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瑁的兵馬畢竟熟悉地形,兩翼輕騎已然迂迴合圍。
“主公,前臨檀溪,已是絕境!” 親兵聲音絕望。
劉備抬眸望去,一道寬闊的溪流橫亙眼前,初冬天光下,寒波粼粼。
溪水淺緩,然兩岸崖壁陡峻,河面數丈之寬,馬匹絕無可能一躍而過。
劉備到溪邊,見不可渡,勒馬再回,
身後的追兵已經彎弓搭箭,箭矢破空之聲不絕於耳。
幾支利箭擦著劉備的戰袍飛過,的盧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悲愴的長嘶。
此刻,前有深溪,後有追兵,退無可退。
“今番死矣!”劉備悲從中來,仰天長嘆。
他縱馬下溪,行不數步,馬前蹄忽陷,浸溼衣袍。
劉備加鞭大呼:“的盧,的盧!今日妨吾!”
話音剛落,的盧馬長嘶一聲,從水中湧身而起,如白虹貫日。
三丈闊溪,一躍而過,飛上西岸。
劉備顧望東岸。
蔡瑁已引軍趕到溪邊,大叫:“玄德何故逃席而去?”
劉備道:“吾與汝無仇,何故欲相害?”
蔡瑁答道:“吾並無此心,玄德休聽人言。”
劉備見蔡瑁正拈弓取箭,急急撥馬望西南而去。
蔡瑁遙指嘆道:“此人必有神助!”
蔡芷車駕剛至檀溪南岸,便見蔡瑁狼狽佇立,面色陰沉。
“姐姐……”蔡瑁語聲低沉,
“劉備竟乘的盧馬一躍渡溪,原以為他難逃一死,未曾想變故陡生。”
蔡芷撩開車帷,神情凜冽。
“一躍渡溪……” 她低聲沉吟,“莫非皆是天意?”
“曹子修所言不假,劉玄德確有真龍之姿。可正因如此,荊州斷不能容他立足。”
她垂落車簾,語調冷冽如霜:
“德珪,劉備此番受辱,早晚必與我方決裂。
即刻嚴加監控新野糧道水源,斷其發展之機,勿令其勢力日漸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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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縱馬疾馳數十里,直至的盧氣喘力竭、四蹄難舉,方止於荒山野廟之前。
朔風凜冽,滌盡周身酒氣。
回望襄陽故地,暮雲四合,追兵已杳無蹤跡。
劉備輕撫馬頸,慨然長嘆:“的盧,的盧,世人竟皆誤看於你。”
未幾,簡雍、關羽引輕騎尋至。
眾人見主公安然無恙,皆欣喜動容。
劉備斂定心神,傳令全軍整隊,連夜折返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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幷州。
呂玲綺辭別韓婆子,騎上烏騅,獨自向五原郡行去。
雪已停,晴空如洗。
她一身紅衣,在茫茫雪原上,像一簇不滅的火焰。
此去祭拜父親,了卻心事。
而後天涯海闊,何處不可為家?
只是偶爾,在夜深人靜時,她會取出那支步搖,對著月光靜靜看一會兒。
金翅朱羽,璀璨生輝,像極了許都那夜的燈火,和燈火下那人溫柔含笑的眼。
然後她會輕輕哼起一支小調,那是一首民謠,他教她的。
調子簡單,詞卻纏綿:
“月子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愁殺人來關月事,得休休處且休休……”(楊萬里《竹枝歌?其六》)
聲音很輕,散在風裡,無人聽見。
唯有腕間銀鈴,隨風輕響,叮叮噹噹,像是遠方的迴音,又像一場永不落幕的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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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原郡,冬夜。
風如刀割。
呂玲綺牽著烏騅馬,踏著齊膝深的積雪,終於在山坳裡找到了父親的陵墓。
說是陵墓,其實只是一座不起眼的土丘,墓碑上刻著“漢故溫侯呂公諱布之墓”,字跡被風雪侵蝕得模糊不清。
她記得當年護送靈柩返回時,曹昂曾承諾“以諸侯之禮殮葬”。
如今看來,這承諾並未完全兌現。
但轉念一想,父親生前樹敵無數,死後能有一方安寧之地,已是不易。
“父親,女兒來看您了。”
呂玲綺跪在墓前,從行囊中取出三炷香,用火折點燃。
青煙嫋嫋升起,在寒風中迅速飄散。
她靜靜跪著,良久無言。
該說什麼呢?
說下邳城破,說自己這些年的顛沛流離?
還是說曹家,說曹子修,說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愫?
最終,她只是重重磕了三個頭。
“女兒不孝,這些年未能常來祭拜。但女兒一直記著您的教誨——幷州兒郎,寧折不彎。”
她站起身,撣去膝上積雪。
正欲離開,目光忽然落在墓碑旁——
那裡有一束早已乾枯的野菊,用紅繩仔細捆紮,埋在雪中,不細看難以察覺。
有人來過。
而且是不久前。
呂玲綺蹲下身,撥開積雪。
菊花雖枯,但花瓣未完全腐爛,想來採摘時日不遠。
紅繩的打結方式很特別,是熟悉的樣式——她特有的捆紮手法。
心猛地一跳。
她環顧四周,雪地上除了自己的腳印,再無其他痕跡。
來者很小心,刻意掩蓋了行蹤。
但那一束野菊,那根紅繩……
是她麼?
呂玲綺翻身上馬,沿著來路疾馳。
風雪漸大,能見度不足十步。
她不管不顧,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追上她,問清楚——
為何她與曹昂的事要瞞著她?
為何她明明是曹昂的女人,又特意遠赴徐州來親口作別,
為何如今只留一束花,又不肯相見?
烏騅在雪原上狂奔,鬃毛飛揚。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隱約出現一點燈火。
是驛站。
她勒馬停下,猶豫片刻,還是下馬走了進去。
驛站大堂空蕩冷清,只一個老驛丞在櫃檯後打盹。
見她進來,老驛丞揉了揉眼:“姑娘,打尖還是住店?”
“老人家,可曾見過一位穿素色衣裳的夫人路過?約莫三十許,容貌極美,氣質沉靜。”
老驛丞想了想:“素衣夫人?倒是有一位,三日前在此歇過腳。
問去五原郡的路,還打聽溫侯墓所在。老朽指了路,她道了謝便走了。”
“她可曾說過什麼?”
“嗯……臨走時問了句,附近可有什麼名醫。老朽說往東三十里有位韓醫婆,醫術高明。她聽了,朝那個方向去了。”
呂玲綺心中翻江倒海。
韓婆子?
貂蟬,你到底在怕什麼?又在躲什麼?
“姑娘認識那位夫人?”老驛丞試探道。
“……我小娘。”她低聲道,放下一串五銖錢,“要間房,再喂喂馬。”
房間簡陋,但總算暖和。
呂玲綺脫下溼透的披風,坐在炕沿發呆。
她取出那支朱雀步搖,就著昏暗油燈細細端詳。
她終究不敢佩戴。
一來行路多有不便,
二來……怕戴上了,就再也捨不得摘下。
有些東西,一旦習慣了擁有,一朝失去,便是剜心徹痛。
所以不如從未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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