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十一點四十分,墨臨眼眸驟然睜開,眸底惺忪瞬間褪去,只剩一片澄澈冷寂,似寒潭映月,不摻半分雜塵。
此番無需動用神識鋪展探查——窗外西南方向的夜空,在凡人眼中不過夜色稍濃,與周遭天幕別無二致,可在他的靈識感知裡,那片空域正凝著一團濃稠如墨、黏膩似脂的黑霧,宛若被揉碎的陰霾,沉沉壓在樓宇之上,連夜風都被染濁,裹著細碎怨戾之氣緩緩流動。穢靈終究還是開啟了狩獵,如蟄伏多日的兇獸,終是探出了獠牙。
他緩緩抬手,極其輕柔地抽出被雲汐枕著的手臂——她鬢邊碎髮蹭過他的腕側,呼吸綿長勻淨,溫熱氣息拂過他的肩窩,帶著幾分淺淡的桂花香氣,那是她白日裡所用潤膚膏的味道。這幾日她孕吐反應愈發濃烈,白日裡尚能強撐笑意陪他言談、觀看食膳節目,夜裡卻總是睡得格外沉,眉頭時常微蹙,似在夢中也承受著不適。
墨臨靜坐未動,指尖懸於半空,終究未曾落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理應即刻起身,奔赴那黑霧籠罩之地。那片區域是城西一處老舊安置小區,樓宇斑駁、牆皮剝落,巷陌狹窄,居住者多為年邁老者與低收入家庭,他們或被生活磋磨得滿身疲憊,或被貧困裹挾著滿心焦慮,皆是最無力反抗邪祟的群體。此刻,那些人或許正沉於睡夢中,毫無防備地被穢靈伸出的“觸鬚”纏繞,心底的怨氣、恐懼與絕望被一點點抽取,淪為滋養其壯大的養料,悄無聲息,無從察覺。
可他更清楚,一旦起身,身下被褥微動、枕畔溫度稍減,雲汐定然會醒。她素來警醒,即便孕期嗜睡,也總在無意識間牽掛著他,生怕他孤身涉險。
兩難之際,枕邊人忽然輕動,額前碎髮蹭過他的頸側,帶著微涼氣息。
“它開始了?”雲汐的聲音裹著初醒的沙啞,似浸了晨露的棉線,輕柔卻清晰,雙眼依舊緊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指尖下意識摸索著,輕輕攥住了他的衣袖。
墨臨沉默片刻,語氣放得極柔,似怕驚擾她尚未全然清醒的神智:“嗯,城西安置小區。”
雲汐緩緩睜眼,眸底迷茫漸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靜。她撐著手臂緩緩坐起身,長髮如流瀑般散落肩頭,幾縷貼在頸側,沾著些許薄汗。她隨手將碎髮攏至耳後,指尖劃過微涼耳廓,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我與你同去。”
“你身懷六甲,靈力受限,此行兇險——”
“我自有分寸。”雲汐輕輕打斷他,指尖輕覆於自身隆起的小腹上,眼底泛起一絲溫柔暖意,隨即再度恢復沉靜,“我並非前往與穢靈搏殺,而是助你‘探查’。你我同心,方能更快鎖定它的蹤跡。”
墨臨喉間微動,終究未曾再反駁,只是抬手,輕輕拂去她肩頭落髮,指尖溫柔藏著難以言說的牽掛。
雲汐的“探查”,絕非凡人眼中的目視,亦非他這般的靈識探查。縱使身處這靈力枯竭、法則壓制的凡塵俗世,她依舊保留著仙界罕見的通靈體質——那是與生俱來的天賦,與修為無關,與血脈相連,能“窺見”負面情緒的流動軌跡,如凡人觀水流蜿蜒、清風拂動,清晰可辨。《青雲玄鑑》有載:“通靈者,目能辨怨,心能感靈,可窺邪祟之徑,可察濁戾之源。” 這般體質,對付專食怨懟的穢靈,恰是最得力的助力。
對付穢靈,關鍵從不在於強行斬殺——它無形無質、可聚可散,貿然出手只會打草驚蛇,反倒令其更快逃竄。唯有找到它吞噬怨氣的路徑,循跡逆推,方能鎖定其藏身之處,一擊即中。
“你留於我佈下的結界之中,寸步不可擅離。”墨臨終是讓步,語氣鄭重,指尖輕輕點在她的眉心,一縷溫和靈力緩緩滲入,化作一道淡淡光痕,“若遇險境,切勿逞強,以自身安危為重,即刻撤離,我必第一時間尋你。”
雲汐微微頷首,抬手覆於眉心光痕之上,笑意淺淡:“放心,我必不拖你後腿。”
十分鐘後,夜色如墨,晚風微涼,兩人身形如輕煙般掠過街巷,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城西安置小區門口。月光被厚重雲層遮蔽,小區門口的老舊路燈忽明忽暗,昏黃燈光將兩人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映在斑駁牆面上。
周文遠已然在原地等候,他身著深色便裝,褪去了白日裡的正裝拘謹,周身透著幾分沉穩幹練,身旁僅帶了小王與一名手持監測儀的技術人員,三人皆神色凝重、氣息緊繃,顯然早已做好應對準備。目光落至雲汐身上時,周文遠明顯一怔——檔案中雖明確記載她懷有身孕,可親眼見到那已然明顯隆起的腹部,見到她面色間淡淡的倦意,依舊令他心頭一緊,下意識皺起眉頭。
“雲女士也一同前來了?”他壓下心頭詫異,儘量讓語氣平和自然,目光不自覺掃過她的小腹,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擔憂,“此地兇險,您身懷六甲,不如在旁等候,我與墨臨前輩前往即可。”
“無妨,我僅在旁協助,不涉險地。”雲汐淺淺一笑,眉眼彎彎,語氣輕快,可目光已然越過他,望向小區深處,眼底笑意漸淡,多了幾分凝重。
無人察覺,她的瞳孔深處,有一抹極淡的金光一閃而逝,如流星掠影、轉瞬即逝——那是通靈體質催動的徵兆,負面情緒的流動軌跡,已然在她眼前緩緩鋪展,宛若一張細密黑網,纏繞著整座小區。
“東北方向,十三號樓六層。”她輕聲開口,聲音輕柔卻清晰,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沉重,“那裡有一股極其濃烈的恐懼情緒,並非一次性的驚嚇,而是持續、壓抑的狀態,如沉於心底的寒潭,日積月累,似是長期遭受苛待與虐待所致,連情緒都帶著顫抖的絕望。”
周文遠臉色驟然一變,心底一沉,即刻轉頭對小王低聲吩咐,語氣急切而嚴肅:“速帶兩人前往探查,行事隱蔽,切勿打草驚蛇,重點排查六層住戶,若有異常,即刻彙報,務必注意自身安全。”
“是,組長!”小王重重頷首,不敢有絲毫懈怠,轉身便帶著技術人員,身形迅速隱入小區暗影之中,腳步輕盈,儘量不發出半點聲響。
墨臨的目光則投向小區中央的小花園,那裡無光無亮、漆黑一片,僅有幾棵老槐樹的枝幹虯曲交錯,剪影在夜風中輕搖,宛若鬼魅起舞,透著幾分陰森。可在他的靈識感知裡,那裡正聚集著最濃、最雜的黑霧,穢靈的分身盤踞在老槐樹樹冠之間,如蟄伏的蜘蛛靜靜等候獵物,細密如髮絲的“怨絲”從枝丫間垂下,悄無聲息地探入周圍幾棟樓的窗戶,纏繞著沉於睡夢中的人,一點點抽取他們心底的負面情緒。
“它在進食。”墨臨聲音低沉冷冽,眼底翻湧著淡淡怒意,“我去切斷它的觸鬚,阻止其繼續吞噬怨氣。雲汐,勞你留意,告知我它的怨氣流向主脈所在。”
雲汐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度睜眼時,那雙眼眸在黑暗中泛著淡淡金芒,澄澈而銳利,彷彿能穿透重重夜色,窺見無形的情緒流動。她緩緩抬手,指尖輕輕指向小區不同方向,語氣平靜而精準:
“三號樓七層東戶——那裡有一股沉鬱情緒,如積年寒雪,難以消融,應是有人長期被抑鬱纏身,滿心皆是絕望與自我否定。”
“七號樓四層中戶——那戶人的情緒裡裹著濃重哀傷,如斷絃之音,悽婉綿長,想來是剛失去至親,悲痛未散,執念深沉。”
“十一號樓二層——情緒浮躁而焦慮,如熱鍋上的螞蟻般輾轉難安,是有人正遭受失眠困擾,整夜輾轉反側,滿心皆是煩躁與不安。”
她每指一處,墨臨指尖便彈出一道細如髮絲的金光,金光瑩潤純粹,帶著淡淡的浩然罡氣,無聲無息地飄入對應窗戶,在凡人毫無察覺的情況下,精準挑斷那些被穢靈纏上的“怨絲”——無驚天動地之勢,無雷霆萬鈞之力,唯有極致的精準與利落,如外科醫生切除病灶,乾淨利落,不留一絲痕跡。
周文遠站在一旁,靜靜注視著這一幕,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震撼與敬畏。他忽然想起檔案中關於雲汐的記錄——那個被網友偶遇拍下、稱之為“神仙姐姐”的溫柔女子,素來眉眼帶笑、氣質嫻靜,彷彿不食人間煙火,可此刻,她正以另一種方式,展露著自身的不凡與強大。
他忽然明白,這世間從不是隻有聚光燈下的英雄,更多的是如墨臨與雲汐這般,隱於暗處、於無聲無息中守護眾生安寧的人——他們不求名利、不圖回報,只為心中執念與牽掛,默默承擔著不為人知的危險與責任。正如古言所云:“俠之大者,為國為民;道之高者,護世安靈。” 他們,便是這凡塵俗世中最隱秘的守護者。
“找到了。”雲汐忽然開口,聲音微微發緊,指尖輕輕顫抖,顯然,這般持續催動通靈體質,對她如今的境況而言,已然是極大損耗,額角滲出的細汗順著鬢角滑落,沾溼了耳後碎髮。
她抬手指向小區西北角,那裡有一棟低矮破舊的建築,牆面斑駁、窗戶破損,門口雜草叢生,正是小區早已廢棄的配電房——“所有怨氣流向,皆匯聚於此,如百川歸海,分毫不差。穢靈的本體,從未在城南石棺之中,它早已轉移藏身之地,這配電房,便是它如今的臨時巢穴。”
墨臨眼底寒光一閃,未有絲毫猶豫,身形如鬼魅般瞬移至配電房門前,動作輕盈,未發出半點聲響。
配電房的門鎖是嶄新的——這絕非尋常之事。一座廢棄已久的配電房,無人問津、雜草叢生,根本無需配備嶄新掛鎖,顯然是有人刻意為之,大機率是穢靈為隱藏自身蹤跡,暗中佈置的偽裝。墨臨未費神開鎖,指尖凝起一縷極淡劍氣,“錚”的一聲輕響,掛鎖應聲而斷,鎖釦落地的脆響在寂靜夜裡格外清晰,劃破了小區的靜謐。他抬手輕輕推開破舊木門,“吱呀”一聲,木門轉動的聲響帶著幾分滄桑與詭異,緩緩開啟。
屋內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鐵鏽澀味、潮溼黴味,還有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怨戾之氣——那氣息刺鼻難聞,混雜著陳年的絕望與恐懼,嗆得人喉間發緊、幾欲作嘔,連呼吸都變得沉重。周文遠下意識屏住呼吸,眉頭皺得更緊,指尖微微顫抖,心底湧起強烈的不適感;雲汐則微微蹙眉,抬手捂住口鼻,眼底凝重愈發濃厚。
墨臨掌心靈光緩緩亮起,瑩潤金光柔和卻明亮,瞬間照亮了配電房的全貌——狹小空間裡,佈滿灰塵與蛛網,廢棄的配電櫃整齊排列在兩側,櫃身斑駁剝落,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金屬,電線雜亂纏繞,早已失去往日用途,在燈光映照下泛著冰冷光澤。而在房間最陰暗的角落裡,蜷縮著一個身影——那並非穢靈,並非無形無質的黑霧,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那是一個未滿十歲的男孩,身著單薄的白色睡衣,睡衣上沾滿灰塵與汙漬,胳膊上隱約可見青紫交錯的傷痕,似是長期遭受毆打所致。他抱著膝蓋,將自己縮成一團,渾身顫抖如秋風中的枯葉,肩胛骨突兀凸起,連指尖都在不受控地蜷縮。他雙眼緊閉,嘴唇凍得發紫,臉色蒼白如紙、毫無血色,在這深秋寒夜裡,渾身透著刺骨冰涼,彷彿早已被凍僵。
雲汐快步上前,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個滿身是傷的孩子。她緩緩蹲下身子,伸出手,試探著觸碰男孩的額頭——指尖剛一貼上,便感受到一陣滾燙溫度,燙得驚人,顯然是高燒多日未退。
“別怕。”她的聲音柔如春日溫水,輕輕拂過男孩耳畔,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指尖輕輕梳理著他凌亂的頭髮,“阿姨帶你出去,外面有溫暖的燈光,還有醫生,會治好你的傷,往後再無人敢傷害你。”
男孩猛地睜眼,那雙眼睛裡佈滿血絲,渾濁而空洞,倒映出的並非感激與依賴,而是極致的、深入骨髓的恐懼——那是長期遭受虐待與反覆傷害後,刻在骨子裡的畏怯,如驚弓之鳥,稍有動靜便會陷入極致惶恐。他如受驚幼獸般,猛地往牆角又縮了縮,身體顫抖得愈發厲害,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哭腔卻不敢大聲宣洩:“不、不要打我……我聽話……我好好讀書……我考一百分……不要打我……”
雲汐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心底湧起一股尖銳的心疼,眼眶瞬間泛起溼熱。她見過仙界的爾虞我詐,見過邪祟的兇殘惡毒,卻從未見過這般純粹而絕望的恐懼——一個本該無憂無慮的孩童,竟被折磨得如此狼狽,連反抗的勇氣都已耗盡。
墨臨緩緩走上前,靈識如潮水般輕輕掃過男孩全身,未遺漏一絲細節。三秒後,他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沉如深不見底的寒潭,眼底翻湧著濃烈的怒意與心疼,這份怒意不僅指向穢靈,更指向那個虐待孩子的施暴者——他的聲音很輕,輕如落雪,卻藏著山雨欲來的沉鬱,每一個字都透著冰冷寒意:“這孩子長期遭受虐待,身體多處瘀傷,內臟受損,高燒不退,精神已然瀕臨崩潰。穢靈選他作為宿主,並非因其怨氣最盛,而是因其最無力反抗、最易被掌控,是最‘優質’的養料。”
周文遠緊隨其後走進來,見到男孩滿身是傷、惶恐不安的模樣,牙關緊咬,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眼底滿是憤怒與愧疚——他身為異常事件處理負責人,肩負守護城市安寧之責,卻未能及時護住這樣一個無辜孩童,任由其遭受虐待、被穢靈盯上。他立刻掏出手機,快速撥通電話,語氣急切而嚴肅,壓抑著難以遏制的憤怒:“即刻聯絡最近的醫院,派遣救護車前往!地址為城西安置小區西北角廢棄配電房,有一名八歲左右未成年人,疑似長期遭受家暴,高燒不退,需緊急急救,同時安排專業心理干預人員,越快越好!”
“來不及了。”墨臨輕輕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穢靈分身已然侵入他的體內,與他的靈識糾纏在一起,若等救護車趕來,再經一系列救治,穢靈大機率會察覺危險,徹底吞噬他的靈識,屆時即便能救回他的軀體,也再難挽回他的靈魂。”
周文遠動作一頓,臉上滿是焦急與無助,下意識望向墨臨——此刻,唯有墨臨能救下這個孩子。
墨臨緩緩蹲下身子,與男孩平視,身形微微前傾,儘量放低姿態,避免給男孩造成壓迫感。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置於男孩面前,掌心泛著淡淡金光,溫暖而柔和,毫無半分惡意——這是一個毫無威脅的姿態,並非要捕捉他、懲罰他,而是等待他的選擇,等待他願意伸出手,尋求一絲救贖。
“穢靈在你體內,它一邊吞噬你的恐懼,一邊一點點摧毀你。”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緩緩傳入男孩耳中,“但你有權選擇讓它離開,有權不再被它掌控、不再被恐懼折磨。我們守在這裡,護你周全,往後再無人敢傷害你。”
男孩盯著他的掌心,久久未動,渾濁的眼眸中,滿是猶豫與恐懼,還有一絲微弱的、尚未被徹底磨滅的渴望——那是對溫暖的渴望,對救贖的渴望,對擺脫傷害的渴望。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久到周文遠幾乎要忍不住出聲催促,久到雲汐手心滲出細汗,緊緊攥著衣角,滿心忐忑。
隨後,那隻瘦小的、佈滿淤青與傷痕的手,顫巍巍地、試探性地,輕輕搭上了墨臨的掌心。
指尖相觸的瞬間,男孩的身體劇烈抽搐起來,渾身顫抖得愈發厲害,似在承受極致的痛苦。黑色霧氣從他的眼耳口鼻中瘋狂湧出,如奔騰潮水般瞬間瀰漫在狹小空間裡,霧氣中夾雜著尖銳嘶鳴,刺耳難耐,令人心神不寧。那些黑霧在半空中快速凝聚,漸漸化作一張扭曲的臉龐——那張臉有著孩童的輪廓,眉眼卻猙獰可怖,帶著成人的惡毒與貪婪,嘴角滴落黑色涎水,眼神陰鷙,死死盯著墨臨,發出尖銳嘶鳴,猛地向他撲來,裹挾著濃烈怨戾之氣,欲將其吞噬殆盡。
墨臨未躲未退。
他微微向前踏出一步,左手迅速伸出,將男孩緊緊護在身後,掌心金光愈發濃郁,化作一道堅實屏障,將男孩與黑霧徹底隔絕,不讓他受到半分傷害;右手並指如劍,指尖凝起一縷純粹的浩然罡氣,瑩潤金光在黑暗中格外耀眼,恰如“玉衡指邪,罡氣破穢”——這是仙界除祟的基礎罡氣,雖因凡塵法則壓制而力道大減,卻足以擊潰這般弱小分身,宛若利刃破膿,乾淨利落。
一道淡金色光芒從指尖激射而出,無驚天動地之勢,無雷霆萬鈞之力,卻穩穩當當、精準無誤地刺入那團黑霧的核心——那是穢靈分身的要害,亦是其凝聚怨氣的根源。
“滋啦——”一聲輕響,金光刺入黑霧的瞬間,黑霧發出一陣淒厲哀鳴,如被烈火灼燒般快速消融、潰散。墨臨早有準備,另一道靈力迅速結成細密法網,將炸散的黑霧盡數收攏、壓縮,不給其絲毫逃竄之機,最終,那些黑霧被壓縮成一粒指甲蓋大小的黑色圓珠,表面光滑如鏡,內部有無數細小黑色絲線緩慢遊動,宛若活物,透著淡淡怨戾之氣。
“此番出手,僅為試探,未下殺招。”墨臨抬手,將黑色圓珠收入袖中,語氣平淡,眼底卻無半分溫度,“這僅是它千分之一的力量,其本體遠比這分身強大,且極為狡詐,此次受挫後,下次必然更加謹慎。”
雲汐扶著牆壁緩緩站起身,額頭滲出的細汗順著臉頰滑落,臉色比先前愈發蒼白,呼吸也有些急促——方才持續催動通靈體質、探查怨氣流向,對她如今身懷六甲、靈力受限的境況而言,損耗極大。
“它的怨氣流主脈已被切斷,短期內無法再大規模吞噬怨氣,卻絕不會善罷甘休。”她輕輕喘息著,語氣凝重,指尖輕輕按壓太陽穴,緩解身體的疲憊,“它會盡快尋找新的宿主,繼續播種怨氣、壯大自身。這孩子只是它近期看中的宿主,並非唯一,這座城市裡,還有許多心懷負面情緒、無力反抗的人,皆是它的目標。”
墨臨微微頷首,轉頭望向周文遠,語氣嚴肅,帶著不容置喙的凝重:“你先前提及,穢靈的巢穴在城南工地的石棺之中?”
“正是,前輩。”周文遠連忙頷首,語氣恭敬,“石棺依舊停放在原地,我們已安排人手二十四小時輪班監控,密切關注石棺的動靜與能量波動,至今未發現異常。”
“那裡並非它的巢穴,僅是它的出生地。”墨臨輕輕搖頭,語氣篤定,“石棺只是它凝聚成形的載體,待它甦醒之後,便會即刻轉移本體,留下石棺作為偽裝,迷惑眾人視線。這孩子,是第一個被它完全附身的宿主,卻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他頓了頓,眼底凝重愈發濃厚,聲音中透著一絲刺骨冷意:“此次我僅摧毀它一縷分身,算是予以警告。下次它再出手,便不會只是試探,定會更加瘋狂、更加肆無忌憚,甚至會不惜一切代價,快速凝聚穢靈核,屆時後果不堪設想。”
話音剛落,遠處便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尖銳聲響劃破深夜的靜謐,帶著急切之意,快速靠近小區。片刻後,醫護人員攜帶急救裝置,匆匆衝進配電房,快速檢查男孩的身體狀況,動作熟練而輕柔,小心翼翼地用保溫毯將他裹住,輕輕抬上擔架,避免觸碰他身上的傷口,引發其不適。
男孩自始至終未曾哭泣,也未曾再掙扎,只是睜著空洞的眼睛,目光死死鎖住墨臨的方向,眼神渾濁,卻又帶著一絲微弱的光亮,宛若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墨臨緩緩走到擔架邊,垂下眼簾,目光落在男孩佈滿傷痕的小手上,語氣溫柔而鄭重,帶著不容置喙的承諾:“你會好起來的,身體上的傷痕終將癒合,心底的痛楚也會慢慢消散。那個傷害你的人,無論其身份如何,終將受到應有的懲罰,往後再無人敢傷害你分毫。”
男孩的眼睛輕輕眨了眨,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不知是聽懂了他的話語,還是僅為生理本能反應。但那空洞的眼底,似乎又多了一絲微弱光亮,不再如先前那般死寂。
擔架被醫護人員輕輕抬出配電房,送上救護車,車門緩緩關閉,尖銳的鳴笛聲再度響起,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之中,載著男孩的希望,也載著眾人的牽掛。
雲汐緩緩走到墨臨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帶著未散的罡氣餘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用自己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溫熱他的手,語氣溫柔,帶著安撫的力量:“你救下了他,給了他活下去的希望,這便足夠了。”
“我救不了那些已然被吞噬的靈魂,也治不好他心底的傷痕。”墨臨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無力與愧疚,眼底滿是沉重,“這孩子的軀體,或許能憑藉凡人的醫術治癒,可他心底的創傷——那些被虐待的恐懼,那些深入骨髓的絕望,凡人醫術無法根治,我的靈力亦無能為力。那是刻在靈魂深處的傷痕,唯有漫長時光與無盡溫暖,方能慢慢撫平。”
雲汐未曾多言,只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緊,輕輕靠在他的肩頭,用陪伴緩解他心底的沉重與愧疚。她知曉,墨臨看似冷漠決絕,實則心底最為柔軟,最見不得這般無辜的苦難,尤其是這般年幼的孩子遭受如此折磨,他的心底,定然比任何人都要難受。
周文遠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心底滿是愧疚與自責,最終還是鼓起勇氣,緩緩開口:“關於家暴一事,前輩放心,我們會即刻啟動調查程式,調取小區監控,走訪周邊鄰居,全面收集施暴者的罪證。只要證據確鑿,施暴者必將被依法處置,受到最嚴厲的懲罰,絕不讓其再傷害任何一人。”
墨臨緩緩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靜無波,無威懾之意,無憤怒之情,卻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似憐憫,又似無奈,看得周文遠心頭一凜,下意識低下了頭。
“你們凡人,”墨臨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直擊人心的力量,每一個字都透著深深的無奈,“往往要等傷害已然發生,才會想起施以懲罰;往往要等悲劇徹底釀成,才會想起彌補。可那些已然造成的傷害,那些刻在骨子裡的傷痕,那些消逝的希望,從來都無法挽回。”
他未等周文遠回應,也未再停留,轉身便向小區外走去,身影挺拔而決絕,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沉重。雲汐緊緊跟在他身側,腳步不緊不慢,默默陪伴著他,未曾多言,只是偶爾輕輕捏一捏他的手心,傳遞著自己的溫暖與支援。
走出小區大門時,夜色依舊濃重,晚風微涼,吹在身上帶著幾分寒意。雲汐忽然停下腳步,輕輕拉住墨臨的衣袖,輕聲說道:“那孩子會夢到你。”
墨臨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望向她,眼底滿是疑惑。
“並非噩夢。”雲汐淺淺一笑,眉眼間帶著幾分溫柔,語氣輕柔,“那會是一場好夢。夢裡,會有一道金光,會有一個溫暖的身影,在他即將倒下之時,伸手接住他、守護他,往後再無人敢傷害他,他能肆無忌憚地歡笑、肆無忌憚地撒嬌,如所有尋常孩童一般,擁有屬於自己的快樂。”
墨臨沉默了許久,久到晚風捲起他的衣袍,久到遠處天邊泛起一絲淡淡的魚肚白。他緩緩抬手,輕輕拂去她鬢邊被風吹亂的碎髮,指尖溫柔,眼底的沉重與無奈,漸漸被一絲溫柔取代。
“嗯。”他輕聲應道,一個字,卻承載著千鈞的溫柔與承諾——他會守護這個孩子,守護所有無辜之人,守護身邊的她,縱使前路兇險、靈力損耗、束手束腳,也絕不會退縮。
回到公寓時,已然是凌晨三點,天邊泛起淡淡的微光,夜色漸漸褪去,新的一天即將悄然來臨。墨臨讓雲汐先回臥室歇息,自己則走到客廳窗前,緩緩停下腳步,從袖中取出那顆黑色圓珠,置於指尖細細端詳。
圓珠表面光滑如鏡,泛著淡淡的黑色光澤,內部有無數細小黑色絲線緩慢遊動,宛若活物,不斷扭曲、纏繞,透著濃郁的怨戾之氣——那是穢靈分身的核心,被他用靈力封印其中,雖無法再作惡,卻依舊未曾徹底消亡。
穢靈分身雖被封印,其本體卻依舊潛藏在城市的某個角落,伺機而動。這凡塵世界的法則,對邪物似乎格外寬容,既壓制著他的靈力,又滋養著穢靈的成長,想要徹底淨化這縷分身、斬殺穢靈本體,他需要更強的力量,需要動用更多的靈力。
可更強的力量,意味著更大的損耗。雲汐孕期已然四個月,孕吐反應劇烈,靈力虛弱,身體也愈發敏感,他必須留存足夠靈力,應對可能發生的一切意外,應對那些潛藏在暗處的危險,守護她與腹中孩兒的周全。
絕不能冒險。
墨臨輕輕抬手,從懷中取出一個特製錦囊——那是他用僅剩的仙界靈材,臨時煉製的封印法器,雖簡陋,卻足以困住這縷穢靈分身,阻止其再次逃脫作惡。他小心翼翼地將黑色圓珠放入錦囊,輕輕繫緊袋口,指尖凝起一縷靈力,在錦囊上佈下一道簡易封印,隨後將錦囊貼身收好,確保萬無一失。
窗外,天色漸漸轉亮,淡淡的晨光穿透薄紗窗簾,灑在客廳地板上,泛起一層柔和光暈。新的一天即將開始,這座擁有九百萬人口的城市,將會如常運轉——人們按時起身,上班、上學、買菜、做飯,為生活奔波忙碌,為瑣碎小事喜怒哀樂,無人知曉,昨夜有邪祟在暗處狩獵,吞噬凡人的負面情緒,妄圖壯大自身;無人知曉,有兩位來自異界的人,在凌晨的廢棄配電房裡,救下了一個素不相識、遭受虐待的孩子,默默阻止了一場未竟的浩劫;無人知曉,一場關乎整座城市生死存亡的博弈,正在悄然延續,危機依舊潛藏在暗處。
但墨臨知曉,雲汐也知曉。
這便足夠了。
他轉身走進廚房,輕輕帶上房門,生怕驚擾了臥室裡熟睡的雲汐。廚房裡,砂鍋早已洗淨,米缸中盛著飽滿的大米,一旁放著一小碟洗淨的小菜,還有一盒包裝精緻的桂花糕——那是昨日下午,他特意繞路前往老字號糕點鋪,排隊四十分鐘才買到的,雲汐近期格外偏愛這一口,說桂花糕的香氣,能緩解她的孕吐之苦。
他輕輕舀出適量大米,淘洗乾淨後放入砂鍋,加入適量清水,蓋上鍋蓋,開火燉煮。火苗輕輕跳動,舔舐著砂鍋底部,暖意漸漸瀰漫開來,不多時,砂鍋中便傳來“咕嘟咕嘟”的聲響,淡淡的米香緩緩溢位,縈繞在小小的廚房裡,溫暖而治癒,驅散了昨夜的寒涼與沉重。
臥室門輕輕推開,雲汐披著一件柔軟外衣,緩緩走了出來,睡眼惺忪,頭髮有些凌亂,臉頰帶著剛睡醒的紅暈,模樣溫柔而嬌憨。她輕輕靠在廚房門框上,望著墨臨忙碌的背影,嘴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淺淡笑意,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輕柔而甜蜜:“又在悄悄為我準備吃食,是想趁我未醒,獨自享用嗎?”
墨臨聞言,動作微微一頓,緩緩轉過身,望向她,眼底滿是溫柔笑意,語氣寵溺:“並非悄悄準備,而是特意為我的夫人烹製,怎敢獨自享用,若被你發覺,又要嗔怪我了。”
雲汐忍不住笑出聲來,眉眼彎彎如月牙,眼底的倦意漸漸褪去,滿是溫柔暖意。她緩緩走上前,從背後輕輕抱住他的腰,臉頰貼在他的肩胛骨之間,感受著他身上的溫暖與平穩的心跳,語氣輕柔,帶著幾分依賴:“墨臨。”
“我在。”墨臨放下手中的勺子,輕輕覆上她的手,指尖溫柔地摩挲著她的手背,語氣寵溺。
“等我們返回仙界,等孩兒降生,若我思念這個世界,你還會為我做桂花糕嗎?”雲汐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憧憬,還有幾分不捨——不捨這凡塵世界的煙火氣息,不捨這份平淡溫暖的相守,更不捨他為自己洗手作羹湯的溫柔。
墨臨沉默片刻,轉過身,輕輕握住她的手,目光緊緊鎖住她的眼眸,眼底滿是溫柔與堅定,語氣鄭重,帶著不容置喙的承諾:“這世間的桂花,與仙界的金桂有所不同,香氣與口感亦有差異。但只要你喜歡,我便學著烹製,用仙界的金桂,做出與這裡相同的味道,不,是比這裡更鮮美的味道。無論身處何方,無論歷經多少歲月,只要你所求,我必全力以赴。”
雲汐眼眶微微泛紅,未曾多言,只是輕輕將臉埋在他的胸口,緊緊抱住他,感受著他身上的溫暖與氣息,將這份溫柔與承諾,深深鐫刻在心底。
砂鍋中的粥,依舊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米香與桂花糕的香氣交織在一起,溫暖而治癒,瀰漫在小小的公寓裡,勾勒出一幅歲月靜好、相守相伴的美好畫卷。
這是他們在異世界的又一個尋常清晨,平淡而溫暖,溫馨而美好,彷彿昨夜的兇險與沉重,都只是一場虛幻的夢境。
然而,這份短暫的寧靜,僅持續了不到一個小時。
清晨七點十五分,墨臨貼身存放的黑色鵝卵石,突然劇烈震動起來,震動力道極大,甚至透過衣物,傳遞到雲汐身上。墨臨臉色微微一變,即刻取出鵝卵石,接通通話,電話那頭,傳來周文遠罕見的、帶著慌亂與沉重的聲音,語氣急切,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與無力:
“墨臨前輩,出事了!昨夜我們救下的那個孩子,名叫趙小滿,年僅八歲——他的父母,今早在派出所自首,稱……稱是趙小滿傷了人。”
墨臨握著鵝卵石的指尖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周身的溫暖氣息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鬱的寒涼。他未曾言語,只是靜靜聆聽,眼底的溫柔,漸漸被凝重與冷意取代。
“他們並非良心發現,也非主動自首。”周文遠的聲音很沉,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沉重,還有一絲恐懼,“是那孩子今早醒來後,趁其父親不備,用床頭櫃上的圓珠筆,劃破了他父親的頸動脈。其父親目前仍在醫院搶救,情況危急,隨時可能有生命危險;其母親受過度驚嚇,精神徹底崩潰,口中反覆唸叨著‘有鬼’‘小滿被鬼附身了’,現已被送往精神科接受治療。”
墨臨依舊未曾言語,周身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成冰,眼底翻湧著濃烈的冷意與凝重,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他終究還是晚了一步,終究未能徹底清除穢靈留在孩子體內的隱患。
“最令人揪心的是,那孩子對此事毫無記憶。”周文遠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語氣中滿是無奈與心疼,“他醒來後,眼神空洞,對自己傷人的舉動一無所知,只是反覆詢問護士,他的父親去向何方,詢問我們何時能送他回家,他以為,父親依舊如往常一般,前往公司加班,以為一切都未曾改變。”
電話兩端,陷入了漫長的沉默,唯有細微的電流聲,在空氣中緩緩流動,沉重而壓抑,令人喘不過氣。
許久,周文遠方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疑問,小心翼翼地問道:“……這,這是穢靈所為嗎?是它,依舊在操控著那孩子?”
墨臨緩緩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度睜眼時,眸中一片沉靜,無絲毫波瀾,聲音如淬冰的寒潭,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每一個字都透著沉重的無奈:“穢靈以負面情緒為食,卻不止於吞噬,更擅長播種。被它附身過的人,即便成功驅離其分身,體內也會殘留微量怨戾之氣,那些怨氣,會如種子一般,悄悄埋藏在宿主心底,難以輕易清除。”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凝重,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沉重:“這些殘留的怨氣,平日裡毫無動靜,卻會在特定時刻——諸如憤怒、恐懼、絕望,或是遭受刺激之時,被徹底引燃,放大宿主心底最極端的念頭,操控其行為,令其做出連自身都無法掌控的舉動。那孩子,便是被體內殘留的怨氣操控,才會做出傷人之事。”
“那孩子被虐待多久了?”墨臨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眼底滿是心疼與愧疚。
電話那頭,傳來周文遠快速查閱資料的聲音,片刻後,他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憤怒與愧疚:“據鄰居反映,至少已有三年,自孩子五歲起,便開始遭受父母虐待,時常被打罵、被餓肚子,有時還會被鎖在陽臺,整夜挨餓受凍。周邊鄰居雖有所察覺,卻因懼怕惹禍上身,從未敢出面制止,也未曾有人報警。”
“三年。”墨臨輕聲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輕如落雪,卻藏著濃烈的怒意與心疼,“三年積累的恨意與恐懼,被穢靈殘留的怨氣引燃,如燎原之火般,瞬間吞噬了他的理智。他只是個孩子,年僅八歲,不懂何為仇恨,不懂何為傷害,他只是被心底的恐懼與恨意操控,只是想保護自己,只是想終止那些無休止的傷害——他無法掌控自己,從來都無法。”
電話兩端,再度陷入漫長的沉默,沉重而壓抑,無人言語,也無人願意打破這份沉默——所有人都清楚,這件事,沒有真正的贏家,最無辜的,始終是那個被虐待、被操控、被傷害的孩子。
許久,周文遠方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無力,還有一絲懇求:“如今,我們該如何是好?那孩子,還有救嗎?我們該如何阻止穢靈,阻止它繼續播種怨氣,阻止更多悲劇發生?”
墨臨睜開雙眼,眸中一片沉靜,眼底的凝重與冷意,漸漸被堅定取代,語氣鄭重,帶著不容置喙的決心,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找到穢靈本體,徹底斬殺它,摧毀它尚未凝聚成形的穢靈核。在它種下更多‘種子’之前,在更多悲劇發生之前,徹底清除這顆毒瘤,守護好這座城市,守護好所有無辜之人。”
當天深夜,城市另一端的廢棄工廠裡,漆黑一片,無半點燈光,僅有月光透過破損的屋頂,灑下幾縷微弱光線,照亮了角落裡的身影。
一名身著黑色斗篷的人,獨自站在鏽跡斑斑的操作檯前,操作檯佈滿灰塵與鐵鏽,上面散落著一些廢棄零件,在月光映照下,泛著冰冷光澤。他的指尖,把玩著一粒黑色圓珠——這顆圓珠比墨臨封印的那顆更大、更濃郁,表面泛著厚重的黑色光澤,內部的黑色絲線遊動得愈發劇烈、愈發瘋狂,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怨戾之氣,與墨臨袖中的那顆氣息相似,卻更為精純、更為強大。
“第一顆種子,終究還是發芽了。”他輕聲開口,聲音沙啞如鏽蝕的鐵器,帶著幾分玩味的狂熱,語氣中滿是偏執,似在自言自語,又似在對某個看不見的人訴說,“《玄經》有云:‘怨為穢根,恨為靈壤’,以怨報怨,以暴制暴,這般純粹而濃烈的負面之念,才是滋養穢靈的最佳養料,才是令它快速壯大的力量。”
他緩緩抬起頭,透過破損的屋頂,望向夜空。城市燈火璀璨,將整片天空映成暗橙紅色,遮蔽了漫天星辰,無一絲光亮,僅有厚重雲層,沉沉壓在天際,透著幾分壓抑與陰森——那是穢靈的怨氣,正在一點點汙染這片天空,一點點侵蝕這座城市。
“墨臨仙尊。”他低語,聲音中帶著幾分玩味、幾分忌憚,還有幾分難以掩飾的狂熱,語調詭異,“你當年在仙界,何等風光、何等威嚴,執掌青雲、滌盪邪祟,萬仙敬仰、高高在上,連我都要對你忌憚三分。可如今,你墜入這凡塵俗世,被凡人情感牽絆,被孕期女子束縛,被凡塵法則壓制,束手束腳,連出手都要百般顧慮,這般狼狽模樣,真令故人失望。”
他的指尖輕輕一彈,那顆黑色圓珠便如流星般飛向夜空,裹挾著濃郁怨戾之氣,快速穿梭在夜色之中,最終消失在城西方向——那裡,正是趙小滿家所在的小區,正是怨氣最濃郁之地。
“多開幾朵花吧,多播種一些種子吧。”他輕輕笑了起來,笑聲沙啞而詭異,在空曠的廢棄工廠裡迴盪,透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瘋狂,“讓更多怨氣滋生,讓更多悲劇發生,讓這座城市,徹底淪為穢靈的狩獵場,讓這凡塵俗世,徹底被怨戾之氣籠罩。”
他緩緩轉過身,黑色斗篷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如鬼魅的羽翼,遮蔽了他的身形與神情,僅露出一雙蒼白纖細的手,指尖泛著淡淡黑氣,透著邪異而陰森的氣息。
“等花開滿遍野,等穢靈徹底壯大,等這座城市徹底陷入絕望,你才會真正認真起來,才會褪去一身溫柔,重拾當年的仙尊威嚴,才會真正與我一戰——這,才是我所求的,墨臨。”
遠處,城南工地的方向,月光灑在那口古樸斑駁的石棺之上,石棺表面,悄然裂開了一道新的縫隙。
縫隙之中,不再有黑霧溢位,取而代之的,是一聲低沉的、近似心跳的聲響——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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