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第七天傳開的。
起初只是在三十三重天高層之間流轉:墨臨神君從禁區歸來了,帶回了雲汐神君的一縷心火,涅盤重生有望。但這訊息就像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迅速擴散,不出三日,已傳遍仙界每一個角落。
第八日清晨,凌霄殿前的萬丈廣場上,出現了第一份“心意”。
那是一株通體晶瑩的“月華草”,裝在簡陋的玉盒裡,放在臺階上。附著的紙條字跡稚嫩:“這是我爺爺留下的,他說能溫養神魂。給雲汐神君用。”署名是“丹霞山外門弟子林小月”。
守衛的天將拿著玉盒不知所措時,第二份、第三份……無數份心意接踵而至。
有白髮蒼蒼的老仙君顫巍巍捧來珍藏萬年的“九轉還魂丹”,說當年雲汐神君曾在他道統瀕危時伸出援手;有渾身浴血的年輕天將從邊境戰場直接趕來,獻上一朵在魔氣侵蝕下依然盛開的“淨世白蓮”,說這是雲汐神君當年改良的靈植品種,救過他們整支小隊;甚至有幾個剛化形不久的小花妖,合力扛來一桶收集了百年的“晨曦露”,怯生生地說:“雲汐神君說過,我們的露水最純淨……”
龍淵站在凌霄殿高處,看著廣場上越聚越多的人和堆積如山的靈物,久久無言。
“怎麼辦?”青鸞走到他身邊,眼眶微紅,“收……還是不收?”
“收。”回答來自他們身後。
墨臨扶著門框站在那裡。他依舊瘦得驚人,披著寬鬆的白袍彷彿隨時會被風吹走,但眼中已經有了神采。經過七日不惜代價的治療,他勉強恢復了行動能力,代價是未來百年內修為將停滯不前,且每逢月圓之夜都會承受經脈逆轉之痛。
“但是要登記。”墨臨走下臺階,聲音清晰傳遍廣場,“每一份饋贈,無論貴重與否,都記下名字、來歷、所贈何物。待雲汐歸來,我們要——答謝。”
廣場先是寂靜,然後爆發出壓抑的歡呼和哭泣聲。
“神君!雲汐神君真的能回來嗎?”有人高聲問。
墨臨看向問話的人——是個失去左臂的老兵,甲冑上還有未洗淨的血跡。他記得這人,叫秦武,三百年前在一次魔族突襲中失去手臂,是雲汐親自為他續接的——雖然最終沒能完全恢復,但保住了修為。
“我們會盡全力。”墨臨一字一句地說,“用上仙界所有的智慧、所有的資源、所有的心意。”
秦武用僅剩的右手重重捶胸:“算我一個!我雖然殘了,但還能看守陣眼,還能輸送仙力!”
“也算我!”
“還有我!”
聲浪如潮。
登記造冊的工作持續了整整十日。
當最後一本厚厚的名冊被送入養心閣時,負責統計的白澤深吸一口氣,對等在那裡的眾人宣佈:
“仙界現存三百七十二個仙門、四十九支天軍、一百零八處秘境洞府,全部參與了。獻出的天材地寶足夠重建半個仙界。自願參與護法佈陣的仙人,目前統計有八萬六千四百二十三人,這個數字還在增加。”
室內一片寂靜。
青鸞翻看著名冊,手指撫過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名字,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她……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做過的事被這麼多人記得。”
“她知道。”墨臨輕聲說。他正小心地將一株“同心蓮”移栽到心火旁的玉盆中——這是一種罕見的靈植,需要雙生並蒂,一株受損時另一株會分擔傷害。獻出它的是一對姐妹花仙,說當年她們本體即將枯萎時,是雲汐用鳳凰真火為她們重續生機。
“她只是覺得那是該做的事。”墨臨將玉盆擺正,看著兩株蓮花輕輕搖曳,花瓣無風自動地傾向心火的方向,“從不多想。”
龍淵清了清嗓子,拉回正題:“資源夠了,人手也夠了。現在的問題是——陣法本身。”
他揮手展開一幅巨大的光幕,上面浮現出複雜到令人眼暈的陣圖。那是集合了仙界現存所有陣法宗師,根據鳳凰一族古老典籍復原的“萬仙涅盤陣”。
“按照推算,要重聚雲汐散逸在混沌中的全部魂魄碎片,至少需要同時啟動三百六十個主陣眼,八千一百個輔陣眼。”龍淵指著陣圖,“每個主陣眼需要一位金仙級以上的仙人坐鎮,持續輸送仙力至少四十九日。輔陣眼也要真仙級。而陣眼之間的靈力流轉必須完美同步,誤差不能超過一息。”
墨臨凝視著陣圖:“難度在於協調。”
“對。”白澤接話,“八萬多人,修為參差不齊,功法屬性各異。要讓這麼多人的仙力如臂使指,需要……”
“一個指揮中樞。”墨臨說,“一個能實時感知所有陣眼狀態,並微調靈力流向的核心。”
“那個核心的負荷會大到難以想象。”青鸞急切地說,“要同時處理八萬多條靈力通道的資訊,還要預判可能出現的波動就算是全盛時期的你,也撐不住四十九天!”
墨臨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邊。窗外,仙界的天空呈現出罕見的七彩霞光——那是各地獻出的靈物散發的氣息匯聚而成的異象。更遠處,能看見無數流光正朝三十三重天匯聚,那是從各界趕來的仙人。
“所以我們需要改良陣法。”他轉過身,眼中閃爍著某種光芒,“不讓人去適應陣法,而是讓陣法去適應人。”
眾人愣住了。
“什麼意思?”龍淵問。
墨臨走回光幕前,手指劃過陣圖中心:“傳統的萬仙陣,是把所有佈陣者當作‘零件’,強行統一他們的靈力頻率。但這會造成巨大損耗,而且一旦某個‘零件’出問題,整個鏈條都會崩潰。”
他頓了頓:“但如果我們換一種思路——不追求絕對的統一,而是追求共鳴。”
“共鳴?”白澤若有所思。
“對。”墨臨的手指在陣圖上點出幾個關鍵節點,“每個人的靈力都有自己的‘韻律’,就像心跳,就像呼吸。與其強行改變它,不如在陣法中加入轉換層,讓不同的韻律能夠和諧共振。”
他越說越快,彷彿某個被遺忘的靈感正在復甦:“就像……就像一支樂曲。不同的樂器有不同的音色,但好的指揮能讓它們奏出和諧的交響。我們需要做的,不是把所有人都變成同一種樂器,而是找到那個能讓所有聲音共鳴的旋律。”
室內安靜了片刻。
然後白澤猛地一拍桌子:“可行!如果以雲汐心火的氣息為‘主旋律’,讓所有佈陣者主動去契合它,而不是被動接受統一頻率共鳴產生的協同效應,反而可能比強行統一更強!”
“但那個‘指揮’……”青鸞依然擔憂。
“我來。”墨臨平靜地說。
“可你的身體——”
“我的身體確實撐不住四十九天。”墨臨打斷她,“但如果只是作為‘最初的引子’,在陣法啟動初期建立共鳴的基調……然後,將指揮權交給陣法本身。”
他看向溫玉匣中的心火:“雲汐的心火,會記住我的韻律。當共鳴建立後,所有佈陣者的靈力波動會相互影響、相互調和,最終形成一個自洽的共振場。那時,我就不再是指揮,而是第一個音符。”
龍淵和白澤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撼。
這個想法太瘋狂,但或許真的可行。
“需要時間重新計算陣圖。”白澤已經開始在光幕上演算,“至少三個月。”
“那就三個月。”墨臨說,“這期間,我需要做兩件事:第一,進一步溫養心火,讓它足夠強韌,能承受共鳴的衝擊;第二……”
他看向自己的雙手:“找回我丟失的那些,關於她的記憶。”
青鸞一驚:“可蒼朮真人說那些記憶是被混沌徹底抹去的——”
“不是全部。”墨臨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縷極細的金色絲線從他指尖滲出,另一端連線著溫玉匣中的心火,“這幾天,我能感覺到有些畫面在慢慢回來。很模糊,像水底的倒影,但確實在回來。”
他握緊拳頭,絲線消失:“心火在修復我。或者說我和她之間的聯結,在對抗混沌的消解。”
接下來的三個月,仙界如同一架精密的機器開始運轉。
白澤帶領三百陣法師日夜不休地推演新陣圖;龍淵統籌各方資源,排程八萬多仙人的佈陣位置;青鸞負責與鳳凰一族聯絡,確保所有與涅盤相關的古老儀軌都準備妥當。
而墨臨,除了每日固定時間溫養心火,其餘時間都在做一件看似毫無意義的事——重走他和雲汐曾經去過的地方。
他去了初遇的蓮池。池中蓮花已換了不知多少代,但池畔那塊被坐得光滑的青石還在。他坐在石頭上,閉上眼睛,試圖捕捉三千年前那個午後的氣息。起初只有空白,但當他懷中的心火微微發燙時,一些破碎的畫面閃過:少女驚慌失措的臉,被她不小心打翻的硯臺,還有他自己那句笨拙的“無妨”。
他去了他們第一次並肩作戰的山谷。谷中魔氣早已淨化,如今開滿了一種淡紫色的小花。當地土地神告訴他,這是雲汐神君當年撒下的“淨魔花”種子繁衍而成的。墨臨蹲下身,手指拂過花瓣,突然想起那一戰後,她累得直接靠在他肩上睡著的樣子。她的呼吸很輕,睫毛上還沾著血汙,他卻不敢動,怕驚醒她。
他去了三十三重天最高處的觀星臺。那裡是他們常來的地方,她喜歡看星星,說每顆星星都是一個等待書寫的故事。墨臨仰頭看著亙古不變的星空,耳邊彷彿響起她某次喝醉後的呢喃:“墨臨,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看最亮的那顆星。那一定是我,在看著你。”
每去一個地方,記憶的碎片就多拼回一塊。但過程並不美好——混沌的消解是徹底而暴力的,那些被強行喚回的記憶往往伴隨著劇烈的頭痛和神魂震盪。有好幾次,墨臨在回憶中直接吐血昏厥,被守在一旁的醫仙緊急救治。
“太勉強了。”蒼朮真人第一百次勸阻,“讓記憶自然恢復不好嗎?心火已經在修復你了,只是慢一點……”
“沒有時間了。”墨臨擦去嘴角的血跡,“涅盤開始後,我需要完整的記憶去引導共鳴。哪怕只是相對完整。”
第九十七天,新陣圖終於完成。
第一百天,所有佈陣者就位。
第一百零一天黎明,墨臨站在已經擴建了十倍的廣場中心。八萬多仙人以他為中心,按照複雜的陣圖層層鋪開,最遠的陣眼甚至在百里之外。每個人腳下都亮起了陣紋,無數光絲在空氣中交織,形成一張籠罩天地的巨網。
而在巨網的正中心,溫玉匣懸浮在半空,心火的亮度已經恢復到正常燭火大小。
墨臨抬頭,看向東方。朝陽即將躍出雲海,第一縷晨光已經染紅了天際。
“諸位。”他的聲音透過陣法傳遍每一個角落,“今日我們在此,不是為了某一個人,而是為了一個承諾,一個信念,一個或許渺茫但值得用一切去爭取的希望。”
他停頓,深深吸氣:“開始吧。”
右手按在胸前,左手虛引向心火。
下一刻,墨臨的神魂毫無保留地展開,化作最初的那個“音符”,撞入陣法之中。
八萬多個“樂器”同時震動。
起初是雜亂的嗡鳴,大地震顫,天空出現裂紋。但很快,心火的光芒開始有節奏地閃爍——那是墨臨記憶中的韻律,是他和雲汐三萬年相處沉澱下來的、獨一無二的頻率。
一個陣眼開始跟隨這個頻率。
兩個、十個、百個……
共鳴如浪潮般擴散。不同的靈力韻律開始相互調整、相互適應,就像無數條溪流匯入同一條大河。七彩的光芒從每個人身上升起,匯聚到空中,將整個三十三重天映照得如夢似幻。
陣法,成了。
墨臨能感覺到八萬多股仙力如臂使指,和諧得令人落淚。而他自己的負荷,遠低於預期。
他看向心火。在那金紅色的光芒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成形。
很模糊,只是一個輪廓。
但墨臨知道,那是雲汐。
涅盤,正式開始了。
而在所有人沒有注意到的陣法邊緣,一個負責輔陣眼的年輕仙人,額頭突然滲出冷汗。他腳下的陣紋,亮起了一縷極其細微的、不該存在的灰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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