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斜地掠過即墨城區的灰瓦屋頂，葉一諾跟著劉敏兄妹，行走在青石板鋪就的巷弄裡。
巷子兩側是鱗次櫛比的紅磚平房，牆頭上探出幾枝夾竹桃，粉白的花瓣沾著午後的熱氣微微顫動。
偶爾有腳踏車叮鈴鈴地從身邊掠過，車後座綁著的竹編菜籃裡，露出白色的黃瓜，混著車輪碾過碎石子的聲響，在六月的空氣裡漾開市井的鮮活氣息。
前面那排帶小院子的就是了。
走著走著，劉敏忽然停下腳步，指著前方三棟相連的瓦房，說給葉一諾看。
葉一諾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幾戶人家的院牆，都砌著齊整的水泥磚，比別處的土坯牆高出半截，牆頭還刷著奶黃色的塗料。
而劉敏所指的是中間那家，院門口支著晾衣杆，上面掛著件的確良白襯衫，在穿堂風裡輕輕搖晃，襯得旁邊竹筐裡晾曬的幹辣椒，愈發紅豔。
這時候，劉敏的腳步慢了下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帆布包的帶子，有種遊子遠離家鄉多年，現在反而有些近鄉情怯的意味。
葉一諾注意到這家的院門，是兩扇對開的木門，門框上刷著暗紅的油漆，門楣兩側還留著褪色的春聯殘跡。
院牆外栽著棵老槐樹，濃密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樹下襬著個掉了瓷的搪瓷盆，幾隻麻雀正蹦跳著啄食盆裡的穀粒，見有人走近，撲稜稜飛進了樹冠裡。
這就是孟濤家？
葉一諾輕聲問，走在最前面的劉達點點頭，伸手推開虛掩的院門，門軸發出一聲輕響。
院子裡有嘩啦啦的水聲，只見西牆邊搭著水泥洗衣臺，一個穿著藍布褂子的中年婦女，正埋頭搓衣服，肥皂泡順著木盆邊緣淌下來，在青石板上積成小小的水窪。
院子角落的煤爐上坐著鋁壺，正滋滋地冒著熱氣，空氣中混著煤煙和肥皂水的味道。
聽見門口傳來動靜，婦女回過頭看了過來，手裡的棒槌地砸在洗衣臺上，濺起一串水珠。
藉助走進院內劉達閃開的縫隙，葉一諾目光飛快掃過院子，東側搭著葡萄架，翠綠的藤蔓爬滿竹製的架子，底下襬著張藤編躺椅，椅邊的小几上放著搪瓷缸和半導體收音機，正斷斷續續播著評書。
北屋的玻璃窗擦得鋥亮，窗臺上擺著兩盆月季花，花盆是印著紅雙喜的搪瓷臉盆改造的，邊緣還粘著些許水泥漬。
而讓她驚訝的是，堂屋門口竟然放著臺蝴蝶牌縫紉機，機身擦得油光鋥亮，在陽光下泛著烏金的光澤。
看得出來，這個孟濤家的條件，的確是不錯的。
劉達？你怎麼又來了？我不是說了嘛，想要帶走豆豆，你讓劉敏自己來！洗衣的婦女站起身，圍裙在衣襟上擦了擦，口氣不善地說道。
媽，是我！我回來了。這時候，劉敏也從劉達身後走了出來，朝著婦女恭敬地稱呼道。
原來，她就是孟濤的媽，劉敏的婆婆。
跟在劉敏身後走進來的葉一諾，看清了婦女的模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黑網罩挽在腦後，耳朵上戴著對銀質耳釘，衣服袖口雖磨得起了毛邊，但領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
劉敏往前挪了半步，聲音有些發緊：媽，俺是來接豆豆的。
……
你還知道回來啊？
婦女的目光在劉敏身上轉了一圈，不滿地說道：阿敏，你怎麼回事？阿濤回來說，你居然敢打他？你……你這樣的媳婦，我們孟家不敢要了！
媽，我沒打他……
劉敏急切地想要解釋什麼，卻驟然被婦女打斷：我告訴你，劉敏，今天正好你孃家人也在，我就問你，你還要不要過日子了？如果還想跟孟濤過下去，就趕緊退學回來，否則，那就離婚，別耽誤我家孟濤！
媽……
劉敏眼圈瞬間紅了，鼻尖也跟著發酸，她攥緊了衣角，指節泛白，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委屈和急切：媽，我真沒打阿濤，是他……是他打的我，而且，我去上大學，不是之前都商量過嘛……現在……
她急切地想把那天的情形說清楚，可話到嘴邊，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孟濤的暴躁和自己的無助，像一團亂麻堵在胸口。
阿婆。
站在一邊的葉一諾，實在看不下去了，站出來說道：我是劉敏的同學，那天我就在現場，親眼目睹是孟濤動手打人，劉敏根本就是受害人。況且，劉敏考上大學十分不易，學有所成後可以報效國家，你們怎麼能讓她放棄這一切呢？
哼！伶牙俐齒！
婦女不屑地瞥了葉一諾一眼，說道：自古女子無才便是德，劉敏既然嫁給我兒子孟濤，就該在家照顧他，為孟家生兒育女、傳宗接代，不該在外拋頭露面。我孟家是孟子後代，她一個婦道人家讀書無用，難不成還能當官？孟家媳婦就得守孟家規矩，牢記三從四德，相夫教子是本分。你一個外人，不懂孟家門風！
話可不能這麼說！
葉一諾眉頭一挑，上前一步，聲音清亮如冰：阿婆，現在都什麼年代了，還講女子無才便是德？劉敏考上大學，將來畢業了，既能讓自己活得體面，還能更好地孝順您，而您現在逼她退學，是想讓她一輩子困在灶臺前，跟您一樣天天操持家務，渾渾噩噩地過一生？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婦女漲紅的臉，語氣更添了幾分銳利：再說孟濤打人的事，您剛才隻字不提，他動手打老婆，反倒怪劉敏還手—哦，不對，劉敏根本沒還手，是您兒子單方面施暴！這傳出去，人家只會說孟家兒子家暴、孟家婆婆蠻不講理，到時候丟人的，難道不是您孟家的臉面？
“還有，阿婆你口口聲聲孟家門風，可知孟母“三遷擇鄰”“斷織教子”的故事？這兩個故事，都是孟家門風的展示，更體現了孟家先輩，對教育的重視和對誠信的堅守，既然孟家門風如此，那阿婆你和孟濤的所作所為，又有哪一點是符合了孟家門風？”
你，你……被葉一諾這麼一擠兌，婦女頓時啞口無言，好半天才說不出一個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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