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祖殿的玄玉門檻,於雲汐而言,早已不是尋常石檻,而是烙印在神魂深處的宿命印記,每一寸肌理的溫潤觸感,都熟稔得刻骨銘心。
七歲初入祖殿,稚心被殿內莊嚴肅穆的氣場震懾,腳下踉蹌一絆,額角重重磕在門檻的鳳紋凹槽裡,留下一道淺淡如霜的疤痕,歲歲年年,未曾消退。十七歲受封少族長那日,她身著緋色錦袍,腰束玉帶,穩步跨過這道門檻,身後三百族中精銳肅立隨行,每一步落下,都似拖著千鈞枷鎖,沉甸甸壓在肩頭,連呼吸都帶著凝重。此刻,她立在殿外,玄玉門檻依舊溫潤浸骨,只是殿內洩出的光線格外柔緩,宛若被暮春朝陽濾過,暖而不灼,裹著幾分令人心安的熟悉氣息。
“汐兒。”
母親的聲息再度傳來,較先前更近了些,似就縈繞在殿宇深處的樑柱之間,裹挾著鳳凰族特有的、淡淡的涅盤火暖意,熨帖得耳膜都微微發暖。
雲汐垂眸審視自身:緋紅戰衣浸著塵沙與乾涸的血汙,袖口被魔器劃開一道猙獰破口,邊緣凝著暗紅血痂,風一吹,便牽扯得肌膚髮緊;額角的傷口已凝血,結成暗沉的痂塊,觸之微癢,帶著戰場殘留的戾氣。她抬手,用指腹拭去頰邊塵汙,將散亂的鬢髮妥帖捋至耳後,深吸一口帶著祖殿檀香與靈草氣息的空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波瀾,終是抬步,穩穩跨過了那道承載著半生酸甜的玄玉門檻。
殿內景象入目,雲汐眸色驟然一凝,竟有片刻失神,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此處並非記憶中供著歷代鳳凰王靈位、香菸繚繞的祖殿正廳,而是母親寢宮的外廳。靠窗的軟榻上鋪著她自幼熟悉的雲錦軟墊,其上用赤金線繡著纏枝鳳羽紋,光影流轉間,鳳羽似要振翅欲飛,鮮活靈動;榻前小几上置著一套青瓷茶具,釉色溫潤如凝脂,正是母親慣用的“鳴鳳盞”,盞沿還留著淺淺的使用痕跡;窗臺一隅,立著一盆枯敗的蘭草——那是母親親手栽種的“凝露蘭”,在她離家那年便已枯萎,如今葉片蜷曲如枯蝶,盆土乾裂如龜紋,恰如她離家後,便再也無人打理的荒蕪心境。
母親背對著她,立在窗前,望著窗外朦朧的天光。
她身著家常款的鳳凰王袍,深紅錦緞為底,袖口與衣襟處用赤金線繡著細密的火焰紋,紋路間隱有微光流轉,正是鳳凰族的本命火紋,低調卻不失華貴;青絲以一支素白玉簪鬆鬆挽起,幾縷髮絲垂落肩頭,如墨緞輕揚,隨著她的呼吸微微晃動。這背影太過熟悉,熟悉到雲汐鼻尖驟然一酸,眼眶竟微微發熱——那是無數個深夜,她伏案修習至黎明,母親靜靜守在一旁,為她溫茶的背影。
“母后。”她輕聲喚道,聲線微顫。
母親緩緩轉過身來。
面容與記憶中分毫不差,端莊雍容,眉眼間帶著鳳凰王族特有的矜貴風骨,眼角細細的紋路非但不顯蒼老,反倒為她添了幾分久經世事的威儀。唯有雙眸,較記憶中柔和了數分,褪去了往日那般如利劍般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審視,只剩脈脈溫情,如春水漫過心湖,漾開細碎的暖意。
“過來坐。”母親抬手指了指軟榻對面的蒲團,聲音溫和。
雲汐依言走上前,卻未落座,只是靜靜立著。如今她身形已較母親高出半頭,可在此間熟悉的氛圍裡,竟仍覺自己還是那個需仰望著母親的小女孩,渺小而無措,所有的鎧甲與鋒芒,都在此刻悄然卸下。
母親亦不強求,自顧自坐回軟榻,提起案上的銀壺,為她斟了一杯茶,輕輕推至她面前:“一路奔波,累了吧?”
茶香嫋嫋升起,清冽中帶著淡淡的梧桐暖意,是鳳凰族特產的“棲梧茶”——唯有祖地梧桐谷的千年梧桐葉,配以晨露與鳳凰靈火慢焙,方能釀出這般獨特的香氣。雲汐垂眸盯著那杯茶,指尖微蜷,未曾動分毫。心域幻境詭譎難測,食物飲品皆可能是噬心陷阱,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由不得她有半分鬆懈。
母親似是看穿了她的顧慮,唇邊勾起一抹淺淡笑意,笑意漫過眼角紋路,溫柔得不像話:“放心,只是尋常茶飲。心域雖能幻化萬物,卻難仿刻骨記憶。”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淺抿一口,杯沿與唇瓣相觸的弧度,亦是雲汐記憶中的模樣,“比如這棲梧茶的滋味,你記得,我也記得。虛妄之物,終究難掩本質,你一品便知。”
雲汐遲疑片刻,終是抬手端起茶杯。杯壁溫潤,帶著恰到好處的暖意,恰如母親昔日為她暖茶時的溫度,熨帖得掌心發暖。茶湯入口微澀如霜,回甘卻清冽綿長,裹挾著梧桐木的醇厚餘韻,正是她自幼飲慣的滋味,熟悉得讓人心頭髮軟。她目光落在杯口,那裡有一道細微的月牙形裂痕——那是她十歲時不慎失手磕碰所致,母親念及是她幼時頑皮的痕跡,始終未曾更換,一直帶在身邊。
“您……並非真正的母后,對嗎?”她放下茶杯,聲音平靜了些。
“我是,也不是。”母親抬眸望她,眸光澄澈如崑崙鏡,照得見她心底的所有波瀾,“我是你神魂深處關於‘母親’的所有認知、眷戀與遺憾凝聚而成的幻象。從某種意義而言,我比你記憶中那個真實的母親,更懂你心底未說出口的彷徨與掙扎。”
雲汐指尖無意識蜷起,指甲輕叩掌心,洩露了心底的波瀾:“您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該回來了。”母親放下茶杯,指尖輕叩案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靜謐的殿內盪開漣漪,格外清晰。
殿內的光線忽暗了一瞬,窗外的天光似被厚重雲層遮蔽,空氣中的暖意也淡了幾分,多了些許沉凝的壓迫感。
“鳳凰族需要王。”母親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字字如金石落地,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我辭世之後,族中事務一直由長老會暫代。但你深知,那群老傢伙固守成規,畏首畏尾,毫無進取之心。這些年,鳳凰一族在三界的聲威日漸衰微,年輕一輩青黃不接,再這般下去,遲早會淪為二流族群,辱沒先祖榮光——”
“有云爍。”雲汐出聲打斷,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堅定,“他是嫡子,天賦不遜於我,這些年在族中歷練,早已能獨當一面。”
“雲爍是你弟弟。”母親眸色漸深,牢牢鎖住她的目光,眸光裡帶著洞悉一切的銳利,“他敬你、依賴你,從未有過爭位之心。你若不回去,他即便接過王位,也難以服眾。族中旁支早已蠢蠢欲動,外族亦會趁機施壓,鳳凰族只會陷入更大的危機……汐兒,你是長女,是鳳凰族血脈最純正的正統繼承者,這王位,本就該是你的責任,是你與生俱來的宿命。”
責任。
這兩個字,如兩座沉甸甸的崑崙仙山,壓了雲汐整整半生,讓她喘不過氣。
她想起母親病重彌留之際,枯瘦的手緊緊攥著她的手,氣息微弱卻堅定,字字泣血:“汐兒,往後族裡,就全靠你了。”想起父親臨終前,渾濁的眼眸定定望著她,欲言又止,最終只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滿是期許與擔憂。想起族老們一次次藉著議事之名,旁敲側擊地暗示她該回族地主持大局;想起雲爍寄來的信箋上,字跡工整卻難掩怯懦:“姐姐,族中事務繁雜,長老們各有心思,我撐不住了,你什麼時候回來主持大局?”
“母后,”雲汐的聲音有些沙啞,喉間似堵著一團棉絮,悶得發疼,“您可知我此刻身處何地?我在萬魔殿的心域之中,殿外有數十萬魔軍環伺,殺機四伏,墨臨尚在沉眠,生死未卜,魔神就端坐於王座之上,冷眼注視著我的一舉一動,隨時可能取我性命……這般境地,您讓我回去當鳳凰王?”
“那又如何?”母親反問,語氣依舊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絕,“鳳凰王的天職,是守護族群存續。如今三界大劫將至,鳳凰一族更需一位真正的王者統領,率族人共御劫難。你在此地單打獨鬥,逞一時之勇,算什麼英雄?不過是逃避責任的藉口罷了。”
“我不是逃避責任!”雲汐的聲音陡然拔高,胸腔因憤怒而劇烈起伏,“我是聯軍統帥,是——”
“是墨臨的道侶?”母親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仰頭望著她,眸光銳利如刀,直刺她的心底,“是他的附庸?是他光芒下的影子?還是說,你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配得上‘神君道侶’這四個字,好讓自己不必面對鳳凰族的重任,不必承擔那份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宿命?”
這句話如驚雷劈在心頭,震得雲汐身形劇烈一晃,不自覺後退半步,心口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彷彿被最鋒利的鳳羽刺穿。
“我沒有……”她想反駁,聲音卻虛弱得像風中殘燭,連自己都難以說服。
“沒有嗎?”母親步步緊逼,眼眸如琉璃鏡,清晰映出她慌亂無措的模樣,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狼狽,“那你為何不敢回族地?為何寧願在前線浴血拼殺,與魔族殊死搏鬥,也不願回去面對那些繁瑣的族務與人心算計?汐兒,你在怕什麼?”
雲汐張了張嘴,卻發現喉間像是被無形的枷鎖鎖住,發不出半分聲響。
“我來告訴你答案。”母親的聲音忽然放軟,帶著幾分悲憫,抬手似要撫上她的臉頰。雲汐下意識偏頭躲開,母親的手停在半空,頓了頓,終是緩緩收回,指尖泛著淡淡的微光,“你怕自己不夠好。怕接過王位後,難以支撐起瀕臨衰退的族群,辜負了我的期望,辱沒了先祖的榮光。怕族中長老不服,怕旁支刁難,更怕雲爍會怨你奪走本可屬於他的王位。所以你選擇躲,躲到硝煙瀰漫的戰場上,用赫赫戰功來證明自己——看,我不是無能的長女,我能領兵打仗,能鎮守疆土,能站在三界最耀眼的神君身邊,我配得上所有的榮光。”
“不是這樣的……”雲汐用力搖頭,淚水終是忍不住湧滿眼眶,模糊了視線,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委屈又無助。
“那是什麼樣?”母親追問不休,語氣裡的悲憫更濃,“你敢說,你從未因‘墨臨道侶’這個身份而松過一口氣?正因有了這個身份,你才有了名正言順不回族地的理由,才能心安理得地逃避那些你畏懼的一切,才能暫時卸下‘鳳凰王女’的枷鎖?”
殿內陷入死寂,連彼此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沉重得讓人窒息。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心域中的雨,沒有淅淅瀝瀝的聲響,只有灰濛濛的雨絲無聲飄落,穿過窗欞,落在手背上,帶來一絲涼薄的觸感。那寒意順著肌膚蔓延,直透心底,凍得人指尖發麻。
雲汐低下頭,望著自己緊攥的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傳來尖銳的痛感,鮮血流淌出來,卻遠不及心口的鈍痛濃烈。母親說的,竟有大半是真的,那些她刻意迴避、不願承認的心思,被赤裸裸地揭開,暴露在眼前。
她確實怕。
怕自己擔不起鳳凰王的重任,怕自己傾盡心力,仍無法挽救日漸衰敗的族群,怕最終還是隻能活成“鳳凰女王之女”或“墨臨道侶”這樣的附屬標籤,永遠無法活出自己。戰場上的廝殺雖慘烈,卻簡單純粹——敵我分明,勝敗清晰,無需揣摩人心。可族務繁雜,人心叵測,遠比戰場兇險萬倍,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汐兒。”母親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其溫柔,帶著令人心悸的蠱惑,像極了幼時哄她入睡時的語調,“回來吧。族裡需要你,我也想你了。”
雲汐猛地抬頭,撞進母親含著淚光的眼眸。那淚光真切無比,沒有半分虛妄,是屬於母親的、獨有的思念與悲傷,濃得化不開。這個幻象太過真實,真實到她幾乎要相信,這是母親殘留在世間的最後一縷神魂,跨越時空,穿越生死,只為在這心域之中,等她回家。
“跟我回去。”母親伸出手,掌心朝向她,帶著淡淡的暖意,“王位是你的,族群是你的,家也是你的。至於這場三界紛爭,仙界仙君如雲,神將如雨,墨臨更是天縱奇才,缺你一個不算什麼。你已經做得夠多了,該為自己活一次了,不要再被責任捆綁。”
為自己活。
這五個字,如蠱似咒,勾得她心神劇烈搖曳,幾乎要放棄所有的堅持。
雲汐的目光落在母親伸出的手上。那手掌白皙纖細,指節分明,手心裡有一道淺淡的疤痕——那是她三歲時頑皮打翻藥爐,母親為護她,不顧燙傷,徒手去接滾燙的藥罐時留下的痕跡,這麼多年,始終未曾消退,深深烙印在她的記憶裡。
她的指尖微微顫抖,不受控制地向前伸去,距離母親的掌心越來越近,心底的防線一點點崩塌。
可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母親掌心的剎那,她驟然停住了。
“母后,”她的聲音平靜下來,帶著一種歷經掙扎後的清明,像暴雨過後的天空,澄澈通透,“您還記得我七歲那年,您教我認讀族譜嗎?”
母親的身形微微一怔,眸中的淚光淡了幾分。
“您指著族譜上歷代鳳凰王的名字,一個個講給我聽,講他們的榮光,講他們的犧牲。”雲汐緩緩開口,目光望著母親,又似透過母親,望向遙遠的上古歲月,望向那些為族群存續而獻身的先祖,“講到第七十三代鳳凰王明焰,您說她為鎮壓祖地地火之亂,以身化陣,魂飛魄散,以一己之命換得族群萬載安寧。我當時問您,當王,一定要死嗎?”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您告訴我,不一定。但若是選擇了王位,便要做好為它付出一切的準備——時間、自由、歡愉,乃至生命。因為王的稱謂,從不是權力的象徵,而是責任的烙印,是用一生去踐行的承諾。”
母親靜靜地望著她,眸色複雜難辨,沒有說話。
“那時候我不懂,只覺得恐懼,覺得這王位是沉重的枷鎖。”雲汐扯了扯嘴角,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又有幾分釋然,“如今我懂了。母后,您說的沒錯,我確實怕。怕擔不起這份沉甸甸的責任,怕做得不夠好,怕辜負您的期許,怕讓族人心寒。”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站直身體,脊背挺得如崑崙玉柱般筆直,眸中的迷茫與慌亂盡數褪去,只剩澄澈的堅定,彷彿有光從她眼底溢位:“但正因為怕,我才不能回去。”
母親的臉色終於變了,眸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深沉的審視,彷彿要重新認識眼前這個女兒。
“戰場上的責任,雖簡單直接,卻關乎數十萬聯軍將士的性命,關乎三界生靈的存續,我此刻肩負於此,便不能輕言放棄,更不能臨陣脫逃。”雲汐一字一頓,聲如金石,擲地有聲,“我是聯軍統帥,這是我立下的誓言,生死無悔;我是墨臨的道侶,這是我心之所向,並非依附,我們是並肩作戰的夥伴;我是雲汐——既不是鳳凰女王的女兒,也不是神君的影子,我只是我自己,一個有自己堅守與追求的雲汐。”
她向前一步,眸光灼灼如烈日,直視著母親的眼睛,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我會贏下這場戰爭,會親手喚醒墨臨,帶他平安回家。到那時,若族人仍需我,若雲爍願意,我會回族地,接過王位。但我回去,不是因為‘應該’,不是因為‘責任’的枷鎖,而是因為——”
她停頓片刻,找到了那個最滾燙、最堅定的詞:“因為我想。想親手守護我在意的族群,想讓鳳凰族的榮光,在我手中重煥光彩,想真正為自己的選擇活一次。”
殿內的空氣徹底凝固,連無形的雨絲都似停在了半空,時間彷彿在此刻靜止。
下一刻,窗外的雨停了,灰濛濛的天幕驟然裂開一道縫隙,金色的天光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穿透殿宇,落在雲汐臉上。她臉頰上的血汙與塵垢尚未洗淨,眼底還有未乾的水汽,卻難掩眸中璀璨的光芒,如淬過火的星辰,耀眼奪目,令人不敢直視。
母親望著她,望了許久許久,忽然緩緩笑了。
那不是先前的溫和笑意,也不是悲憫的淺笑,而是釋然的笑,是驕傲的笑,甚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好。”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難以言喻的欣慰與自豪,“這才是我鳳凰族的嫡長女,這才是我的女兒,有風骨,有擔當。”
話音落下,母親的身形開始變得透明,如晨曦朝露遇烈陽,在金色天光中漸漸蒸騰、消散。但在徹底湮滅前,她再次伸出手,這一次,雲汐沒有躲,也沒有退。
那隻半透明的手輕輕落在她的臉頰上,沒有真實的溫度,卻傳來一種跨越神魂的觸感——那是記憶深處,母親溫柔的撫摸,是童年時無數次安慰與鼓勵的疊加,是獨屬於母親的疼愛與期許,熨帖得心底發暖。
“記住,”母親的聲音漸漸縹緲,卻清晰地烙印在她的神魂之中,成為永恆的印記,“你是雲汐,只是雲汐。你的價值,無需借任何人的光芒證明,你本身,就是最耀眼的光。”
手掌徹底消散,化作點點金芒,如星子般匯入頭頂那片裂開的金色天幕,再也尋不到蹤跡。
整個寢宮的外廳也開始崩塌,軟榻、小几、青瓷茶具、枯敗蘭草……所有物象皆化為細碎的光點,向上飄散,匯入頭頂那片裂開的金色天幕,彷彿從未存在過。
雲汐立在原地,靜靜看著這一切,沒有動。
她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心底剝離、碎裂——那不是重要的羈絆,而是自幼揹負的、名為“鳳凰王女”的枷鎖,是對他人期望的恐懼,是對自我價值的懷疑,是那些束縛她半生的沉重包袱。此刻,這枷鎖徹底碎裂,化為虛無,讓她渾身都輕了幾分。
我就是我。
不是任何人的延續,不是任何身份的附屬。我的選擇,由我做主;我的責任,由我承擔;我的道路,由我自己走出,無需向任何人證明。
金色天光愈發熾盛,如潮水般湧來,最終吞沒了整個空間,一片純白,再無他物。
當光芒褪去時,雲汐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純白的天地之間。
天空是純淨無雜的湛藍色,無雲無霧,澄澈得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腳下是光滑如鏡的白玉地面,紋路細膩,泛著淡淡的靈光,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這裡空曠無垠,除了她自己,便只有——
前方百米之外,懸浮著一面巨大的古鏡。
鏡面邊框由上古青銅鑄就,刻滿了晦澀的鎮煞符文,符文間隱有幽光流轉,帶著古老而神秘的氣息;鏡面如流動的水銀,泛著冷冽的光澤,卻未映出她的身影,而是有一幅幅畫面在其中快速閃過,模糊而混亂,充滿了絕望的氣息。
雲汐緩步走近,鏡面的畫面漸漸清晰。
第一幅:殘垣斷壁的廢墟之上,天地一片灰暗,墨臨單膝跪地,懷中抱著一具紅衣女子的屍身——那女子的面容,正是她自己,衣衫染血,雙目緊閉,沒了半分生機。他低垂著頭,長髮垂落,遮住了神情,周身卻縈繞著令人窒息的死寂與絕望,連天地都似因他的悲慟而失色,寒風呼嘯,捲起漫天塵埃,更添淒涼。
第二幅:青嵐城的廢墟前,硝煙尚未散盡,妹妹阿瑩身著素服,跪在一方新墳前,哭得撕心裂肺,聲嘶力竭,肝膽俱裂。墳碑之上,“雲汐”二字鮮紅如血,刺得人眼睛發疼,身後是燒燬的城郭,濃煙滾滾,遮天蔽日,一片狼藉。
第三幅:仙界淪為魔域,曾經仙氣繚繞的仙宮化為陰森魔窟,魔氣翻湧,怨魂哀嚎。魔神高坐於萬魔殿的黑玉王座之上,周身魔焰滔天,俯瞰眾生。腳下匍匐著無數身影——雷橫、趙磐、玄策真人、龍淵……還有墨臨。墨臨跪在最前方,身形僵直,眼神空洞如枯井,宛若一具被抽走靈魂的傀儡,昔日的神光蕩然無存,只剩麻木與死寂。
第四幅:她自己身著玄黑鳳凰王袍,端坐於鳳凰族的黃金王座之上,面色蒼白,眼神空洞。王座之下,沒有朝拜的族人,只有遍地白骨與殘垣斷壁,一片死寂。她望著空蕩的大殿,喃喃自語,聲音空洞而絕望:“為什麼……都死了……是我沒保護好你們……”
畫面仍在繼續,一幅比一幅殘酷,一幅比一幅絕望,快速閃過鏡面,帶著刺骨的寒意,猛烈衝擊著她的神魂。
雲汐立在鏡前,靜靜看著這些所謂的“未來”,神色平靜得近乎淡漠,彷彿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鬧劇,又似在審視一段早已註定的宿命,無悲無喜。
直至所有畫面消散,鏡面恢復成平靜的水銀狀,終於映出她此刻的身影——紅衣染血,脊背挺直,眸光清明如洗,不見半分惶恐,唯有堅定與決絕。
鏡面深處,傳來魔神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與訝異,還有一絲被打亂計劃的不悅:“你不怕?”
雲汐抬手,指尖輕輕碰觸鏡面,冰涼的觸感傳來,帶著魔氣的陰冷,鏡面泛起一圈圈漣漪,將她的身影扭曲又復原。
“怕。”她輕聲回答,語氣坦然,“但這些,只是‘可能’,並非‘必然’。”
她收回手,轉身背對古鏡,望向這片純白天地的盡頭,聲音不大,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如誓言般釘在這片虛空之中,字字鏗鏘:“而且,就算這些未來真的會降臨——我也會親手,一個一個,把它們全部打破。我的命運,我自己主宰!”
話音落下的瞬間,腳下的白玉大地開始劇烈震顫,裂痕如蛛網般蔓延,靈光黯淡,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頭頂的湛藍色天空快速褪去,化為深沉的紫黑,魔氣翻湧如濤,陰風呼嘯,帶著刺骨的寒意與兇戾的氣息,席捲整個空間。
遠處的虛空之中,一扇巨大的玄鐵門緩緩升起,門扉高聳入雲,由萬年玄鐵鑄就,刻滿了猙獰的魔紋,魔紋間魔焰跳躍,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兇戾氣息,彷彿連通著地獄深淵。門的另一側,是無盡的黑暗,黑暗深處,那雙冰冷的眼眸,帶著戲謔與殺意,正牢牢鎖定著她,如蟄伏的兇獸,等待著獵物上門。
真正的對決,就在門後。一場關乎生死、關乎三界存亡的宿命之戰,已然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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