冒昧，不知可否有幸，邀仙子共舞一曲？”
說話的是“百花仙君”端木熙。他不知何時換了一身更為華美的錦袍，衣上繡著栩栩如生的百花爭豔圖，手中拈著一支方才不知從哪位仙娥鬢邊摘下的嬌豔牡丹，笑意盈盈地望著雲汐。他本就以風度翩翩、雅擅音律舞蹈聞名仙界，此提議一出，頓時吸引了附近不少仙家的注意。
共舞？
雲汐微微一怔。仙界宴會確有以舞助興的傳統，但多是專門的舞姬，或是相熟仙友間的隨意互動。這般正式當眾邀約，尤其是男仙邀約女仙，其中含義便有些微妙了。
她下意識地想婉拒：“端木仙君美意，只是雲汐於舞技一道生疏，恐掃了諸位雅興……”
“仙子過謙了。”端木熙上前半步，笑容愈發迷人，將那支牡丹遞向她，“鳳凰乃百鳥之王，振翅即是最美的舞姿。何況今日仙子風采，若不能一舞動九天，豈非辜負這良辰美景？仙子放心，只需隨我引領即可。”
他姿態優雅，言語懇切，目光中滿是期待，周圍甚至有仙家低聲起鬨叫好，氣氛一時更加熱烈。
雲汐感到些許為難。當眾斷然拒絕，未免太拂對方面子，也顯得自己小家子氣。可若答應
她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視線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主位。
這一次，她看得分明。
墨臨緩緩抬起了眼。
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不再低垂，也不再只是平靜無波。裡面彷彿有極細的冰凌在凝聚、碰撞，折射出冰冷而銳利的光。他的目光越過半個大殿的距離，精準地落在端木熙遞出的那支牡丹上，又緩緩移到雲汐微微蹙起的眉尖。
他沒有說話。
甚至沒有任何動作。
但就在他抬眼望來的那一剎那——
“咔嚓嚓”
一陣極其輕微、卻連綿不斷的細碎聲響，以他為中心，悄然擴散。
他面前玉案上，那隻空置的、原本盛放鮮果的琉璃盤，表面瞬間爬滿了蛛網般的白色冰紋。盤中幾顆飽滿瑩潤的“朱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變得灰敗乾癟。
他手中那隻一直被把玩的玉杯，杯壁之上，凝結的冰霜不再侷限於底部，而是迅速向上蔓延，眨眼間便將整個杯子凍成了一坨剔透的冰疙瘩。
甚至連他座下那以“暖陽玉”雕琢、本該溫潤生暖的神君寶座扶手，與他指尖接觸的那一小片區域，也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寒意，無聲無息，卻又實實在在，開始從他所在的那一小片區域，向外絲絲縷縷地滲透。
離得最近的玄石真人，捋著鬍鬚的手停了下來，渾濁的老眼瞥了一眼自己杯中微微盪漾起來的酒液，又看了看旁邊老友突然打了個寒噤的模樣，嘴角抽動了一下，似是想笑，又強行忍住，只是將身子不著痕跡地往遠離墨臨的方向挪了挪。
西王母正舉杯欲飲，動作也頓了頓，她若有所覺地抬眼，望向墨臨的方向，又看了看下方被邀舞的雲汐，雍容的臉上閃過一絲瞭然的無奈，輕輕搖了搖頭，將杯中酒緩緩飲盡，彷彿什麼都沒看見。
大殿中的仙樂似乎在這一刻都滯澀了半拍。
雲汐與端木熙所在的這一小片區域，溫度彷彿驟然降低了幾度。端木熙臉上的笑容不變，遞出牡丹的手卻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乃百花之精化形，對生機與溫度的變化最為敏感。
那無聲瀰漫的寒意，那來自最高處的、冰冷刺骨的注視，讓他手中的牡丹，那原本嬌豔欲滴的花瓣邊緣，竟微微卷曲發蔫。
雲汐的心跳，在墨臨抬眼望來的瞬間，漏跳了一拍。
她看到了他眼中凝聚的冰凌，看到了他周身那幾乎化為實質的寒意，更看到了他平靜表象下，那即將破冰而出的、近乎凜冽的佔有與不悅。
這不是之前那種內斂的冷沉。
這是一種清晰的、近乎警告的意味。
他在告訴她，也在告訴所有人。
端木熙似乎也讀懂了這無聲的警告。他笑容未減，眼神卻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遞出牡丹的手，極其自然地轉了方向，將花朵輕輕插在了自己身側一位正好路過的仙娥鬢邊，彷彿那原本就是為仙娥所摘。
“看來是在下唐突了。”端木熙笑容依舊完美，對著雲汐微微一禮，“仙子今日勞頓，確該好生歇息。他日若有機緣，再向仙子請教舞藝不遲。”
他從容退開，彷彿剛才的邀約只是一時興起的玩笑。
周圍的低語與起鬨聲，不知何時也悄然平息了下去。一種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寂靜，籠罩了這片區域。
雲汐站在原地，手中酒杯冰涼。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複雜的情緒，有鬆了口氣，有對端木熙識趣的感激，更有一種被那冰冷目光牢牢鎖定的、心悸般的悸動。
她知道，這場“群仙獻殷勤”的戲碼，恐怕才剛剛開始。
而坐在高處的那位“裁判”，他的耐心，似乎已經快要耗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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