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世界正在崩塌。
非是碎裂崩解,而是熔融消解——恰似千年蜂蠟遇九天業火,邊緣先自軟化、流淌,再向中心緩緩塌陷。那片光滑如鏡的白玉石面,漸次化作粘稠如膏的乳白液體,無聲漫過雲汐的腳踝,涼意順著肌理蜿蜒滲入骨髓,帶著蝕骨的冰寒,且仍在穩步攀升。
她未作半分掙扎。
心域規則早已刻入她的神魂:愈是抗拒,神魂桎梏便來得愈急愈烈。是以她靜立原地,任由乳白液體漫過小腿、膝蓋、腰際,那冰冷刺骨的觸感,宛若萬千玄鐵針穿透皮肉,直刺神魂深處,連每一次呼吸都裹挾著浸骨的寒意,滯澀難行。
古鏡中那些“未來”的殘像仍在瘋狂閃回。
墨臨懷抱著她的屍身立在斷壁殘垣間,眉眼俱是死寂;阿瑩跪坐新墳前哭得肝腸寸斷,淚水混著泥土糊滿臉頰;仙界淪陷於滔天魔氣之中,生靈塗炭;她孤身坐在白骨王座上茫然自語,眼神空洞……畫面一幀接一幀,流轉速度愈發迅疾,最終攪作一團模糊的光影亂流,刺得人眼暈。光影正中,那具青銅邊框的古鏡驟然變形,邊框扭曲、拉長,漸漸勾勒出一扇門的輪廓。
門開了。
非是向內開合,亦非向外推啟,反倒似水面倒影被巨石擊碎,門扉從中裂開一道暗縫,縫後是濃得化不開的虛無黑暗,連光線都被盡數吞噬,不見半分光亮。
一道聲息自黑暗中飄來,似有若無,卻精準鑽入她的耳中:
“若這一切皆是真的,你仍會往前走嗎?”
這聲音並非魔神所有,反倒與她自身聲線一般無二——只是更冷,更沉,帶著跋涉千年萬載、終至油盡燈枯的疲憊,彷彿早已放棄了所有掙扎與希望,只剩麻木的絕望。
雲汐凝望著那道門縫,乳白液體已漫至胸口,沉沉壓迫著胸腔,呼吸愈發滯澀,每一次吐納都帶著冰寒的阻滯感,彷彿肺腑都要被凍僵。
“不會。”她開口,聲線平穩得無半分波瀾,字句卻帶著金石般的篤定。
門縫後的黑暗微微波動,似有訝異的漣漪在其中流轉,轉瞬即逝。
“因這些本就是虛妄。”雲汐續道,聲音在冰冷液體中顯得有些沉悶,卻字字鏗鏘,清晰如叩鐘,“墨臨絕不會讓我死在他前頭;縱使真有那般絕境,他亦不會只靜坐抱著屍身發呆——他會斬盡所有兇手,再傾盡畢生修為,尋遍三界六道,踏碎幽冥黃泉,縱是逆天而行,也要將我復活。我懂他,一如他懂我。”
乳白液體的攀升驟然停滯,彷彿被她的篤定震懾,再難前進一步。
“至於阿瑩……”雲汐扯了扯嘴角,想笑,臉頰卻被寒氣凍得僵硬,眼底卻泛起暖意,“那丫頭遠比看上去堅韌。我若真死了,她會哭,哭過之後,便會撿起我的刀,守好青嵐城的每一寸土地。刀法招式,是我親手教的,她學得比誰都認真,半點不敢懈怠。”
乳白液體開始回落,從胸口緩緩退至腰際,刺骨的寒意亦隨之淡去幾分,呼吸終於順暢了些,肺腑間的冰僵感漸漸消散。
“仙界淪陷?墨臨屈膝跪在魔神腳下?”雲汐輕輕搖頭,這次終是笑了出來,笑容裡藏著鋒銳的篤定,亦帶著幾分不屑,“除非他神魂俱滅,再無輪迴可能。只要尚有一口氣在,他便絕不會低頭折腰,向魔屈膝。這點自信,我還是有的。”
乳白液體退至腳踝,隨即如潮水般退去,徹底消散無蹤,只餘下肌膚上殘留的涼意,提醒著方才的蝕骨冰寒。
純白世界已然湮滅,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慘烈到極致的戰場。
卻非她熟知的任何一處疆場。此處天穹赤紅如血,似有無數冤魂在其中哀嚎盤旋,怨氣沖天;大地焦黑龜裂,縫隙中還殘留著未熄的魔火餘燼,灼燒著殘破的土地;遍地皆是殘破的兵刃與燒焦的屍骸,姿態猙獰,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硫磺味,混雜著嗆人的血腥氣,甫一吸入,便令人喉間翻湧,幾欲作嘔。
戰場中央,立著一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
墨臨。
卻又非她認知中的墨臨。
他身著漆黑重甲,甲冑上凝結著暗紅血垢,部分早已乾涸發黑,泛著猙獰的光澤;長髮散亂如狂草,幾縷溼發貼在蒼白如紙的臉頰上,毫無血色;雙眸是純粹的赤紅,無瞳無仁,唯有瘋狂的火焰在其中灼灼燃燒,不見半分清明。他手中緊握著一柄扭曲的黑色長刀,刀身纏繞著無數怨魂虛影,淒厲的哀嚎聲隱約可聞,令人神魂戰慄,心神欲裂。
最刺眼的是——他腳下踩著一面殘破的仙界戰旗,旗面撕裂,沾滿泥汙與血漬,昔日象徵榮耀的星輝紋路早已黯淡無光,只剩屈辱的殘破,在風中微微顫動。
“雲汐。”
他開口,聲線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朽木,刺耳難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間擠出來的,帶著血腥氣。
雲汐的心臟驟然緊縮,尖銳的疼痛瞬間席捲全身,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你看,”這抹墨臨抬起手,指尖指向周遭滿地屍骸,聲音裡帶著病態的亢奮,眼神瘋狂,“這些,都是我殺的。仙界聯軍,你的同袍,那些信任你、追隨你的人……皆死在我刀下,魂飛魄散,連輪迴的機會都沒有。”
他歪了歪頭,動作僵硬而詭異,宛若提線木偶般不自然,脖頸處傳來“咯吱”的異響,每一寸關節都似生了鏽。
“為何?”雲汐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平靜得不像自己,彷彿在詢問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唯有指尖的微顫洩露了心底的波瀾。
“因我不想再等了。”墨臨咧嘴而笑,笑容猙獰可怖,眼角眉梢都透著瘋狂,“等了你那麼久,溫養了那麼久,結果呢?你終究敵不過魔神。既然註定要輸,不如由我親手了結這一切——殺盡所有人,毀了這仙界,魔神便再無可以征服之物。而後……”
他向前踏出一步,腳下的戰旗發出“嗤啦”一聲撕裂的脆響,觸目驚心,彷彿在控訴著屈辱。
“而後,我便自由了。”
雲汐靜立原地,未退半步,亦未前進一步,眼神漸漸沉靜下來。
她在細看,在分辨這幻象的破綻。
看他的眼眸——縱使赤紅如魔,深處卻藏著一絲極細微的、掙扎的痛苦,那是屬於墨臨的底色,從未改變;看他的手——握刀的手在微微顫抖,指節泛白,顯露出內心的不平靜與抗拒,並非全然的瘋狂;看他的站姿——重心不自覺偏向左側,那是他舊傷復發時的習慣性姿態,每逢陰雨便會疼得冷汗涔涔,刻入骨髓的舊疾,豈會因魔化而消失。
“你不是他。”她篤定開口,聲線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驅散了心底的波瀾。
“我是。”墨臨再向前一步,兩人間距不過三丈,赤紅的眼眸死死鎖定她,帶著瘋狂的執念,“我便是未來的他。當你戰敗身死,當他陷入絕望,當他發覺所有堅持皆屬徒勞之時……他便會變成我,變成這副模樣。”
他緩緩舉起長刀,刀尖直指雲汐的眉心,怨魂哀嚎聲愈發清晰,濃郁的魔氣順著刀身蔓延,撲面而來,侵蝕著她的神魂。
“所以,你要在此處殺了我嗎?殺了這個終將淪為怪物的他?”
雲汐握緊了手中長槍,槍桿傳來熟悉的溫潤觸感,驅散了些許魔氣的侵蝕,成為她唯一的支撐。
指尖穩如磐石,心跳卻如擂鼓。她確實在怕——非是懼怕這虛幻的魔影,而是懼怕幻象背後潛藏的可能性。若她真的敗了,若墨臨真的絕望了,若……
不。
沒有若。
她緩緩鬆開握槍的手,槍桿“篤”地一聲插入焦黑的泥土,半截沒入,穩穩立住,姿態從容而堅定,無半分退縮。
墨臨幻象明顯愣住了,赤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茫然,瘋狂的氣焰瞬間黯淡了幾分,周身的魔氣也隨之滯澀。
“你不動手?”他追問,聲音裡的瘋狂淡了幾分,困惑漸濃,刀尖的魔氣都弱了些許。
“不動手。”雲汐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字字千鈞,“你口中的未來,絕不會發生。”
“憑什麼?”
“憑我絕不會輸。”她的目光堅定如鐵,宛若崑崙寒玉,無半分雜質,“憑我信他——縱使我真的敗了,縱使仙界真的淪陷,縱使他絕望到想毀滅一切……他也會先來尋我。他會揪著我的領子質問我為何戰敗,會逼著我一同思索翻盤之法,會拖著我走遍三界,踏遍四海八荒,縱是逆天改命,也要尋得一線生機。而非獨自在此瘋魔嗜殺,沉溺虛妄。”
她頓了頓,聲線愈發鏗鏘有力,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直抵幻象核心:
“墨臨從來不是輕言放棄之人。他教我的第一課便是——只要一息尚存,便未有終局;只要心有執念,便尚有可為。”
幻象陷入了沉默,周身的魔氣開始紊亂、消散,再也維持不住之前的猙獰。
他手中的黑色長刀率先崩碎,從刀尖開始,化作漫天黑色粉末,隨風飄散,怨魂哀嚎聲也隨之湮滅;緊接著是漆黑重甲,一片片剝落瓦解,露出內裡熟悉的月白長袍;赤紅的眼眸漸漸褪去血色,恢復成深邃如墨的模樣,眼底的瘋狂徹底消散,重現往日的清明;散亂的長髮自動束起,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固定——那是去年生辰,她親手為他雕琢的禮物,刻著細微的纏枝紋,藏著她的心意。
最終,立在她面前的,是真正的墨臨。
或者說,是她記憶中最鮮活、最真實的墨臨。
“狡猾。”他開口,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無奈又縱容的笑意,眼底帶著溫柔的暖意,似在責怪,實則寵溺,“還是被你識破了。”
雲汐鼻尖一酸,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被她強行忍住,只是輕聲問道:“這一關,亦是試煉?測試我對你的信任?”
“不止於此。”墨臨幻象輕輕搖頭,身形比尋常時更顯透明,宛若晨霧般隨時會消散,“是測試你對‘我們’的認知——非單獨的‘你’,亦非孤立的‘我’,而是‘我們’二字所承載的羈絆與信念,是彼此支撐的底氣,是無論何種絕境都不會背棄的信任。”
他向前邁步,腳步輕得沒有一絲聲響。行至雲汐面前,抬手欲觸碰她的臉頰,指尖卻徑直穿了過去——他的形態太過虛幻,連幻象都已難以維繫。
“抱歉,”他低聲道,語氣裡滿是愧疚與心疼,“讓你獨自走了這麼遠的路,獨自面對這麼多兇險,我卻未能陪在你身邊。”
雲汐咬住下唇,強壓下喉間的哽咽,未發一語,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將這份重逢的暖意刻入心底,化作前行的力量。
“但你必須繼續前行。”墨臨的眼神驟然變得嚴肅,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前方尚有最後一關。那一關……我幫不了你。因那是獨屬於你的試煉,關乎你的本心與真我,與旁人無關,唯有你自己能渡。”
“是什麼?”
墨臨未直接作答,只是抬手指向戰場盡頭。
那裡,不知何時浮現出一座高臺。高臺由累累白骨壘砌而成,森然可怖,怨氣繚繞;頂端擺放著一把椅子——非威嚴的王座,僅是一把尋常的舊木椅,椅背上搭著一件疊得整齊的粗布衣衫,布料早已洗得發白,帶著歲月的沉澱與家的氣息。
“那是你參軍前常穿的衣衫。”墨臨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帶著悠遠的懷念,“去吧,坐在那把椅子上。而後……你便會看見‘真相’,看見真正的自己。”
雲汐望向那把舊木椅,心底莫名湧起一股強烈的抗拒,彷彿那椅子背後藏著什麼令她畏懼的過往,藏著她不願觸碰的本心與傷痛。
“若我不去呢?”
“那你便永遠無法走出心域。”墨臨的身影愈發淡了,幾近透明,語氣沉重如鉛,“我亦會永遠困於此地——非幻象,而是真實的神魂禁錮。因心域最後一關,錨定的是你最深層的‘自我’。你不願面對,便無人能替你面對,唯有自己渡自己。”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眼眸中藏著擔憂,卻更多的是全然的信任,是對她的篤定,相信她能渡過此關。
“我信你。”
話音落下,身影徹底消散,化作點點微光,融入赤紅的天穹,再也尋不到蹤跡,只餘下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暖意。
戰場開始褪色,宛若被清水沖刷的畫作,漸漸失去色彩與質感。赤紅的天空漸次轉灰,焦黑的大地淡去猙獰,滿地屍骸化作縷縷青煙,隨風而散。唯有那座白骨高臺與頂端的舊木椅,愈發清晰,愈發真實,彷彿從亙古便存在於此,靜靜等待著她的到來。
雲汐拔出插入泥土的長槍,牢牢握緊,邁步走向高臺,每一步都沉穩有力,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
臺階陡峭而崎嶇,每一級皆由不同形狀的骨骼拼接而成——有的粗大如樑柱,顯是上古巨獸之骨;有的纖細如手指,分明是人之遺骸。腳踏其上,會發出輕微的“咔嚓”聲響,卻始終穩固,未曾碎裂,彷彿在考驗她的決心與勇氣。
她走得很慢。
思緒卻在飛速流轉,過往的片段在腦海中不斷閃現,清晰如昨。
想起墨臨最後的話語——“獨屬於你的東西”;想起那件粗布衣衫——確是她參軍前的衣物,袖口還打著補丁,是阿瑩笨手笨腳縫補的,針腳歪歪扭扭,線頭都未曾藏好,當時還被她笑了好就,阿瑩卻只是紅著臉,說下次一定縫好;想起那把舊木椅——分明是家中堂屋的老物件,父親生前常坐在上面煮茶、看她修習術法,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身上,暖意融融,歲月靜好。
終於,她踏上高臺頂端。
舊木椅就在眼前,古樸而滄桑,帶著熟悉的木質紋理,觸之溫潤。
她未立刻落座,而是先伸手拿起那件粗布衣衫。布料陳舊,卻乾淨整潔,帶著淡淡的陽光曬過的暖意,是記憶中家的味道,是無憂無慮的歲月氣息。她指尖摩挲著袖口的補丁,觸感粗糙,那歪扭的針腳,彷彿還能看見阿瑩當時認真又笨拙的模樣,眉頭緊鎖,小嘴抿著,專注得可愛。
這丫頭,時至今日,縫補的手藝仍是這般糟糕。
雲汐輕輕笑了笑,眼底泛起溫柔的暖意,將衣衫重新疊好,小心翼翼放回椅背上,動作輕柔,似在呵護稀世珍寶。而後,轉身,緩緩坐下。
木椅堅硬,硌得脊背生疼,卻帶著無比真實的觸感,讓她瞬間找回了久違的歸屬感,彷彿回到了那個無憂無慮的家。
但落座的剎那,整個世界驟然變了。
非場景更迭,而是感知的躍遷,彷彿靈魂被抽離軀體,又在瞬間重新歸位,對天地萬物的感知都變得無比清晰。
她忽然“看見”了諸多畫面——
看見軍營之中,雷橫正焦躁地來回踱步,面色凝重,不時望向心域方向,眼底滿是擔憂;趙磐靜立沙盤前,眉頭緊鎖,沉默推演戰術,試圖為她歸來後的戰局爭取更多時間;玄策真人手持龜甲,一遍遍推算卦象,神色肅穆,口中唸唸有詞,欲為她逆天改命;所有將士皆在翹首以盼,眼神中滿是信任與期盼,等她歸去,共抗魔神。
看見中軍帳旁的專屬營帳內,懸浮的養魂水晶散發著穩定的瑩白光暈,水晶內部的人形輪廓,指尖微微動了一下,生機漸復,那是墨臨正在甦醒的徵兆,是她前行的希望。
看見萬魔殿最深處的黑玉王座上,魔神緩緩睜開了眼眸——非此前的血眼,而是一雙真實的、深邃的、藏著複雜情緒的眼眸,似有了然,亦有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彷彿在等待她的到來。
看見更遙遠的未來:一場驚天動地的決戰,她與墨臨並肩而立,立於聯軍最前方,長槍與長刀交相輝映,神光與魔氣碰撞交鋒,爆發出毀天滅地的力量;魔神自王座起身,魔焰滔天,天地變色,日月無光,三界生靈皆在屏息觀望,勝負在此一舉……
但這些,皆非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她“看見”了自己。
非映象,非幻象,而是真實的、完整的自我——從襁褓中的嬰孩,到稚齡修習術法時的懵懂與執著,再到年少參軍的決絕、領兵作戰的沉穩與果敢,每一個瞬間,每一次選擇,每一回歡笑與落淚,每一次猶豫與堅定,皆如一幅漫長的畫卷,在她眼前緩緩鋪展,清晰得觸手可及,細節分毫畢現。
畫卷終幀,凝於此刻——她端坐於白骨壘築之高臺,身下是玄鐵包角的舊木椅,椅身紋路間還殘留著歲月侵蝕的斑駁痕跡。掌間緊攥長槍,槍纓垂落如凝血,槍身寒芒隱現,映出她沉靜的側臉。眸光如古井無波,凝望著高臺之外的蒼茫虛空,那虛空灰濛如霧,似藏著無盡混沌。
轉瞬之間,畫卷陡生異狀,竟自燃起烈焰。
此火非尋常毀滅之焚,乃是滌盪神魂的淬鍊之火。金紅交織的焰光自畫卷邊緣騰起,如流霞漫卷,緩緩向中心氤氳蔓延。烈焰所過之處,先是舔舐掉她心底蟄伏的猶豫與深植的恐懼,再是消融了盤踞已久的自我懷疑與迷茫;繼而,那“鳳凰王女”的身份枷鎖應聲碎裂,沉重桎梏化作飛灰;“神君道侶”的耀眼光環亦在焰中黯淡,褪去所有虛妄榮光。凡此種種,一切不屬於“雲汐”本真的外在桎梏與世俗標籤,盡皆被這淬鍊之火焚盡無餘。
焰光漸次蔓延,終是纏上了她的身形。
無分毫灼痛,唯有焚心蝕骨的滾燙。熱浪席捲之下,她周身經脈彷彿被暖意裹挾,卻又因神魂的極致淬鍊而不住顫抖;牙關緊咬間,下唇被不慎咬破,一縷清冽的血腥氣在唇齒間漫開,混著心域特有的蒼茫氣息,格外清晰;本能的求生欲驅使著她想要縱身逃離,脊背已微微繃緊,只差一瞬便要從椅上躍起,避開這錐心的淬鍊之痛。
但她終是紋絲未動。
神魂深處自有清明——此乃心域最後一關的淬鍊,亦是重塑新生的必經之途。
焚盡舊我桎梏,方得重塑神魂新生。
念及此處,焰光愈發熾盛,金紅烈焰如燎原之勢,瞬間吞沒了她的整個人影。視野之內,盡是耀眼奪目的金紅霞光,再無他物;耳畔響徹烈焰呼嘯之聲,那聲響時而如九天雷動,震徹神魂,時而又如鳳凰涅盤時的清越啼鳴,蒼涼而雄渾;鼻尖縈繞著淡淡的灼熱氣息,混雜著神魂淬鍊後逸散的清靈之氣,絕非凡火可比。她只覺自身化作一塊渾噩精鐵,被投入無垠仙爐之中,承受著千錘百煉的捶打,歷經淬火鍛燒的磨礪,每一寸神魂都在解構與重塑間涅盤昇華……
不知過了幾許時辰,或許是一瞬,或許是千年。
熾盛焰光驟然收斂,烈焰無聲熄滅。
雲汐緩緩睜開眼眸。
她仍端坐於那把舊木椅上,身形未動,心境卻已天翻地覆——身軀輕若鴻毛,似可乘風而起;神魂澄澈通透,如琉璃無垢,過往所有執念皆已消散;感知更是敏銳到極致,竟能捕捉到空氣中最細微的氣流波動,甚至能分辨出灰濛虛空中蘊含的一縷縷靈氣軌跡。她垂眸望向掌心,只見皮膚之下,有金紅色的靈光如星河流轉,暖意融融,純粹而凝練,那是屬於她本真神魂的力量。
她緩緩起身,衣袂輕揚間,帶起一縷清風。
腳下的白骨高臺驟然震顫,竟未向下崩塌,反倒逆勢向上飛昇——白骨臺階節節脫離高臺本體,於虛空中重組排列,化作一道璀璨奪目的金色階梯,梯身流淌著溫潤的靈光,直通灰濛天穹的最高處。階梯盡頭,懸著一扇氤氳著柔光的光門,那光芒柔和卻不失堅定,如指引迷途的星盞,清晰地標示出前行的方向。
雲汐握緊長槍,槍身寒芒與掌心靈光交相輝映,她抬步踏上金色階梯。
每向前踏出一步,身後的階梯便會化作點點靈光消散,斷去了所有回頭的退路,唯有前行一途。
行至階梯中段,她忽覺心神微動,遂停住腳步,轉身回望。
高臺之下,心域的全貌第一次清晰地鋪展在她眼前——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灰濛空間,無數半透明的氣泡懸浮其間,如星辰散佈。每個氣泡之內,皆是一處精心佈設的試煉場景:有的是屍山血海的絕殺之地,兵刃交擊之聲隱約可聞,血腥氣彷彿穿透氣泡撲面而來;有的是紙醉金迷的溫柔鄉,絲竹悅耳,香風陣陣,引人沉淪;有的是權傾天下的王座誘惑,龍氣繚繞,百官朝拜,盡顯至尊榮光……凡此種種,皆是魔神為闖入心域者佈設的致命陷阱。
而在所有氣泡的中心,有一點格外明亮的光點,如暗夜中的孤星,醒目異常。
那便是她剛剛離開的高臺舊址。
光點之中,她隱約望見一道虛影——並非她的模樣,而是那把舊木椅。一把空蕩蕩的舊木椅,靜靜矗立在靈光之中,似在等待著某位追尋本真者的歸來。
雲汐眸光微動,隨即斂去所有心緒,轉過頭,不再回望,繼續拾級而上。
此刻她終是豁然開朗,洞悉了心域最後一關的真諦——此關無關強敵環伺,無關幻象迷障,唯有關乎自我:尋回本真之我,接納不完美之我,而後放下執念之我。
放下對過往得失的執念,放下對未來未知的惶恐,放下所有“我應當是誰”的外界期許與世俗定義。
只留下最純粹的本真——我是誰。
我是雲汐。
只是雲汐。
僅此,便足夠了。
她行至光門前,心境澄澈無波,未有半分猶豫,抬步便踏入其中。
門後既非無盡黑暗,亦非璀璨光明。
而是一座恢弘大殿。
大殿空曠無垠,寂靜無聲,唯有殿宇正中擺放著一把黑玉王座。王座由整塊墨玉雕琢而成,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玄色霧氣,紋路間刻有上古魔紋,盡顯威嚴與蒼茫。
王座之上,端坐著一道身影,玄袍覆身,氣息沉凝如淵,與大殿的寂靜融為一體。
他緩緩抬頭,深邃的目光穿越空曠大殿,與她的眸光精準相接。
四目相對的剎那,天地彷彿凝固,連虛空中的氣流都停止了波動,唯有兩道截然不同的氣息在大殿中悄然碰撞。
雲汐握緊長槍,槍尖驟然騰起金紅色的火焰——此火非昔日的鳳凰始焰,而是更純粹、更凝實、完完全全屬於她自己的神魂之火,烈焰跳動間,映照出她堅定的眼眸。
她終於走到了這裡。
走到了魔神面前。
而魔神,亦是第一次,從那象徵著至尊權柄的黑玉王座上,緩緩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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