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屍潮用了整整三個時辰。
當最後一具復活的屍體在寂滅劍下化為灰燼時，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如果那片血紅天空下還能稱之為“白”的話。墨臨拄劍而立，汗水混著血水從額頭滑落，在焦土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點。他的呼吸有些亂，胸口的舊傷隱隱作痛，魔瘴在剛才的高強度戰鬥中又有了鬆動的跡象。
“你怎麼樣？”雲汐扶住他，聲音裡是掩不住的疲憊。她身上的金色結界已經黯淡到近乎透明，維持結界的消耗比她預想的更大。
“沒事。”墨臨直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玉瓶，倒出兩粒龍族給的丹藥，自己吞了一粒，另一粒遞給雲汐，“先恢復。”
丹藥入腹，溫和的藥力迅速化開，勉強壓下了傷勢和疲憊。兩人沒敢在原地多待，迅速離開了那片屍骸遍野的盆地，在三十里外找到一處相對隱蔽的山洞暫作休整。
洞內很乾燥，石壁上還殘留著某種野獸留下的抓痕，但早已沒了生命氣息。雲汐佈下一個簡單的隱匿陣法，墨臨則在洞口設下三重警戒禁制。
做完這些，兩人靠著石壁坐下，終於能喘口氣。
“剛才那些復活屍體……”雲汐抱著膝蓋，聲音有些發顫，“他們還有意識嗎？”
墨臨沉默片刻：“沒有。只是被魔氣驅動的傀儡。真正的他們，早就死了。”
但這解釋並不能帶來安慰。雲汐想起那些屍體中，有些明顯還是少年模樣，盔甲都顯得過大。他們本該在宗門裡修行、玩鬧、憧憬未來，而不是變成怪物，死在離家萬里的焦土上，死後還要被褻瀆。
“我們必須回去一趟。”墨臨突然說。
雲汐抬頭看他。
“紫霄宮。”墨臨的眼神很沉，“出來前，我把雷豹它們都留在宮裡了。現在仙界大亂，我不能讓它們出事。”
雷豹、青鸞、玄龜、火麒麟——那四隻跟著墨臨多年的神獸，與其說是靈寵，不如說是家人。雲汐瞬間明白了他的心情。她自己也有過那種感受，當年在凡間時，養的小貓走丟了，她能找三天三夜。
“而且，”墨臨繼續說，“我需要把紫霄宮的控制權正式移交。這一去封印核心，凶多吉少。如果我回不來，宮裡那些典籍、法寶、還有歷代收集的關於魔神的資料，不能就這麼埋沒了。”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安排一件普通的事務。但云汐聽出了其中的決絕——他在安排後事。
“玄石真人……”雲汐輕聲說，“可以託付給他嗎？”
墨臨點頭：“玄石是我在仙界最信任的人之一。他修為高深，品性正直，而且他對魔神的瞭解，可能比我還深。”他頓了頓，“當年魔神第一次降世時，他的師門就是第一批迎戰的。全門上下三千人，只活下來七個。他是最小的那個。”
雲汐心中一緊。她突然明白了為什麼玄石真人總是那麼嚴肅，眼神深處總有一抹化不開的沉重。
“那我們什麼時候動身？”
“現在。”墨臨站起身，“趁著魔氣的波動週期還未到下一個高峰。”
紫霄宮距離封印之地有五千多里，但墨臨沒有選擇常規的飛行或傳送。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白玉宮闕模型——正是紫霄宮的微縮版。
“這是宮闕核心。”墨臨解釋，“當年建造紫霄宮時，我留了一道後手。只要注入足夠的神力，它能暫時開啟一條直通宮內的空間通道。但只能用一次，而且消耗巨大。”
他咬破指尖，將一滴泛著金光的血液滴在模型上。模型瞬間亮起，脫離他的手掌懸浮在空中，迅速放大。當放大到一人高時，模型中心出現了一個旋轉的白色旋渦。
“走。”墨臨拉著雲汐，一步踏入。
熟悉的眩暈感後，兩人已經站在紫霄宮的主殿內。
殿內一切如常。漢白玉鋪就的地面光可鑑人，七十二根盤龍柱巍然矗立，穹頂的星圖緩慢旋轉，灑下柔和的光輝。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書卷氣，與外界那片血紅煉獄彷彿是兩個世界。
“主人！”
“神君！”
幾聲驚喜的呼喊同時響起。四道身影從殿外衝進來。
衝在最前面的是雷豹，它化作一道銀色閃電，直接撲到墨臨腿邊，巨大的腦袋拼命蹭著他的手，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青鸞優雅些，但眼中也滿是激動，繞著兩人飛了一圈，最後落在雲汐肩上，用喙輕輕啄她的頭髮。玄龜慢吞吞地爬過來，抬起腦袋，綠豆大的眼睛裡閃著欣慰的光。火麒麟站在殿門口，沒有靠近，但尾巴搖得像個風車，鼻孔裡噴出的火星暴露了它的心情。
“你們都沒事吧？”雲汐蹲下身，摸了摸雷豹的腦袋。它的皮毛依舊光滑，但能感覺到肌肉緊繃，顯然這些天一直處於警戒狀態。
“沒事！”雷豹的聲音像打雷，“但外面出大事了！天突然紅了！月亮也紅了！我們想出去找你們，但宮裡的禁制自動啟動了，我們出不去！”
墨臨看向殿外。果然，一層淡金色的結界籠罩著整個紫霄宮，那是宮闕感知到外界劇變後自動激發的終極防禦。以紫霄宮的底蘊，這層結界至少能抵擋三次神君級別的攻擊。
“做得好。”墨臨拍了拍雷豹，“你們都留在宮裡是對的。”
“主人，外面到底怎麼了？”青鸞輕聲問，聲音裡透著不安，“我感覺到很可怕的東西甦醒了。”
墨臨沒有隱瞞，簡要將封印破裂、魔神甦醒、仙界內亂的情況說了一遍。四隻神獸聽得目瞪口呆，火麒麟甚至炸起了全身的鱗甲。
“所以你們還要回去？！”雷豹第一個跳起來，“不行！太危險了！主人，讓我跟你去！我能打——”
“雷豹。”墨臨按住它的腦袋，力道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們有更重要的任務。”
他轉身走到大殿正中的玉案前，案上放著一方紫金印璽。那是紫霄宮的控制核心，持有它的人，能調動宮內所有陣法、禁制、以及歷代積累的資源和力量。
墨臨拿起印璽，凝視片刻，然後看向殿外：“玄石，既然來了，就進來吧。”
殿門無聲滑開。一個穿著樸素道袍、鬚髮皆白的老者緩步走入，正是玄石真人。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嚴肅，但眼中有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憂慮。
“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玄石走到案前，看了眼墨臨手中的印璽，又看了眼雲汐，最後目光落回墨臨臉上，“封印之地的情況，比傳回來的訊息更糟，對嗎？”
墨臨點頭，將他們在封印之地的所見所聞——包括清虛子叛變、議員被殺、屍潮復活、以及那道可疑的最高詔令——全部說了出來。
玄石越聽臉色越沉，當聽到“盟主眼睛變紫”時，他猛地握緊了拳頭，骨節發白。
“果然……”他喃喃道，“果然連他也……”
“你知道什麼？”墨臨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異常。
玄石沉默良久，最終嘆了口氣：“三日前，盟主曾秘密召見我。他說感應到封印有異，要提前準備‘後手’。當時我就覺得他的狀態不對——氣息有些浮躁，眼神偶爾會失焦。但我以為他是過度憂心導致的。”他苦笑，“現在看來，那時候他就已經被侵蝕了，或者已經被取代了。”
大殿內一片死寂。
如果連盟主都淪陷了，那仙界聯盟還剩多少可信之人？
“所以那道召集令是陷阱。”雲汐得出結論，“天樞峰根本不是什麼最後防線，而是屠宰場。”
“很有可能。”玄石看向墨臨，“你打算怎麼辦？”
墨臨將手中的紫金印璽向前一推：“紫霄宮，託付給你了。”
玄石沒有立刻去接：“你想清楚了？一旦接下這印璽，我就必須留在這裡，不能再隨你去前線。”
“我知道。”墨臨的聲音很平靜，“但這裡需要有人坐鎮。紫霄宮不僅是我的道場，也是仙界最重要的藏書地和資源庫之一。如果……如果我們失敗了，這裡的東西，也許還能為後來者留下一點希望。”
他說的是“我們失敗了”，而不是“我失敗了”。雲汐聽出了其中的深意——他已經將她視為並肩作戰的同伴，生死與共的伴侶。
玄石深吸一口氣，終於伸手，鄭重地接過了印璽。印璽入手的瞬間，整個紫霄宮微微震動，所有的陣法、禁制、機關，都與他建立了聯絡。
“我會守好這裡。”玄石沉聲道，“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紫霄宮就不會陷落。”
“還有它們。”墨臨指向四隻神獸，“雷豹、青鸞、玄龜、火麒麟，它們會協助你。雷豹擅攻，青鸞擅速，玄龜擅守，火麒麟擅破陣。有它們在，紫霄宮的防禦能增強三成。”
“主人！”雷豹急了，“我要跟你去！”
“不行。”墨臨蹲下身，直視著雷豹那雙金色的眼睛，“聽著，雷豹。你的任務很重要——保護紫霄宮，保護這裡的典籍，保護那些可能來這裡避難的人。這不是逃避，而是更艱鉅的戰場。”
雷豹還想說什麼，但看到墨臨眼中的堅決，最終低下頭，喉嚨裡發出不甘的低吼。
青鸞飛到墨臨肩頭，用翅膀輕輕拂過他的臉頰：“一定要回來。”
“我會盡力。”墨臨承諾。
玄龜慢吞吞地爬到墨臨腳邊，抬起頭：“神君，我活了八千年，見過三次天地大劫。每一次，都有英雄站出來，也都有英雄倒下。但重要的是，希望從未真正斷絕。”它頓了頓，“無論發生什麼，請記住，你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那些死去的人，那些還在抵抗的人，他們的意志，會與你們同在。”
這番話從一個龜嘴裡說出來，有種奇異的莊嚴感。
墨臨點頭：“我記住了。”
安排完這些，墨臨又帶玄石去了宮內的幾處密室，交代了重要典籍的存放位置、緊急情況下啟動的隱藏陣法、以及與一些可信盟友的聯絡方式。雲汐全程跟著，默默記下一切——她知道，墨臨這是在教她，萬一他回不來，她將是那個接過責任的人。
最後，他們回到了主殿。
“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玄石問。
墨臨想了想，從懷中取出一枚青色的玉佩，遞給玄石：“如果……如果我和雲汐都沒能回來，把這枚玉佩交給東海的龍族。他們看到這個，會知道該怎麼做。”
玄石接過玉佩，入手溫潤，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磅礴龍氣。他沒有多問，只是鄭重收好。
“那我們走了。”墨臨說。
“等等。”玄石突然叫住他們，從袖中取出兩個巴掌大小的錦囊，“這裡面是我這些年收集的‘破魔符’和‘清心丹’。數量不多，但關鍵時刻也許能救急。”
墨臨接過，分了一個給雲汐：“多謝。”
告別沒有太多煽情。修到他們這個境界，早就看淡了生死離別。但云汐注意到，當墨臨轉身走向殿門時，玄石的眼眶微微泛紅，而四隻神獸全都站在原地，目送著他們，沒有一隻跟上來。
它們知道，這一別，可能就是永訣。
走出紫霄宮，外面的血色天空依舊刺目。但這一次，雲汐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巍峨的宮闕——它靜靜屹立在紅月之下，像暴風雨中最後一座燈塔。
“準備好了嗎？”墨臨問。
雲汐點頭，握住他的手。
兩人再次化作流光，衝向那片被黑暗籠罩的封印之地。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他們離開後，玄石真人站在主殿門口，仰頭看著紅月，許久，低聲自語：
“時辰快到了。”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淡、極難察覺的紫光。
只是剎那，就恢復了清明。
彷彿那只是一個錯覺。
殿內，雷豹突然豎起耳朵，警惕地看向玄石的背影。
但最終，它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趴回地上，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殿門。
像是在等待永遠不會歸來的主人。
又像是在警惕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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