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結束了。
這個念頭像冰水一樣,緩慢地滲透進每一個倖存者的意識。不是透過歡呼,不是透過宣告,而是透過寂靜。
太靜了。
戰場上的寂靜不是沒有聲音,而是一種被抽空了所有意義的空。沒有魔物的嘶吼,沒有法術的爆炸,沒有刀劍的碰撞,甚至沒有傷者的呻吟——因為能呻吟的都已經死了,剩下的要麼已經嚥氣,要麼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了。
紅月碎裂後的天空正在緩慢恢復。那種令人作嘔的血紅色褪去了,露出底下正常的、深藍色的夜幕。星辰重新出現,銀河橫貫天際,一彎銀白的下弦月掛在西邊,清冷的光灑在焦黑的大地上。
但這正常反而顯得詭異。
因為大地並不正常。
紫霄宮外的平原上,屍骸堆積如山。有魔物的,有仙兵的,有各宗門修士的。他們以各種姿態倒伏著,有的相擁而死,有的背靠背而亡,更多的則是孤零零地倒在血泊裡,眼睛還睜著,望著那片剛剛恢復正常的天空。
活著的人開始從藏身之處走出來。
很慢,很遲疑,像是怕驚擾了這片死亡之地最後的寧靜。他們踩著血水和碎骨,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目光茫然地掃過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
沒有人說話。
連哭泣都沒有。
因為眼淚在三天三夜的鏖戰中早就流乾了。悲傷在紅月當空時就被恐懼和麻木取代了。現在,連恐懼和麻木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贏……贏了?”
一個年輕修士喃喃自語。他的一條手臂不見了,傷口被簡單地包紮著,紗布已經浸透成暗紅色。他的臉上滿是血汙和塵土,只有眼睛還算乾淨——但也只是乾淨,裡面什麼都沒有。
沒有人回答他。
贏了什麼?
贏了這場戰爭?可仙界付出了什麼代價?
三萬邊軍全軍覆沒。七大仙門折損過半。聯盟議會議員死了三個,議長瘋了兩個,還有一個下落不明。紫霄宮成了廢墟,天宮被那隻黑暗之手捏碎了一半。
還有墨臨神君。
還有云汐仙子。
贏了?
這算哪門子的贏?
雷豹第一個衝出了紫霄宮。
這頭銀色的巨獸渾身是傷,左後腿瘸了,右眼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但它的速度依然快得像一道閃電。它衝過屍山,衝過血河,衝向封印核心的方向——那裡,最後的光芒正在消散。
“主人——!”
它的吼聲在寂靜的戰場上炸開,像一道驚雷。還活著的、還能動的人,下意識地朝那個方向望去。
雷豹在封印核心的邊緣停下了。
因為那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祭壇,沒有魔神,沒有墨臨,也沒有云汐。
只有一片虛無。
字面意義上的虛無——空間像被打碎的鏡子,呈現出不規則的、邊緣鋒利的裂痕。裂痕深處是混沌的、旋轉的灰色,像是世界的傷口,還沒有來得及癒合。
而在那片虛無中央,懸浮著一枚金色的、拳頭大小的晶石。晶石表面有紫色的光暈流轉,安靜,平和,感覺不到任何邪惡的氣息。
那就是魔神被封印後的形態。
而墨臨和雲汐……
雷豹的鼻子瘋狂抽動,試圖捕捉哪怕一絲熟悉的氣息。但空氣中只有焦土味、血腥味、還有那種空間破碎後的臭氧味。
沒有墨臨的清冷神力。
沒有云汐的溫暖鳳凰之力。
什麼都沒有。
“不……不可能……”雷豹的聲音開始發抖。它趴下來,用爪子瘋狂刨著地面——儘管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虛無的邊緣。
青鸞第二個趕到。它沒有落地,而是在空中盤旋,灑下青色的光芒,探查著這片區域。光芒所過之處,空間裂痕微微顫動,但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雷豹……”青鸞的聲音虛弱而顫抖,“我……我感覺不到……”
“閉嘴!”雷豹怒吼,繼續刨著地面。它的爪子開始流血,但毫不在意,“主人一定還在!他答應過!他答應過要回來的!”
玄龜慢吞吞地爬過來。它的情況最糟——背上的龜甲裂開了三道貫穿的縫隙,每爬一步都會滲出淡金色的血液。但它還是爬到了虛無邊緣,抬起頭,那雙綠豆大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枚金色晶石。
良久,它緩緩開口:
“封印完成了。”
“主人和雲汐姑娘用自己換來了這個封印。”
它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雷豹猛地轉過頭,眼中兇光畢露:“你說什麼?!”
“我說……”玄龜閉上眼睛,“他們回不來了。”
“你放屁!”雷豹撲向玄龜,巨大的爪子拍在龜甲上,發出沉悶的巨響,“主人不會死的!他是神君!他活了一萬年!怎麼可能——”
“正因為活了一萬年。”玄龜睜開眼睛,眼中是深深的疲憊,“他才更明白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
它看向那枚金色晶石:“魔神的力量……超出我們的認知。要封印祂,需要的不是力量,而是存在本身。”
“用存在換封印?”青鸞的聲音裡滿是絕望。
“對。”玄龜點頭,“鳳凰血脈的淨化之力,神君本源的封印之力,加上他們彼此之間的‘聯絡’。三種力量融合,才能製造出這種連魔神都無法掙脫的牢籠。”
它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而代價是施術者自身的存在會被從這個世界徹底抹除。”
雷豹的爪子無力地垂下。它癱倒在地,巨大的身體開始顫抖。
這一次,不是憤怒。
而是崩潰。
“主人……”它把臉埋進前爪裡,發出壓抑的、像是幼獸失去了母獸般的嗚咽,“您答應過的……您說會回來的……”
青鸞從空中墜落,蜷縮在雷豹身邊,將頭埋進翅膀裡。它的羽毛失去了所有光澤,變得灰暗、枯萎。
火麒麟最後一個趕到。它站在遠處,沒有靠近,只是看著那片虛無,看著那枚晶石,看著崩潰的同伴。周身的火焰從溫暖的橘黃色,一點點,一點點,變成了冰冷的、死寂的藍色。
然後,它仰起頭,對著夜空,發出了長長的、淒厲的哀嚎。
那聲音不像獸吼,不像火焰,而是一種純粹的情緒——失去,絕望,空洞。
哀嚎聲在戰場上回蕩。
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
第一個哭泣聲響起。是一個年輕的青雲宗弟子,他跪在一具屍體旁——那是他的師兄,替他擋了一劍,胸口被貫穿。他抱著師兄已經冰冷的身體,終於哭了出來。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哭泣像瘟疫一樣蔓延。活著的人抱著死去的親友,抱著破碎的武器,抱著任何還能抓住的東西,放聲大哭。哭聲中有悲傷,有恐懼,有絕望,也有一種奇怪的、劫後餘生的慶幸。
慶幸自己還活著。
慶幸這場噩夢終於結束了。
哪怕活著的代價,是失去了太多太多。
在這片哭泣的海洋中,只有一個人始終沒有動靜。
墨臨。
或者說,墨臨留下的那個“東西”。
他在封印完成後的第三天才被發現——不是被看見,而是被感覺到。一個在戰場上搜尋倖存者的修士,在經過一片焦土時,突然感到一股微弱但熟悉的威壓。
他停下腳步,看向威壓的來源。
然後,他愣住了。
那是一尊石像?
不,不是石像。是一個人。
墨臨神君。
他跪在那片焦土上,低著頭,雙手緊握在胸前,維持著那個最後的姿勢。但他的身體已經不再是血肉之軀——表面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石質的外殼。外殼上有細密的裂痕,從裂痕中隱約能看到底下金色的光芒在流動,像是被封存的火焰。
他還“活”著。
但已經不是“人”了。
修士小心翼翼地靠近。在距離三丈遠時,他看清了墨臨手中緊握的東西——
那是一枚鳳凰翎羽。
金色的,邊緣有燒焦的痕跡,但依然散發著微弱的、溫暖的光芒。那是雲汐留下的,最後的東西。
墨臨的手握得那麼緊,以至於石質的外殼都因為用力而出現了裂痕。他的指關節突出,像是要捏碎那枚翎羽,又像是怕它從指縫間溜走。
他的臉也被石質覆蓋了。眼睛閉著,嘴角緊抿,表情平靜得可怕——不是安寧的平靜,而是那種一切情緒燃燒殆盡後,剩下的、空洞的平靜。
只有一滴眼淚。
從左眼的裂縫中滲出,凝固在石質的臉頰上,變成了一顆金色的、琥珀般的結晶。
那滴淚裡,封存著他最後的意識,最後的情感,最後的一切。
修士跪了下來。
不是出於禮節,而是腿軟了。
他看著墨臨,看著這位萬年守護仙界的神君,如今變成了一尊跪在戰場上的石像,握著一枚翎羽,守著一滴永遠不會乾涸的淚。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
只能跪著,流淚,為這位英雄,為這場勝利,為這死寂的、空洞的、代價慘重到無法承受的勝利。
訊息傳得很快。
還活著的人陸續趕來。他們圍著墨臨的石像,跪成一片,沒有人說話,只是默默地流淚。
直到玄龜慢吞吞地爬過來。
它停在墨臨面前,抬起頭,看著那尊石像,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它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
“他在等她。”
“什麼?”雷豹抬起頭,眼睛紅腫。
“他在等她回來。”玄龜重複,“用最後一點意識,把自己‘封印’在這種狀態。這樣當雲汐姑娘真的回來時,他就能第一時間知道,第一時間醒來。”
青鸞猛地抬起頭:“雲汐姑娘還能回來?”
“我不知道。”玄龜誠實地說,“但主人相信她能。所以他願意等。哪怕等一萬年,等十萬年,等到這具身體徹底化為塵土……他也會等。”
它頓了頓,看向那滴金色的淚:
“因為那是他最後的誓言。”
人群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只有風在嗚咽,吹過焦土,吹過屍骸,吹過這尊跪著的石像,吹過那枚被緊握的翎羽。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在那枚金色晶石的深處——
在那片被封印的混沌中——
一點金紫色的火苗,突然跳動了一下。
很輕微。
輕微到連玄龜都沒有察覺。
但它確實跳動了。
像是在回應什麼。
像是在呼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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