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來有負?”徐氏忽地笑了,笑意極淡,
“你為陸氏計,為江東計,何錯之有?主公所求者,曹子修之軟肋耳,我不過恰逢其會的棋子而已。”
孤燈晃了晃,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艙外江風更緊,卷著細碎的雪沫,從門縫裡鑽進來,涼得人骨頭髮疼。
——?——
艙內殘燈如豆。
忽聞艙外水手換班呼喝,船身一顛,案上茶盞“叮”當輕響。
“嫂嫂……”陸遜聲音發啞,“此事……是否太過強人所難?”
徐氏輕輕搖頭,嘴角扯出個極淡的笑:
“江東需要這顆棋子,而我能給的,也只有這副殘軀。伯言,你可知我為何應下?”
不等他回答,她已自顧說下去:
“你兄長臨終前,抓著我的手說,‘殉於江東,死得其所,快哉’。
如今主公要用我這把殘刀,我豈能不從?”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
“只是苦了伯言,要親自送我這般不堪之人,去行這等不堪之事。”
這句話像把鈍刀,狠狠捅進陸遜心口。
他想起少年時與陸尚在書院鬥草,
想起兄長中箭後託他照顧家族的囑託,
想起自己如何在孫權面前力保徐氏守節之權……
陸遜倏然抬頭,眼底痛色翻湧:
“兄長那日曾攥著我的手,囑我——
‘伯言,吾妻性柔嘉,若形勢有變,你當護她周全’。
我當日指天立誓,如今不僅未能護住嫂嫂清譽,
反要親手送你入此虎狼之地,九泉之下,我何顏見兄長?”
“虎狼之地?”徐氏聲線沉靜如水,
“曹子修治下徐、豫安穩,百姓歸心,其人我亦有所耳聞,重情守義,算不得虎狼之地。”
她頓了頓,目光落回陸遜臉上:
“倒是伯言你,年十五而總領陸家,已數載風雨,何至如今反倒畏首畏尾?”
陸遜默然。
他想起臨行前,孫權執其手,語氣鄭重:
“伯言,此事委屈徐氏,亦委屈你了。待事成,吾必厚待陸家。”
厚待?
陸遜心口發苦。
用族兄的遺孀換取政治籌碼,這“厚待”二字,何其諷刺!
可主公為江東佈局權衡,他又豈能多言?
喉間發啞,他低聲道:“嫂嫂以清白之身,行此欺瞞之計。
縱使主公與周都督許以厚賞,遜又何以面對嫂嫂一世清名?”
徐氏忽起身,行至他面前,抬手替他理了理被江風吹亂的衣襟,動作熟稔如同昔年:
“伯言,你錯了。”
她退後兩步,背倚艙壁,目光投向舷外沉沉江面:
“先君為孫氏戰死,我徐家受孫氏恩惠二十載。今孫氏有難,我既為陸家婦,豈能獨善其身?
清名是虛,江東百萬生民是實。”
她轉頭望回時,眼底是一片破釜沉舟的平靜:
“伯言,你只需記住——抵徐州後,若有人問,便道我父母雙亡,無依無靠,你念同宗之誼送嫁,餘者一概不知。
曹子修若問起,只說‘徐氏乃吳郡舊族,夫君早逝,願隨郡主赴徐州尋一依靠’,不必多言。”
陸遜拳心攥緊,“若他日事洩,被曹子修識破……”
“那便是我命數如此。”徐氏截斷他話音,
“伯言,你只需替我照拂先君陸氏族宗,餘者不必掛懷。”
陸遜猛地抬頭,“曹子修此人……我與他雖僅數面之緣,卻知他絕非薄情寡義……”
“便是薄情寡義,又當如何?”徐氏再次打斷,聲色俱厲卻轉瞬即收,
“他是徐州牧,是曹氏嫡長;我是孫氏媵妾,是自投羅網的餌。
伯言,這條路既已選定,便任我前行吧,可好?”
艙外忽然傳來水手的呼喝聲。
陸遜退後兩步:“遜失言了。嫂嫂早些安歇,明日……明日還要拜見郡主。”
他退出艙房時,差點同門外的陸績撞個滿懷。
陸績見他面色慘白,低嘆一聲:“伯言,主公既已決意,你我便只能……”
“族叔,”陸遜打斷他,壓著聲音道,“遜只有一事不明——
日後,嫂嫂若果真珠胎暗結,曹子修又與她有了真情,
她母子二人,以後還能算是江東暗棋嗎?”
陸績沉默良久,才道:“也許主公要的,便是這‘算不清’。”
是夜。
陸遜夢見陸尚渾身是血,指著他又哭又笑:
“伯言,你既護不住我妻,當初何必應下照顧之諾?”
驚醒時,艙外月色如霜。
陸遜摸出懷中那枚陸尚臨終前交給他的玉佩,
忽然覺得,自己或許才是被獻祭的那個人——
獻祭給家族榮耀,獻祭給江東野望,也獻祭給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情誼。
——?——
船隊繼續北行。
艙外忽有水手高喝:“快至下邳碼頭!各船備索靠岸!”
江風怒卷,衣袂翻揚。
陸遜獨立船頭,抬眸望見徐氏,
她雲鬢整肅不亂,僅斜插一支青玉簪,不施脂粉,反倒比濃妝之時更見清麗端莊。
“走吧。郡主那邊,該等急了。”
陸遜望著她轉身而去的纖直背影,忽憶起那年夜話,曹昂曾言:
“江東陸伯言,國士無雙,他日必成大器。”
難道所謂“大器”,竟是以族嫂清白、以半生愧疚為代價換得的?!
那時他只覺曹昂磊落,是可與之論天下之人,
哪裡想得到有朝一日,要送寡嫂去他枕邊做細作。
他深吸一口氣,收斂思緒,快步跟上。
——?——
幷州。
高疏並未徑直帶呂玲綺回晉陽——那是幷州牧高幹治所,亦是名義上歸附天子的官署。
他引她沿汾水西折,轉入太行餘脈一道隱秘峽谷。
山路崎嶇,積雪沒過馬踝,唯有蹄聲踏破冰凌,在空寂中迴盪。
行約兩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
三面絕壁環抱一窪小盆地,中央一泓溫泉不凍,十幾排夯土營房,依山勢層疊而築。
營前無旗,唯幾桿禿槍挑著風乾獸皮,在朔風中獵獵作響。
呂玲綺勒馬一眼,瞳孔微縮。
營房雖陋,佈局卻暗合八陣,哨塔伏於死角,箭垛隱入崖壁,連馬廄選址都在避風向陽處——
這是陷陣營舊制,是高順當年親手調教出的筋骨。
想來高疏作為高順獨子,在此處沒少傾注心血。
“高將軍。”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卒提著剛剝皮的野兔迎出,待看清呂玲綺面容的剎那,手中獵物“啪”地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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