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在第二天清晨傳開的。
不是正式的通知,而是像風一樣——從龍宮最底層的密室開始,沿著海水的流動,沿著修士們的竊竊私語,沿著那些還殘留在戰場上的、墨臨燃燒腳印的餘溫,悄無聲息地蔓延到了每個還關心這件事的人耳中。
內容很簡單,卻足夠讓人心驚:
墨臨神君需要前往三大禁地,取得三樣本源之力,才能讓雲汐仙子真正重生。
而每取得一樣,他就會失去一部分自己。
當三樣集齊時,他可能已經不再是“墨臨”了。
第一個站出來反對的,是雷豹。
這頭銀色的巨獸拖著那條已經徹底壞死、開始散發腐臭氣味的傷腿,一瘸一拐地衝進了龍王臨時的議事廳。它的眼睛佈滿血絲,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一種混合著憤怒、恐懼和絕望的情緒。
“不行!”
雷豹的聲音像炸雷,震得廳內的海水都泛起漣漪。它死死盯著坐在主位的龍王,又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青鸞和玄龜,最後看向那枚放在玉案上的月羽。
“絕對不行!”它重複道,聲音嘶啞,“主人已經失去了太多!他守護了仙界一萬年,他為封印魔神幾乎魂飛魄散,現在你們還要讓他去送死?!去那種……那種會把他一點點磨滅的地方?!”
龍王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它。
青鸞想開口解釋,但被玄龜用眼神制止了——讓雷豹說完。它需要發洩。
“輪迴井是什麼地方?!”雷豹吼道,爪子在地面上劃出深深的溝痕,“那是連冥王自己都不敢輕易踏足的死地!進去的人,有幾個能保持清醒出來的?!百世記憶的沖刷主人現在已經記憶混亂了,再進去,他連自己是誰都會忘記!”
它喘著粗氣,傷口因為激動而崩裂,暗紅色的血混著膿液滴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還有時空裂縫!”雷豹繼續,“仙魔交界現在是什麼情況?魔神雖然被封印了,但那裡殘留的魔物還有多少?!更別說時空亂流本身——那是能把神君都撕成碎片的東西!”
“更別說混沌之心!”它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混沌啊!那是主人現在待的地方都已經快把他逼瘋了!還要去最深處?!還要獻祭自身的存在?!那和自殺有什麼區別?!”
最後一句,幾乎是嘶吼出來的。
廳內一片死寂。
只有雷豹粗重的喘息聲,和它傷口滴血的聲音。
良久,龍王緩緩開口:“你說得都對。”
雷豹愣住了。
“輪迴井確實危險,時空裂縫確實致命,混沌之心確實……有去無回。”龍王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但這是唯一的方法。”
“唯一的方法就是讓主人去死?!”雷豹的眼睛紅了,“那雲汐姑娘呢?!她會願意嗎?!她會願意用主人的命換自己的命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子,刺進了每個人的心。
是啊,雲汐會願意嗎?
那個在戰場上擋在墨臨身前的女子,那個為了不讓他犧牲而選擇自己引爆心火的女子,那個在最後一刻還在說“不要死在這裡”的女子——
她會願意用墨臨的存在,換自己的重生嗎?
“她不會。”
一個聲音從廳外傳來。
所有人轉頭。門口,火麒麟站在那裡。它的火焰已經重新燃成了橘黃色,但溫度依然很低,低到連周圍的海水都沒有被蒸發。
火麒麟走進來,站在雷豹身邊,抬頭看向龍王:“我們都知道,雲汐姑娘不會願意。所以為什麼要讓主人去做她最不願意看到的事?”
龍王沉默了。
這一次,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青鸞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緩緩開口:
“因為這是他的選擇。”
“不是我們的,不是雲汐的,是他的。”
他站起身,走到玉案前,拿起那根月羽。純白的羽毛在他掌心散發著淡淡的月光,美得不真實。
“你們以為我沒有想過阻止嗎?”龍王輕聲說,聲音裡第一次露出了疲憊,“我想過。我想過乾脆不告訴他這些資訊,讓他永遠不知道有這條路。我想過隱瞞代價,讓他以為只是普通的冒險。我甚至想過毀掉這根羽毛,毀掉那捲獸皮,毀掉所有希望。”
他抬起頭,看向廳內的每一個人:
“但我做不到。”
“因為那是墨臨。”
“是那個為了一個誓言守護了萬年的人。是那個為了她可以放棄一切的人。是那個就算知道前面是絕路,也會笑著走進去,只因為路的盡頭可能有她的人。”
龍王閉上眼睛:“如果我們阻止他,如果我們毀掉他的希望,那才是對他最大的殘忍。”
“可他會死的!”雷豹嘶聲道。
“他知道。”龍王睜開眼睛,眼中是深不見底的悲哀,“他知道自己可能會死,可能會消失,可能會變成什麼都不是的存在。但他還是要去。”
“因為對她來說,活著很重要。”
“但對他來說有她的世界,才值得活。”
這句話像最後一擊,徹底擊垮了雷豹的防線。它癱倒在地,巨大的身體開始顫抖,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無力的、徹底認命的悲傷。
它知道,龍王說得對。
它知道,主人不會回頭。
就像萬年前他選擇守護那個嬰兒一樣,就像他在戰場上選擇擋在她身前一樣,就像他在祭壇上選擇接下那一半心火一樣——
這一次,他依然會選擇那條最艱難、最痛苦、最可能毀滅自己的路。
只因為路的盡頭,可能有她。
“那就……”雷豹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那就讓我跟他去。”
“不行。”這次是玄龜開口。它慢吞吞地爬到雷豹身邊,用爪子輕輕拍了拍它的頭,“三大禁地,除了混沌之心,其他兩個地方都只能一個人進入。輪迴井的百世沖刷是針對個人的,時空裂縫的秩序之息也只認一個靈魂。你去了,幫不上忙,反而會讓主人分心。”
“可我不能就這麼看著!”雷豹抬起頭,眼中是血淚,“我不能就這麼看著主人一個人去送死!”
“你不是一個人看著。”
又一個聲音從廳外傳來。
這次來的,是更多人。
青雲宗的殘存弟子,天機閣的倖存陣法師,那些在戰場上被墨臨救下的散修,那些在紫霄宮被雲汐保護過的凡人……他們站在廳外,站在海水中,站在這個臨時議事廳的門口。
為首的是一個年輕的女修,她的左臂斷了,用簡單的繃帶吊著。她的臉上還有未愈的傷疤,但眼神堅定。
“神君大人為我們戰鬥的時候,我們沒有退縮。”她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現在,輪到我們為他做點什麼了。”
她看向龍王:“雖然我們不能跟他去禁地,但我們可以做其他事——修復傳送陣,準備療傷丹藥,蒐集禁地的情報,守護他留下的‘錨點’。”
“我們可以讓他知道……”她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他不是一個人。”
人群開始附和。
“對!我們可以做後勤!”
“我懂陣法,可以研究怎麼穩定時空裂縫外圍!”
“我會煉丹,可以煉製抵抗記憶沖刷的丹藥!”
“我知道冥界的一些門路,也許能和冥王溝通!”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響。
從最初的幾個,到幾十個,到上百個。
他們站在海水中,站在廢墟里,站在這個剛剛經歷浩劫的世界裡,用自己殘存的力量,用自己最後的信念,想要為那個守護了他們萬年的人做點什麼。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
雷豹看著他們,看著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看著他們眼中的堅定和淚光,終於哭了。
不是低聲啜泣,而是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它把臉埋在前爪裡,巨大的身體劇烈顫抖,哭得撕心裂肺。
因為它知道,它阻止不了主人。
因為它知道,主人一定會去。
因為它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次,這麼多人還能聚在一起,為了同一個希望而努力。
青鸞飛下來,落在它身邊,用翅膀輕輕抱住它的頭。
玄龜緩緩閉上眼睛,背上的龜甲有光芒流轉。
火麒麟的火焰重新變得溫暖,橘黃色的光籠罩著整個議事廳。
龍王看著這一切,看著這些在絕望中依然不肯放棄的人,看著這根在掌心發光的月羽,終於做出了決定。
“好。”
他說。
“我們不阻止他。”
“但我們要為他鋪路。”
他轉身,看向廳內的四神獸,看向廳外的人群,聲音重新變得威嚴而有力:
“雷豹,你傷得太重,先去治療。治好了,就負責整頓所有還能戰鬥的人,清理仙魔交界的魔物,為進入時空裂縫做準備。”
“青鸞,你和玄龜繼續蒐集情報,研究三個禁地的詳細情況,制定最安全的路線。”
“其他人,各盡所能。懂陣法的去修復傳送陣,懂煉丹的去準備丹藥,懂情報的去搜集資訊。三天——我們只有三天時間準備。”
他舉起手中的月羽:“三天後,我們會再次聯絡神君。告訴他輪迴井的座標,給他這根羽毛,然後……”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然後,送他上路。”
人群沉默了。
但這一次,沉默不是因為絕望,而是因為決心。
一種明知道可能徒勞,卻依然要去做的決心。
一種明知道可能失去,卻依然要守護的決心。
一種屬於生者的,最後的溫柔。
當天下午,準備工作開始了。
整個龍宮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坊。煉丹爐的火光重新燃起,陣法師的符文重新亮起,情報玉簡在修士手中飛快傳遞。
雷豹終於接受了治療。龍族的醫官切掉了它壞死的後腿,用龍血和靈藥重塑了骨骼和肌肉。過程痛苦得讓它幾次昏死過去,但它咬著牙,一聲不吭。
因為它知道,它需要這條腿。
需要它站直了,送主人上路。
青鸞和玄龜泡在龍宮的藏書閣裡,翻閱著所有關於三大禁地的記載。它們找到了更多細節——輪迴井的具體進入方法,時空裂縫中“靜止點”出現的規律,混沌之心的傳說中那些被隱藏的警告。
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決定墨臨的生死。
它們不敢有絲毫懈怠。
火麒麟守在密室門口,守著那盞心香爐。爐中的香灰還剩三分之二,還能練系墨臨兩次。每一次練習,都必須用在最關鍵的時刻。
龍王則親自去了冥界。
他需要和冥王溝通,為墨臨進入輪迴井爭取一些便利。或者說,爭取一個“活著出來”的可能。
時間在忙碌中飛快流逝。
第三天傍晚,一切準備就緒。
雷豹的新腿已經能勉強站立,雖然還不靈活,但至少能走了。青鸞和玄龜整理出了一份詳細的情報玉簡。龍王也從冥界回來了,帶回了一個不算好也不算壞的訊息——
冥王同意墨臨進入輪迴井,但不會給予任何特殊照顧。能否在百世沖刷中保持自我,全靠他自己。
“這也夠了。”龍王說,“至少不會額外設定障礙。”
夜幕降臨。
眾人再次聚集在密室。
心香爐被擺在石臺中央,暗金色的香灰在爐中微微發亮。那根月羽放在香爐旁,純白的羽毛在昏暗的光線下,像是在自己發光。
“開始吧。”龍王說。
青鸞深吸一口氣,飛到香爐前。
它閉上眼睛,集中意念,準備聯絡混沌中的墨臨。
但就在這時——
那根月羽,突然自己飄了起來。
不是被風吹起,而是像有生命一樣,緩緩上升,懸浮在香爐上方。
然後,它開始唱歌。
不是聲音的唱歌,而是一種意念的、直接作用於靈魂的“歌唱”。那是一段古老而悲傷的旋律,旋律中傳遞著資訊:
“後來者……”
“當你聽到這首歌時,我已經不在了。”
“我是嫦娥,月宮的最後一位主人。”
“這根羽毛裡,封存著我最後的情感——對愛人的思念,對故鄉的眷戀,對這個世界的溫柔。”
“使用它,它會保護你。但也會燃燒你。”
“每燃燒一分情感,你就會離‘人’更遠一分。”
“直到最後,你會忘記如何去愛,如何去痛,如何去思念。”
“你會變成完美的存在。”
“但那樣的完美,還是你嗎?”
歌聲停了。
月羽緩緩落回石臺,重新變得安靜。
但那段話,已經深深烙印在了每個人的意識裡。
完美的存在。
忘記如何去愛,如何去痛,如何去思念。
那還是墨臨嗎?
那還是那個為了雲汐可以放棄一切的墨臨嗎?
青鸞的翅膀在顫抖。
它突然不想聯習了。
不想告訴主人這根羽毛的真相。
因為那個真相太殘忍了。
“繼續。”龍王的聲音響起,很輕,卻不容置疑。
“可是——”
“繼續。”龍王重複,“這是他選擇的路。我們沒有權利替他決定,什麼該知道,什麼不該知道。”
青鸞閉上眼睛。
眼淚從它眼角滑落。
然後,它輕輕吹向了香爐。
香灰燃起。
煙線再成。
而這一次,當煙線連線混沌的瞬間——
他們聽到的,不是墨臨的回應。
而是雲汐的聲音。
很微弱,很破碎,像是從無數碎片中勉強拼湊出來的迴音:
“別來……”
“墨臨……別來……”
“這裡……沒有……我……”
“只有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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