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屏障的警報是在丑時三刻響起的。
那聲音不是尋常的敵襲鐘鳴，而是低沉綿長的“嗡”聲，像某種巨獸的哀鳴，傳遍了三十三重天每一處角落。已經連續值守了七日、眼眶深陷的龍淵猛地從臨時搭起的軍帳中站起，打翻了手邊的茶盞。
“是混沌裂縫方向的示警！”副將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有人從禁區出來了？！”
龍淵化作青龍真身直衝雲霄，速度快到在空中留下青色殘影。同一時間，仙界各處亮起數十道流光——青鸞、白澤、麒麟神獸天團的成員，無論正在做什麼，都在第一時間趕往屏障缺口處。
屏障外圍的虛空此刻一片混亂。
原本穩固的七彩光幕被撞開了一個不規則的裂口，裂口邊緣，金色的神血如蛛網般蔓延，正在被屏障的自愈機制緩緩吸收。而在裂口正下方，一團模糊的身影蜷縮著，幾乎看不出人形。
“那是……”青鸞第一個趕到，聲音瞬間哽住。
龍淵已經恢復人形落在那身影旁。他的手指懸在半空，竟不敢觸碰。
地上的人，幾乎已經不能稱之為“神君”了。
墨臨的長袍破碎不堪，露出下面遍佈可怖傷口的身軀——那些傷口不是刀劍所傷，而是規則撕裂的痕跡，邊緣泛著不祥的灰黑色，那是混沌侵蝕的標誌。他左臂枯萎如古樹，右手卻緊握著什麼，五指已經僵硬到掰不開。最駭人的是他的臉：曾經俊朗的面容此刻瘦削得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皮膚上爬滿了細密的、彷彿瓷器碎裂般的紋路。
但他的胸口還在極其微弱地起伏。
“還活著……”白澤蹲下身，指尖探出柔和的白光籠罩墨臨全身，臉色卻越來越難看，“神魂破碎，神丹瀕臨崩潰，經脈……十不存三。混沌之力已經侵蝕到心脈，他全憑一口氣吊著。”
“帶他回去！”龍淵終於找回了聲音，嘶啞得可怕，“快！所有能用的藥，所有的治療陣法，全部啟動！”
青鸞顫抖著手想去抱墨臨，卻被他懷中透出的一縷微光吸引了注意。
那光是從他緊握的右手和緊緊捂在胸前的左手指縫間漏出來的。很微弱，卻異常純淨溫暖，與周圍瀰漫的死氣格格不入。
“他手裡……”青鸞輕聲說。
龍淵深吸一口氣，小心地去掰墨臨的手指。那僵硬的手指彷彿焊死了，用了好大力氣才一根根鬆開。
右手掌心，躺著一片近乎灰白的鳳凰翎羽。
左手捂著的胸口衣襟內，貼肉放著一個溫潤的玉匣。玉匣表面已經佈滿了裂痕，但縫隙中透出的金紅色光芒，卻讓所有看到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是……”白澤的聲音發顫，“鳳凰心火的氣息……雖然微弱，但是雲汐！”
一直昏迷的墨臨，此時眼皮突然劇烈地顫動起來。
他的嘴唇翕動著，發出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護好……火……”
說完這三個字，他徹底失去了意識，但那隻被掰開的手，又本能地想要重新握緊。龍淵迅速將翎羽和玉匣都小心取出，然後才讓人將墨臨抬起。
“回三十三重天！”龍淵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但微顫的尾音洩露了他的情緒，“開啟最高級別的護山大陣，封鎖訊息。在墨臨神君醒來之前，今日所見所聞，任何人不得外傳！”
凌霄殿後方的養心閣，此刻已經被改造成了臨時的救治中心。
七十二盞續命燈按照北斗之數排列，將躺在玉床上的墨臨圍在中央。每一盞燈都以龍族精血為油，以鳳凰族珍藏的不死木為芯，燃燒時散發出濃郁的生機。七位仙界最頂尖的醫仙輪流施術，各種珍貴到足以引發小規模戰爭的靈藥像不要錢一樣被化入藥浴、煉成丹丸、製成藥膏。
但三天過去了，墨臨依舊昏迷。
“混沌侵蝕太深了。”首席醫仙蒼朮真人抹了把額頭的汗，對守在外間的龍淵等人搖頭，“我們能穩住他的肉身不繼續崩潰，但神魂上的傷混沌消解的是‘存在’本身。他的記憶、意識、甚至部分‘自我’，都出現了缺失。”
青鸞急道：“缺失？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蒼朮真人嘆息，“我們用安魂香試圖溫養他的神魂時，發現他的記憶有大量空白區域。不是被封存，而是被徹底抹去了。像是有人用刀從他靈魂上剜掉了幾大塊。”
所有人都沉默了。
龍淵走到內間，看著玉床上那個彷彿一碰就會碎的人。墨臨的臉色依然慘白，但那些瓷器般的裂紋在靈藥作用下已經淡了些許。他的眉頭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緊蹙，嘴唇時不時會無聲地開合，像是在呼喚什麼名字。
“雲汐……”龍淵聽清了那個口型。
他走到床邊，低聲說：“你帶回來了。你把她帶回來了。”
墨臨的睫毛似乎顫動了一下。
第四天深夜，墨臨第一次恢復了片刻清醒。
他是被胸口的灼熱感喚醒的。那感覺並不痛苦，反而很溫暖，像冬日裡貼身的暖玉。他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逐漸清晰。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養心閣熟悉的穹頂，上面繪製著周天星辰圖。然後他意識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蓋著雲錦被，周圍是濃郁的靈藥香氣和續命燈的光芒。
“我……”他開口，聲音嘶啞得自己都認不出。
“別動。”一隻手輕輕按在他肩膀上。龍淵的臉出現在視野裡，眼下的青黑顯示他已經很久沒休息了，“你傷得很重，需要靜養。”
墨臨卻掙扎著想要起身：“火……雲汐的……”
“在這裡。”青鸞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她雙手捧著一個嶄新的溫玉匣，匣蓋半開，裡面那點金紅色的心火靜靜燃燒著，比剛帶回來時似乎明亮了那麼一絲絲。
墨臨死死盯著那團火，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眶發紅，才緩緩撥出一口氣。這一鬆氣，整個人又癱軟下去，劇烈的咳嗽起來。
龍淵連忙扶住他，喂他服下一顆潤喉丹，才沉聲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你怎麼會傷成這樣？還有你的記憶……”
墨臨閉了閉眼。他試圖回憶在混沌之心中的經歷，卻發現那些畫面模糊不清，像是隔著一層濃霧。他記得自己進入了三大禁地，記得自己歷經艱險，記得自己找到了心火但具體的過程，特別是混沌之心中發生了什麼，只剩一些破碎的片段和一種沉重的、空蕩蕩的感覺。
“我和混沌做了交易。”他最終選擇說實話，聲音很輕，“用一部分記憶，換它幫忙找到心火，並讓我活著出來。”
室內一片死寂。
白澤第一個反應過來：“什麼記憶？”
“關於雲汐的。”墨臨說得很平靜，但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被單，“大部分相處的記憶。但我要求留下了最初和最後的印象，還有‘我愛她’這個事實。”
青鸞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她背過身去，肩膀微微顫抖。
龍淵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壓下翻湧的情緒：“值得嗎？”
墨臨轉過頭，看向溫玉匣中的心火。那微弱的光芒映在他瞳孔裡，像是點亮了兩盞小小的燈。
“值得。”他說，“她還存在，就有希望。只要她還存在，什麼代價都值得。”
又是一陣沉默。
“接下來怎麼辦？”白澤打破寂靜，“心火太微弱了，隨時可能熄滅。雲汐的神魂碎片散逸在混沌中太久，僅憑這點火種……”
“涅盤。”墨臨吐出兩個字。
所有人都看向他。
“鳳凰一族真正的涅盤重生，需要三個條件。”墨臨努力回憶著從遠古樹靈那裡得來的資訊，以及他殘存記憶中關於鳳凰傳承的知識，“第一，不滅的心火火種——我們有了。第二，足夠支撐重生過程的龐大能量——這需要舉仙界之力。第三……”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一個與她血脈相連、心意相通的引導者，在涅盤過程中，用自身神魂為她重聚散逸的魂魄碎片。”
“那就是你。”龍淵立刻明白了，“但以你現在的狀態——”
“所以我要儘快恢復。”墨臨打斷他，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堅定，“蒼朮真人，給我用最猛的藥，不管多痛苦。龍淵，我需要龍族秘庫裡的‘萬載龍髓’。青鸞，鳳凰族應該還儲存著‘梧桐祖樹’的汁液吧？請取來。白澤，麻煩你推算最適合佈下涅盤大陣的方位和時間……”
他一條條指令清晰地下達，雖然聲音虛弱，卻帶著久違的、屬於神君的決斷力。
眾人聽著，眼眶都漸漸紅了。
這才是他們認識的墨臨。那個無論遭遇什麼打擊，都會咬著牙站起來，扛起一切，繼續前行的神君。
“還有一個問題。”麒麟突然開口，他一直在旁邊沉默地聽著，“魔神被封印只是暫時的。如果我們舉仙界之力為雲汐涅盤，魔神那邊……”
“這正是關鍵。”墨臨的眼神變得銳利，“雲汐的鳳凰血脈，真正強大的不是火焰，而是‘涅盤重生’中蘊含的‘新生’法則。那是剋制魔神‘毀滅’本源的唯一希望。所以她必須回來——不僅是為了我，更是為了三界。”
他看向窗外的天空。夜色漸退，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我們時間不多。在我恢復的這段時間，請各位開始準備涅盤所需的一切。另外……”墨臨的目光落迴心火上，聲音柔和下來，“請將溫玉匣放在我身邊。我的心跳和呼吸，或許能給它一點滋養。”
青鸞小心地將玉匣放在枕邊。墨臨側過身，用還能動的右手虛虛地攏住玉匣，彷彿在守護一個易碎的夢。
眾人悄聲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他。
當室內只剩一人時，墨臨才允許自己露出疲憊到極點的神色。他凝視著近在咫尺的心火，低聲喃喃：
“我答應過你，要一起活下去的。”
心火輕輕搖曳了一下。
像是在回應。
而在墨臨沒有察覺的維度，他靈魂深處那些被混沌剜去的記憶空位，正被一絲絲極細微的、從心火中散發出的金色光點緩慢填補。那些光點太微弱，填補的速度太慢，慢到可能需要千年、萬年……
但確實，在發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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