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汐猝不及防墜入一場寒徹骨髓的夢魘,連呼吸都染著刺骨的涼意。
夢裡,她孤身立在一片荒寂無生的絕域之上,腳下是焦黑龜裂的土地,每一道裂痕裡都滲著死寂的寒,空氣中翻湧的硫磺濁氣刺鼻難忍,嗆得她喉間發緊、肺腑灼痛。頭頂的天空被濃稠的暗紅籠罩,像被烈火炙烤過的凝血,沉沉壓在天際,連風都裹著鐵鏽般的腥氣,刮過肌膚時帶著細碎的刺痛。遠處,詭異的暗影在地面上遊移——非走非爬,非飛非躍,反倒如融化的墨汁般貼著地面緩緩淌動,所過之處,本就枯槁的雜草瞬間化為飛灰,堅硬的頑石也被蝕出細密的黑斑,透著腐朽的詭異。
心頭的恐慌驟然炸開,她下意識想喚墨臨的名字,喉嚨卻像被無形的手死死扼住,連一絲氣音都發不出;想運起靈力御空逃離,丹田內卻空蕩蕩一片,靈力如石沉大海般毫無迴響,只剩虛浮的無力感順著四肢百骸蔓延。腹中的孩兒忽然劇烈蹬動,力道大得讓她渾身一顫,她慌忙彎腰,雙手死死護住隆起的小腹,冷汗瞬間浸透鬢髮,黏膩地貼在臉頰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那些蔓延的墨色瘴氣陡然調轉方向,如貪婪的兇獸般,裹挾著腥腐的寒氣,直直朝她撲來。
雲汐瞳孔驟縮,終於看清了瘴氣中包裹的事物——那既非獸類的猙獰,亦非人類的模樣,竟是一張扭曲變形、五官錯位的臉龐。那張臉在瘴氣中不斷變幻,時而目眥欲裂、盛滿滔天怒意,時而垂眸垂淚、盈滿絕望悲慼,時而嘴角流涎、透著饕餮般的貪婪,時而雙目圓睜、寫滿深入骨髓的恐懼。無數張殘缺不全的臉龐在瘴氣中重疊、沉浮,尖嘯與嘶吼交織在一起,穿透耳膜,直直朝她面門撲來——
“雲汐。”
清冷溫潤的嗓音如破雲的微光,硬生生將她從夢魘的桎梏中拽了出來。她猛地睜眼,視線朦朧間,正撞進墨臨盛滿擔憂的眼眸。窗外晨光熹微,細碎的光線透過薄紗窗簾灑在肩頭,他周身還帶著晨露的清寒,想來剛從陽臺打坐歸來,玄色衣袍的衣角上,還沾著些許草木的輕塵。
“做了噩夢?”墨臨的手指輕輕覆上她的額頭,指腹微涼,溫柔地拭去她額角細密的冷汗,一縷溫和的靈力順著掌心緩緩滲透,一點點驅散她周身殘留的夢魘寒意。
雲汐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夢魘中的窒息感與疼痛感還未完全消散,心臟仍在胸腔裡狂跳不止,幾乎要撞碎肋骨。她反手緊緊攥住墨臨的手腕,力道大得讓他微微一怔,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彷彿只要一鬆手,便會再度墜入那片絕望的荒域,萬劫不復。
“我夢見……”她張了張嘴,腦海中那些詭異的畫面卻忽然變得模糊,只剩滿心的不安翻湧不息,她輕輕搖頭,聲音仍帶著未平的顫意,“記不清了,只知是些不祥之夢,心底惶恐得厲害。”
墨臨未曾追問,他素來懂她,知曉她不願提及的惶恐與怯懦,便默默起身,倒了一杯溫水遞到她手中。杯壁的溫度透過指尖緩緩傳來,稍稍撫平了她心底的慌亂。隨後,他掌心輕輕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一縷醇厚溫和的靈力緩緩渡入,如春日融雪般,溫柔地滋養著腹中的孩兒。胎動很快平復下來,腹中的墜痛感也漸漸消散,雲汐蒼白的臉色終於泛起些許血色,呼吸也慢慢趨於平穩。
“今日有產檢。”墨臨坐至她身側,聲音放得極柔,“已約好下午三點,是房東太太上週特意為我們預約的。”
雲汐捧著溫熱的水杯,指尖輕輕摩挲著光滑的杯沿,怔怔地出了神。產間,是她降臨這凡塵俗世後,才知曉的凡間規矩。在仙界,仙裔的孕育皆賴天地靈氣的氤氳滋養,順其自然,生生不息,從無凡人這般“十月懷胎、步步謹護”的講究,更無藉助器物探查胎元的方式。
可這是墨臨陪她相守的凡塵,她自當遵從此間的一切規矩。更何況,每次透過那名為“B超”的儀器,望見腹中孩兒模糊卻鮮活的輪廓,感知到那微弱卻有力的心跳時,那種真切的暖意與踏實感,遠比她用仙識探查時,更為滾燙,也更為安心。
“好。”雲汐輕輕點頭,將夢魘殘留的不安強行壓入心底,眼底泛起一絲淺淡的笑意,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女兒態的嬌憨,“今日檢查結束,我們去那家粵菜館好不好?上次路過時,遠遠便聞到店內飄來的燉湯香氣,濃而不膩,想來滋味一定極好。”
墨臨嘴角浮起一抹極淡卻真切的笑意,指尖輕輕颳了刮她的鼻尖,語氣裡滿是寵溺:“饞貓,滿心滿眼就惦記著吃食。”
“這叫享受凡塵煙火,不負此間相守呀。”雲汐理直氣壯地抬了抬下巴,眼底的笑意愈發明媚,徹底驅散了最後一絲夢魘留下的陰霾。
上午的陽光漸漸變得溫暖,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客廳的地板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墨臨坐在書桌前,指尖在那塊黑色鵝卵石——那是他的通訊器物——上輕輕劃過,專注地處理著武術俱樂部發來的各項工作訊息;雲汐則蜷在柔軟的沙發上,面前放著一盤新鮮的水果,目光落在電視裡的美食節目上,偶爾被節目中的講解逗得輕笑出聲。歲月靜好,暖意融融,一切都如往常般平和安寧,彷彿那夢魘中的詭異與不安,不過是一場轉瞬即逝的虛幻錯覺。
這份難得的平和,卻在十一點十七分,被一陣急促刺耳的震動徹底打破。
震動並非來自房東留下的老舊手機,而是墨臨隨身攜帶的黑色鵝卵石。此刻,它正靜靜地置於書桌一角,劇烈地震動不止,表面還泛著一絲微弱的黑氣,隱隱透著不祥的預兆。墨臨的指尖驟然一頓,當即拿起鵝卵石接通,電話那頭,陳守拙蒼老而驚恐的聲音瞬間傳來,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話語也變得斷斷續續、語無倫次:
“前、前輩!出、出事了!城南工地挖出了異物,新聞正在直播,那、那氣息,我看得清清楚楚、感知得明明白白,和您那日提及的‘邪祟’,分毫不差!”
墨臨霍然起身,周身的溫和氣息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徹骨的寒涼,眼底的暖意也被濃重的凝重與冷冽徹底取代。
雲汐也即刻從沙發上坐了起來,臉上的笑意瞬間消散無蹤,目光落在墨臨身上,滿是詢問與擔憂,卻沒有貿然開口打擾。墨臨沒有多餘的解釋,大步走向窗前,抬手推開窗簾,眉心微微蹙起,神識如潮水般鋪天蓋地散開,瞬間便籠罩了整座城市——
三秒後,他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沉得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眼底翻湧著濃烈的冷意與凝重,指尖微微泛白,周身的空氣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成冰。
東南方向五公里之外,原本是一片雜草叢生的待開發荒地,如今已被密密麻麻的工地設施覆蓋,塵土飛揚,喧囂不已。在凡人眼中,那不過是一處尋常的建築工地,雜亂而喧鬧;但在墨臨的靈識感知中,整片區域都被一團濃稠黏膩的墨色霧氣包裹著,宛如一幅被墨汁徹底浸染的白紙,渾濁而汙穢。那霧氣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濁戾之氣,像潰爛的傷口不斷向外滲膿,濃稠得化不開,且仍在源源不斷地滋生、蔓延,所過之處,萬物皆被染上腐朽的氣息。
更令人憂心的是,那團汙穢的霧氣正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向四周蔓延滲透,每蔓延一寸,天地間的靈氣便被汙染一分,漸漸變得渾濁不堪。
“墨臨?”雲汐輕輕走到他身邊,伸出手,緊緊握住他冰涼的手掌,指尖傳來的暖意,試圖驅散他周身的寒涼與凝重。
“你留在家中。”墨臨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在屋內佈下的結界,足以抵擋一般邪祟的侵擾,可保你與孩兒平安無事。若事態超出掌控,變得愈發嚴重——”
“我會帶著孩子妥善保護好自己,絕不讓你分心。”雲汐打斷了他的話語,語氣平靜卻異常堅定,眼底沒有絲毫畏懼,唯有滿心的擔憂與牽掛,“但你也要答應我,不可逞強。此界的法則壓制極強,你如今並非全盛時期,萬萬不可為了除祟,而傷及自身。”
墨臨低頭望著她,望著她眼底毫不掩飾的牽掛與堅定,沉默片刻後,緩緩點了點頭,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語氣溫柔而鄭重:“我答應你,必當安然歸來,護你與孩兒周全,絕不食言。”
他轉身走進臥室,片刻後便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衣物——玄色的立領襯衫,深色的長褲,襯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周身透著一股冷冽的氣場,少了幾分平日裡的溫和,多了幾分仙尊與生俱來的威嚴與凌厲。臨走前,他微微俯身,在雲汐的眉心落下一個輕柔而鄭重的吻,吻落之處,留下一縷淡淡的靈力印記,默默護她周全。
“等我回來。”
簡單四字,卻承載著千鈞的承諾與牽掛。房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兩個相依的身影。雲汐站在窗前,目光緊緊追隨著墨臨的身影,望著他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街角,挺拔而決絕。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掌心輕輕覆在隆起的小腹上,指尖微微顫抖,心底的不安再度翻湧上來,久久無法平息。
孩兒又在動了,今日格外頻繁,力道也格外強勁,彷彿也感知到了周遭的不祥與不安,在向她傳遞著微弱的訊號。
城南,新苑華府建築工地。
黃色的警戒線早已拉起,冰冷的欄杆將工地圍得水洩不通,三輛警車停靠在路口,警燈閃爍不止,刺耳的警笛聲不時響起,卻依舊擋不住圍觀群眾的腳步,人群愈發密集,議論聲、驚歎聲、竊竊私語聲交織在一起,嘈雜不堪,打破了工地原本的秩序。周文遠匆匆趕到時,現場負責的派出所所長正滿頭大汗地握著手機,語氣急切地向上級請求支援,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浸溼了衣領,神色間滿是慌亂與焦灼,手足無措。
“周主任!”所長一眼便認出了周文遠,如見救星般快步迎了上來,雙手緊緊攥住他的手臂,語氣中滿是急切與無助,“您可算來了!此事太過邪異,我等基層民警根本無力處理,再拖延下去,恐怕會釀成無法挽回的大禍!”
周文遠沒有理會他的慌亂,神色凝重地徑直穿過警戒線,快步走向工地中央。工地中央,一臺巨大的挖掘機靜靜停靠在一旁,剷鬥上還沾著焦黑的泥土與碎石,地面上被挖出一個巨大的深坑,坑壁陡峭,佈滿了細密的裂痕,透著幾分危險。坑邊蹲著幾位身著白色防護服的技術人員,正手持專業儀器,小心翼翼地採集著坑內的樣本與資料,神色嚴謹而緊張,連呼吸都變得格外輕柔,彷彿生怕驚擾了坑底的事物。深坑底部,一口古樸斑駁的石棺靜靜停放著,棺蓋半開,一道細小的縫隙中,縷縷淡淡黑氣不斷溢位,內部隱約可見模糊的黑色輪廓,透著一股詭異而陰森的氣息,讓人不寒而慄。
“何時發現的?”周文遠停下腳步,目光緊緊鎖定深坑中的石棺,聲音低沉,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
“今日清晨七點整,挖掘機作業時,剷鬥突然觸碰到了硬物,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工人起初以為是普通的古墓殘骸,便即刻停止了作業,上報給了工地負責人。”隨行的小王快步走到他身邊,手持筆記本,快速彙報著情況,語氣中也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八點二十分,兩名負責初步清理文物的工人剛靠近石棺,便突然渾身抽搐,直直地倒了下去。被緊急送往醫院後,始終意識不清、高燒不退,體溫已經飆升至四十度,醫護人員也查不出具體的病因。九點整,工地負責人正式報警;十點,我方異常能量監測站探測到此處有強烈的異常能量爆發,強度……”
他頓了頓,嚥了口唾沫,語氣變得愈發凝重:“強度已經達到了您此前設定的紅色警戒線的六倍,而且還在持續上升,沒有絲毫減緩的跡象。”
周文遠倒吸一口涼氣,指尖微微顫抖,眼底滿是震驚與凝重。六倍!這個數字背後的含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已經絕非普通的超自然現象,而是一場足以威脅整座城市安全的巨大危機,稍有不慎,便會生靈塗炭。
“棺內的物品,可有派人探查過?”周文遠強壓下心中的震驚,沉聲問道。
“未曾,沒有人敢貿然觸碰。”小王連忙搖頭,聲音中的顫抖愈發明顯,“最先靠近石棺的工人說,棺蓋是自行滑開的,他們並沒有觸碰分毫。此外……組長,棺內並沒有完整的屍骸,也沒有任何文物,僅有一堆黑色的黏膩之物,既像是爛泥,又像是漂浮的煙霧,源源不斷地從棺內溢位,散發著腐朽的腥氣,聞一口便讓人頭暈目眩,渾身不適。”
周文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忌憚,緩緩走到坑邊,俯身向下望去,目光緊緊鎖住坑底的石棺。
深坑底部的石棺古樸而厚重,棺身刻著模糊不清的紋路,紋路扭曲詭異,似鬼似獸,透著上古時期的蒼涼與陰森,想來已經在地下埋藏了千百年之久。石棺內,果然如小王所說,沒有任何骸骨與文物,棺底鋪著一層漆黑如墨的物質,表面流動著詭異的光澤,如活物般緩緩蠕動,透著令人心悸的氣息。就在他注視的瞬間,那黑色物質的表面突然鼓起一個小小的氣泡,氣泡不斷膨脹,越來越大,隨後“啵”的一聲破裂,噴出一縷幾不可見的黑煙,黑煙飄散在空中,瞬間便融入了周遭的霧氣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周文遠本能地後退半步,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忌憚與不安,脊背陣陣發涼。
“能量讀數何在?立刻呈遞實時監測資料!”周文遠猛地回過神,沉聲對身邊的技術人員說道,語氣中滿是急切。
技術人員連忙遞過手中的平板,平板螢幕上,一條綠色的波形曲線正在緩慢卻穩定地上升——並非爆發式的驟升,而是如漲潮的海水般,循序漸進、步步攀升,卻帶著一股勢不可擋的氣勢,彷彿隨時都會衝破極限,引發毀滅性的爆發。
“它正在吸收什麼東西?”周文遠緊盯著平板上的曲線,喃喃自語,眼底滿是疑惑與凝重。他從未見過這般詭異的能量波動,更不知道這邪祟之物,究竟在汲取何種力量,用以壯大自身。
“它所吸收的,或許是世間的負面情緒。”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顫意,卻又透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篤定。
周文遠回頭,只見陳守拙身著一件不合身的舊棉襖,佝僂著身子,顫巍巍地站在警戒線邊緣。他頭髮花白,面色蒼白如紙,渾濁的老眼中滿是深入骨髓的恐懼,目光緊緊鎖定深坑中的石棺,身體微微顫抖,彷彿望見了世間最可怖的事物。小王見狀,想要上前阻攔,周文遠卻抬手製止了他——陳守拙出身青雲宗,精通玄門秘術,知曉諸多上古邪祟的傳說,他的話語,或許能解開心中的疑惑,找到應對之法。
“陳老,您為何會來此處?此地十分危險,還請您速速返回,莫要在此冒險。”周文遠快步走到他身邊,沉聲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關切。
“我已然感知到了它的氣息,怎能不來。”陳守拙輕輕搖頭,目光依舊緊鎖那口石棺,聲音沙啞,語氣中滿是恐懼與凝重,“此物不食人、不吸血,專食世間的濁戾之氣,吞噬凡人的怨氣、貪念、絕望與憎恨。《青雲玄鑑》中有載:‘穢靈者,聚天地濁戾之氣而生,食怨噬恨,遇善則匿,逢亂則興,上古災年,曾致百里丘墟,萬靈寂滅’。世道愈亂,負面情緒愈盛,它便會愈發強大,愈發難以掌控。我青雲宗的典籍中曾有記載,此乃上古凶煞之物,早已絕跡千年,未曾想,今日竟會在此地重現人間。”
周文遠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渾身冰涼,心底的恐懼愈發強烈,幾乎要將他吞噬。百里丘墟,萬靈寂滅——這八個字如同一把沉重的鐵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讓他幾乎喘不過氣。若是任由這穢靈繼續壯大下去,這座擁有九百萬人口的城市,恐怕終將淪為人間煉獄,生靈塗炭。
就在此時,工地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騷動,尖叫聲、驚呼聲響徹雲霄,瞬間打破了現場的凝重氛圍。
“又有人暈倒了!快,快救人!”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騷動之處,只見一名年輕工人被兩名工友攙扶著,艱難地拖出坑邊。他臉色青灰如紙,嘴唇發紫,雙目緊閉,渾身劇烈抽搐,口吐白沫,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已然瀕臨絕境。周文遠心頭一緊,即刻衝了過去,蹲下身,一把扒開他的眼皮——瞳孔已然開始渙散,眼底佈滿了血絲,顯然已經被邪祟之氣侵入體內,傷及心脈,情況危急。
“準備救護車!立刻將他送往醫院,全程監護,絕不能有任何閃失!”周文遠厲聲喝道,語氣急切,額角的冷汗再度滑落,浸溼了額髮。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過人群,速度快得驚人,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下一秒,便已穩穩落在暈倒工人的身旁。
周文遠抬頭,看清來人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臉上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竟是墨臨!他竟來得如此之快?更何況,他方才展現出的速度,早已超出了凡人的極限,甚至超出了他對“超凡”的所有認知,令人心驚。
墨臨半跪在地,神色冷漠,未發一言,掌心輕輕覆在工人的額前,指尖泛起一縷極淡卻無比純粹的金光。無人看清他是如何出現的,亦無人看清他的動作,甚至無人感知到絲毫的能量波動,彷彿他只是做了一個微不足道的舉動,平凡而普通。
三秒後,奇蹟發生了。
那名渾身抽搐的工人,抽搐瞬間停止,青灰如紙的臉色漸漸恢復了些許血色,嘴唇也褪去了駭人的紫色,呼吸變得平穩綿長,渙散的瞳孔也漸漸凝聚起來,顯然已經脫離了危險。
“抬下去吧,讓他靜養一晚,明日醒來,便無大礙了。”墨臨緩緩起身,收回掌心,那縷金光瞬間消散無蹤,語氣平淡無波,彷彿方才拯救一條生命,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一提。他的目光越過周文遠,落在深坑中的石棺上,眼底翻湧著濃烈的冷意與厭惡——那是仙尊面對邪祟時,與生俱來的威嚴與決絕,不容褻瀆。
周文遠僵在原地,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腦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方才那縷金光的模樣,揮之不去。方才那一瞬間,他分明“看見”——並非用眼眸所見,而是以心靈感知——墨臨掌心迸發的那縷金光,看似微弱,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浩然正氣,如烈日當空,能驅散漫天陰霾;如清風拂面,能滌盪世間濁戾,僅僅一瞬,便將工人體內的邪祟黑氣徹底蒸發殆盡,未留一絲痕跡。
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目睹墨臨毫不遮掩的“超凡”之力,那種力量神聖而威嚴,冰冷而決絕,絕非世間任何超自然現象所能比擬,宛如神明降臨人間,執掌生殺,滌盪邪祟,令人心生敬畏。
“此物留不得。”墨臨的目光緊緊鎖定深坑中的石棺,聲音低沉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它已在地下埋藏了至少千年,原本處於半休眠狀態,依靠地下殘存的濁戾之氣苟延殘喘。工地挖掘機的作業,震動了它的巢穴,再加之與地面的空氣接觸,才讓它徹底甦醒過來,重臨人間。”
“我們曾嘗試封閉石棺,計劃用混凝土將整個深坑徹底封存,可……”周文遠終於回過神,聲音仍帶著未平的顫抖,語氣中滿是無奈與無力。
“無用。”墨臨打斷了他的話語,語氣平淡,卻帶著絕對的篤定,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它已然釋放出了第一波‘穢靈種子’,方才暈倒的幾名工人,皆是被這些種子侵入體內,才會高燒昏迷、渾身抽搐。如今,這些無形的種子正順著風向、循著人群的氣息,飄向城市的各個角落,潛伏在每一個心懷負面情緒的人身邊,伺機而動。”
他頓了頓,聲音中透出一絲刺骨的冷意,目光緩緩掃過工地外圍那些舉著手機拍照、興奮議論的人群,語氣中帶著幾分悲憫,亦帶著幾分冷酷:“這座城市有九百萬人口,每日都有無數的負面情緒滋生——被僱主斥責後的委屈不甘,償還不起房貸車貸的焦慮惶恐,夫妻爭執後的怨恨不滿,考試失利、事業受挫後的絕望沉淪,鄰里不和、利益紛爭後的嫉妒憎恨……這些負面情緒,都是它最優質的養料,都是它壯大自身的力量,會讓它變得愈發強大。”
周文遠的喉嚨似被無形的手扼住,呼吸急促而困難,心底的恐懼與無力感愈發強烈,幾乎要將他壓垮。他知曉墨臨所言非虛,這座繁華城市的背後,隱藏著無數的負面情緒,而這些情緒,如今都成了餵養邪祟的養料,成了毀滅這座城市的隱患,令人心驚。
“那……那我們該如何才能消滅它?我們此刻該做些什麼,才能阻止它,阻止這場危機?”周文遠抬起頭,目光緊緊盯著墨臨,語氣急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此刻的墨臨,是他唯一的希望,亦是這座城市唯一的希望,若是連墨臨都無法阻止,那這座城市,便真的萬劫不復了。
“此刻,無法消滅。”墨臨的回答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所有人心中的希望,現場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死寂無聲,“它方才甦醒,仍處於‘霧態’,沒有固定的實體,無形無質,可聚可散,難以捕捉。即便毀掉這口石棺、摧毀它的巢穴,也無法真正傷及它的本體。你此刻所見的,不過是它的一縷殘魂,它的本體,早已順著地下水系與城市的通風管道,悄然散開,潛伏在城市的各個角落,默默吸收著負面情緒,壯大自身的力量。”
他轉過頭,目光如刀般緊緊盯著周文遠,語氣凝重而嚴肅,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你們唯一的辦法,便是在它吸收足夠的負面情緒、凝聚出‘穢靈核’之前,找到並摧毀這枚靈核。一旦它凝聚出靈核,擁有了固定的實體,完成第一次蛻殼,這座城市……便會徹底淪為它的狩獵場,九百萬人口,都會成為它的養料,屆時,再無回天之力,一切都將無法挽回。”
現場一片死寂,無人言語,甚至無人敢大聲呼吸,連風都彷彿停止了流動。墨臨的話語如同一把沉重的枷鎖,緊緊套在每個人的心頭,恐懼、絕望與無力感在人群中悄然蔓延,揮之不去。無人質疑墨臨的話語,深坑中的石棺、持續暈倒的工人、平板上不斷上升的能量曲線,還有墨臨方才展現出的神聖之力,都在無聲地證明,他所言的每一個字,皆是事實,皆是無法挽回的宿命——除非,他們能在有限的時間內,找到並摧毀那枚穢靈核。
遠處,救護車的鳴笛聲尖銳響起,由遠及近,打破了現場的死寂,卻也讓空氣中的凝重氛圍愈發濃厚,令人窒息。
墨臨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所有人都聽懂了他未盡的威脅——一旦失敗,便是滅頂之災,這座城市,將不復存在。
周文遠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恐懼與無力,眼神漸漸變得堅定起來,不再有絲毫的動搖。他抬起頭,目光緊緊盯著墨臨,沉聲問道:“我們還有多少時間?找到靈核,我們尚有多久的期限?”
“看它的機緣,亦看你們的造化。”墨臨望向工地外圍的人群,那些人依舊在興奮地議論著,舉著手機拍照,絲毫沒有察覺,一場毀滅性的危機,正悄然逼近他們,“最快三日,最慢一週。一旦它完成第一次蛻殼,擁有了實體形態,便再無挽回的餘地,一切都將塵埃落定。”
周文遠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眼時,眼底的恐懼已然消失不見,只剩下堅定與決絕。他知曉,自己肩上的擔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沉重,他肩負著整座城市九百萬人口的生命安全,肩負著無數家庭的幸福安寧,他無路可退,亦不能退縮,只能迎難而上。
“我們該如何行動?”周文遠的聲音低沉而堅定,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還請前輩指點,無論付出何種代價,我們都會找到靈核、將其摧毀,阻止這場危機,守護好這座城市,守護好這裡的百姓。”
“首先,封鎖訊息。”墨臨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沒有絲毫波瀾,“恐慌,乃是最強烈的負面情緒之一,亦是它最喜愛的養料。訊息一旦洩露,整座城市都會陷入恐慌之中,屆時,負面情緒會瞬間暴漲,它會以幾何倍數的速度壯大自身,你們找到靈核的機率,也會愈發渺茫。因此,必須封鎖所有關於石棺、穢靈,以及工人暈倒的訊息,對外,僅宣稱是工地意外,避免引發民眾的恐慌,防止事態進一步惡化。”
周文遠重重點頭,語氣堅定:“晚輩明白,即刻安排下去,調動所有力量,絕不讓訊息洩露分毫,確保萬無一失。”
“其次,你此前提及的,電視塔上的黑衣身影——”墨臨話鋒一轉,目光再度落在周文遠身上,眼底深處泛起一絲幽深的光芒,語氣愈發凝重,“那並非穢靈,亦非穢靈的分身,乃是另一種存在,其身上帶著與穢靈截然不同的邪異氣息,而且實力不容小覷,絕非等閒之輩。若是它也摻和到這件事中來,試圖借穢靈達成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事態將會比此刻複雜十倍,你們的處境,也會愈發危險,甚至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周文遠徹底愣住了,臉上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他本以為,墨臨會全身心投入到對付穢靈的事情之中,未曾想,這個神秘的男子,竟還記得三天前他隨口提及的、看似無關緊要的線索。更令他心驚的是,聽墨臨的語氣,那電視塔頂的黑衣身影,似乎比這上古穢靈,更為危險,更為可怕。
“您懷疑……那黑衣身影,與此次穢靈的甦醒,有關聯?”周文遠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語氣中滿是疑惑與忌憚,心底的不安再度翻湧上來。
“我不妄加懷疑,亦不輕易定論。”墨臨打斷了他的話語,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只是提醒你,此事,或許並非一場孤立的意外。古墓出土的時間,太過巧合;穢靈甦醒的時機,亦太過蹊蹺——你們的注意力剛被我引開,它便恰好甦醒;我剛答應與你合作,應對超自然事件,它便即刻出現,掀起這場驚天危機。”
他沒有繼續言說,但那些未盡之語,已然讓周文遠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冰涼刺骨,渾身發冷。
他猛地想起那電視塔頂的黑衣身影,想起化工廠爆炸前,監測到的相似異常能量波動,想起墨臨昨晚剛答應“合作”,今日便發生了古墓甦醒、穢靈現世的事情。
太過巧合了,這般接踵而至的巧合,絕非偶然,背後必定有隱情。
所有的巧合堆砌在一起,便成了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有人在幕後,悄悄推動著這一切,有人在利用穢靈、藉著這場危機,圖謀不軌,想要達成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而那電視塔頂的黑衣身影,或許,便是這場陰謀的推動者之一,是隱藏在暗處的敵人。
“我會即刻派人,徹查那黑衣身影的身份與下落,排查所有與此次事件相關的線索,絕不放過任何一處疑點,務必將幕後黑手揪出來。”周文遠沉聲道,語氣堅定,眼底滿是決絕。他知曉,想要徹底阻止這場危機,不僅要找到並摧毀穢靈核,還要揪出幕後的推動者,否則,即便摧毀了這隻穢靈,未來,仍會有更多的危機降臨,後患無窮。
墨臨輕輕點頭,沒有再多說一句話,轉身便欲離去。
“前輩,您要前往何處?”周文遠下意識地開口問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此刻的墨臨,是他們唯一的依靠,是他們對抗邪祟、守護城市的希望,他若是離去,眾人心中,便少了一份底氣,多了一份不安。
墨臨沒有回頭,腳步依舊堅定,聲音平淡而溫柔,與方才談論邪祟、危機時的冷酷,判若兩人,彷彿變了一個人:“回家。內子今日產檢,我已答應陪她一同前往,不可食言。”
他說得無比平淡,彷彿方才談論的,並非足以毀滅整座城市的邪祟危機,並非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博弈,而是晚飯食用何物、前往何處散步這般,尋常而瑣碎的小事。
周文遠站在原地,望著墨臨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警戒線外,挺拔而決絕,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心中忽然泛起一絲恍惚,還有一絲莫名的動容。這個從天而降的神秘男子,方才展現出的力量,足以碾壓他認知中的一切“超凡”,堪稱神一般的存在,高高在上,令人敬畏,卻仍記得,今日要陪妻子產檢,仍記得,對妻子許下的承諾,溫柔而深情。
他想起檔案中記錄的那些細節:墨臨每日清晨,都會為雲汐準備早餐,動作笨拙,卻無比認真;雲汐喜愛喝奶茶,他會默默記下她偏好的甜度與口味,每次路過奶茶店,都會為她購置一杯;兩人在超市中,會為選購何種水果、蔬菜,輕聲爭執,最終,總是墨臨率先讓步,遷就雲汐的心意;墨臨絕不允許任何人,傷及雲汐分毫,哪怕是一絲一毫的威脅,都會讓他瞬間變得冷酷而凌厲,不惜一切代價,守護她的安全。
這些瑣碎的碎片,拼湊出的,是一個溫柔、體貼、深情的丈夫形象;而方才,他所見的,卻是一道冰冷、威嚴、決絕的神祗背影。
這兩個截然不同的形象,當真會是同一個人嗎?周文遠在心底,默默問道,心中滿是疑惑。
“組長,組長?”小王的聲音輕輕響起,打斷了周文遠的思緒,“那石棺,該如何處理?坑內的黑色物質,是否需要派人進去清理?”
周文遠猛地回過神,收斂心神,眼底的恍惚與動容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堅定與嚴肅。他望向深坑中的石棺,沉聲說道:“封存原址,用高強度的混凝土,將整個深坑徹底封存,不留一絲縫隙,絕不能讓裡面的黑氣,再繼續蔓延。安排人手,二十四小時輪班監控,密切關注能量波動的變化,一旦出現異常,即刻上報,不得有任何拖延。此外,所有接觸過石棺,以及暈倒工人的人員,無論是否出現異常,均需即刻隔離觀察,為期一週,絕不允許他們隨意走動,防止穢靈種子擴散,引發更大的危機。”
“是,晚輩即刻去安排,絕不延誤!”小王連忙點頭,不敢有絲毫懈怠,轉身便去傳達命令,調動人手,落實各項安排。
周文遠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撤回所有針對墨臨夫婦的監控,銷燬全部的監控記錄,不許留下一絲痕跡,絕不能讓他們察覺到,我們曾監控過他們。”
小王猛地停下腳步,轉頭瞪大眼睛,滿臉難以置信,語氣中帶著幾分疑惑與擔憂:“可是組長,墨臨夫婦的身份,依舊十分可疑,我們尚未查清他們的來歷,這般撤回監控,是否太過冒險?若是他們心懷不軌,我們便會陷入被動之中。”
“撤回。”周文遠一字一頓,語氣堅定,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從今往後,他們不再是我們的調查目標,而是我們的合作物件,是我們對抗邪祟、守護城市的盟友。真正的敵人,潛藏在暗處,在那黑衣身影的背後,我們不能再浪費精力,緊盯自身的盟友,而是要集中所有力量,對付真正的敵人,排查幕後黑手。”
小王望著周文遠堅定的眼神,知曉他已然下定決心,便不再反駁,重重點頭:“是,晚輩明白,即刻去辦理,確保銷燬所有監控記錄,不留一絲痕跡。”
小王離去後,周文遠獨自站在原地,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天空中,雲層厚重,陽光被徹底遮擋,連風都帶著幾分寒意,吹在身上,陣陣發涼,彷彿預示著,一場巨大的風暴,即將來臨,席捲這座城市的一切。
那電視塔頂的黑衣身影,若是真的與此次穢靈的甦醒有關,其目的,究竟是什麼?
是為了製造混亂,收割凡人的負面情緒,壯大自身的力量?是為了測試墨臨的實力,尋找與之抗衡的時機,伺機報復?還是在等待什麼——等待穢靈壯大,等待一個可以一舉摧毀一切的時刻,達成某種不可告人的陰謀?
還有墨臨方才那句未說完的話——“若它也摻和進來”——
“它”究竟是誰?那黑衣身影的背後,是否還隱藏著其他的勢力,隱藏著更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無數的疑問,在周文遠的腦海中翻湧不息,卻始終找不到答案。但他隱隱有種強烈的預感,自己,還有這座城市的所有人,都正站在某個巨大棋盤的邊緣,而那些潛藏在暗處的執棋者,早已落下了第一枚棋子,這場關乎生死存亡的博弈,才剛剛拉開序幕,未來,還有更多的危險,在等待著他們。
墨臨回到家中時,雲汐已然換好了外出的衣裙。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勾勒出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襯得她身姿溫婉、氣質嫻靜;外罩一件淺灰色的開衫,柔軟而舒適,護住了她微涼的肩頭;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用一根簡單的玉簪固定著,幾縷碎髮垂在臉頰兩側,更添了幾分溫柔的韻味,動人不已。
她站在玄關處,手中輕輕握著產檢預約單,目光平靜地望向門口的方向,沒有催促,亦沒有追問工地發生的事情、沒有詢問危機是否嚴重——她懂他,知曉他若是願意言說,自會主動告知;若是不願提及,便是不想讓她憂心,不想讓她被這些危險的事情,所困擾。
墨臨望著她,望著她眼底的溫柔與平靜,望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心中一暖,一股溫柔的暖意,瞬間驅散了周身的寒涼。方才縈繞在心頭的、關於邪祟逞兇、危機四伏、暗潮博弈的沉重念頭,竟在這一刻,被她眼底的暖意沖淡了大半,只剩下滿心的溫柔與牽掛,只想好好守護著她,守護著腹中的孩兒,守護著這份難得的安寧。
“走吧。”他快步走上前,接過她手中的包,輕輕挽住她的手臂,動作溫柔至極,語氣中滿是寵溺,“檢查結束後,我們便去那家粵菜館,好好品嚐你惦記已久的燉湯,滿足你的小饞願。”
雲汐彎起眼睛,笑了起來,眼底的溫柔如春水般盪漾,眉眼間滿是笑意,瞬間驅散了周遭所有的寒意與不祥。那笑容乾淨而純粹、明媚而溫暖,宛如世間最耀眼的陽光,照亮了墨臨心底的所有陰霾,讓他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下來。
午後的陽光溫柔而和煦,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面上灑下斑駁的光影,溫暖而治癒。兩人並肩走向醫院,墨臨緊緊握著雲汐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指尖緩緩傳來,溫暖而踏實,給人滿滿的安全感。他的步伐,比平時慢了許多,小心翼翼地遷就著她逐漸不便的身形,目光不時落在她的小腹上,眼底滿是溫柔與牽掛,珍視不已。
陽光正好,歲月靜好,兩人的身影在陽光下被拉得很長,溫馨而美好,彷彿世間所有的危機與邪祟,都與他們無關,彷彿他們只是一對尋常的夫妻,相守相伴,平淡而幸福。
無人注意到,在他們身後約五十米處,一條陰暗潮溼的巷口陰影中,一縷極淡極細的黑煙,正貼著冰冷的牆根,緩緩移動。那黑煙無形無質,隱蔽至極,若非仔細觀察,根本無法察覺其存在,彷彿與陰影融為一體。
它沒有靠近,只是靜靜地“注視”著雲汐的背影——準確而言,是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那若有若無的“眼底”,透著一絲詭異的貪婪與渴望,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彷彿既渴望得到什麼,又畏懼著什麼。
片刻後,那縷黑煙輕輕晃動了一下,隨後,便如潮水般消散在空氣中,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而城市的另一端,城南建築工地的深坑中,那口半開的石棺內,漆黑如墨的物質表面,再度鼓起一個氣泡。這個氣泡,比此前的任何一個都更大、更圓,表面流動著詭異的光澤,隱隱透著一股興奮的氣息,彷彿在慶祝著什麼。
此次,氣泡破裂時,噴出的黑煙,比此前更濃、更黑,隱隱夾雜著一絲尖銳的尖嘯,那尖嘯中,透著難以掩飾的興奮與貪婪——彷彿已然感知到了世間源源不斷的負面情緒,感知到了即將壯大的力量,已然迫不及待,想要吞噬一切,掌控這座城市。
與此同時,城東廢棄化工廠的頂層天台。
一名身著黑色斗篷的身影,獨自站在天台邊緣,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這座繁華而喧囂的城市。斗篷很長,遮住了他的全身,只露出一雙蒼白纖細的手,指尖泛著淡淡的黑氣,透著一股詭異而邪異的氣息,令人心悸。
清冷的風,掀起了他的兜帽,露出一張年輕得過分的臉龐——那張臉白皙如玉,眉眼精緻,彷彿上帝最完美的傑作,卻毫無血色,透著一股死寂的蒼白,宛如一具沒有靈魂的傀儡,沒有絲毫生氣。而在他的眉心,有一道細長、尚未完全癒合的劍痕,劍痕泛著淡淡的黑氣,詭異而陰森,似被邪祟之氣侵蝕而成,又似天生便存在的印記,透著一股不祥的氣息。
他緩緩伸出右手,掌心之上,一團拇指大小的黑色霧氣,正在緩慢地旋轉、蠕動,如活物般,散發著濃稠的濁戾之氣,與城南石棺中的穢靈氣息,有幾分相似,卻更為精純、更為邪異,威力也更為強大。
“一千三百年了。”他低聲開口,聲音沙啞如鏽蝕的鐵器,帶著幾分滄桑、幾分悲涼,還有幾分難以掩飾的興奮與狂熱,語氣中滿是執念,“青冥仙尊,你當年耗費畢生修為,為我設下的封印,終於鬆動了;你當年拼盡全力,想要徹底消滅的穢靈,也終於甦醒了。”
他將掌心的黑色霧氣,緩緩送入口中,輕輕閉上雙眼,喉結微微滾動,將那團霧氣,盡數吞入腹中,一絲不剩。
再睜眼時,他原本清澈的眼眸,已然變成了一片漆黑的虛空,無絲毫光亮,無絲毫情緒,彷彿能吞噬世間所有的光明與溫暖,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邪異與冰冷,讓人不敢直視。
“墨臨……”
他念出這個名字,語調奇異,帶著幾分玩味、幾分忌憚,還有幾分狂熱,宛如在品嚐一杯珍藏了千百年的陳年佳釀,又似在注視一個等待已久的獵物,眼底滿是偏執。
“仙界墨臨仙尊,執掌青雲,滌盪邪祟,何等風光,何等威嚴,萬人敬仰,高高在上。可你,卻甘願放棄仙界的尊榮、捨棄畢生的修為,墜入這凡塵俗世,陪著一名凡人女子,過著這般瑣碎而平淡的生活……”他輕輕笑了起來,笑聲沙啞而詭異,在空曠的天台上回蕩,透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瘋狂,“你究竟,是為了什麼?是為了她,還是為了腹中的孩兒?抑或是,為了某件不為人知的事情?”
無人回應他的疑問,空曠的天台上,唯有清冷的風聲,還有他詭異的笑聲,在空氣中久久迴盪,越來越遠,透著一股絕望的陰森,令人心悸。
遠處,城南工地方向,石棺上方的天空,似乎比別處更為昏暗,濃稠的黑氣正在不斷聚集、蔓延,遮住了原本溫柔的陽光,透著一股令人絕望的死寂與陰森,彷彿一張巨大的黑網,正在緩緩籠罩這座城市,將所有的光明,都徹底吞噬。
斗篷人輕輕一笑,身形微微晃動,隨後,便如煙霧般消散在空氣中,無影無蹤,沒有留下絲毫痕跡,只在天台鏽蝕的欄杆上,留下一道嶄新而清晰的劍痕——那劍痕纖細而凌厲,與他眉心的劍痕,一模一樣,透著一股邪異的氣息,彷彿在宣告他的歸來,亦在預示著,一場更大的危機,即將降臨,席捲這座城市,無人能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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