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皐月賞,中山競馬場。
春日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灑在草坪上,卻無法驅散賽道上那幾乎凝成實質的火藥味。
看臺上的歡呼聲如同海嘯般翻湧,但這所有的喧囂在米浴耳中都漸漸遠去。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那條延伸的賽道,以及身位前方那個揹負著“4”號號碼布的背影——美浦波旁。
“砰——”
閘門開啟的瞬間,美浦波旁如同子彈般彈射而出。
絕對的完美起步!
擠入.....不,她絕對強勢地佔進了內道,並且瞬間來到了第一名的位置!
決策的連貫只在須臾之間,美浦波旁開始進一步加速,再加速!
陸決站在觀眾席的高處,眉頭緊緊鎖在了一起,“喵的....美浦波旁真的一點都不怕提前力竭嗎?”
哪怕是早就預料到的戰術,親眼看到時依然感到震撼。
美浦波旁的速度快得驚人,她在第一個彎道就已經拉開了第二名三個馬身左右的距離。
......
米浴跟在馬群的中後方。
2000米,對於米浴來說,確實太短了。
這就像是一場不僅要把長劍塞進短鞘裡,還要用這把短劍去擊穿重盾的戰鬥。
在這個距離上,沒有足夠的時間讓她積蓄力量,也沒有足夠的路程讓她發揮那驚豔的後程爆發力。
“波旁同學.....好快。”
米浴能感覺到前方的氣息。
那種壓倒性的速度,彷彿在嘲笑著身後所有試圖追趕的身影。
這和春季錦標賽時一模一樣,那種只能看著背影越來越遠的無力感.....
不。
米浴猛地搖了搖頭,將腦海中那一瞬的陰霾甩開。
歐尼撒嘛教給我的.....還有大家一起討論的戰術!
“不需要去想能不能贏,也不需要去恐懼距離的長短。”
“只要像那天一樣,把全部的力量都釋放出來。”
歐尼撒嘛的話語,和大夥的建議,此刻在她腦海中交匯。
“要在中盤爭奪位置....”
米浴黑色的長髮在風中獵獵作響,她咬緊牙關,違揹著自己身體擅長跑後程的直覺,在彎道時就開始強行提步。
這並不輕鬆。
每一次邁步,肺部都像是被火灼燒一樣。
訓練和比賽完全不同,這不是她習慣的節奏,陌生的距離感讓她在彎道時不得不分心去調整步點。
“在這個位置!所有選手都開始嘗試加速了!”解說員的聲音傳來,“但是前方的美浦波旁依然有著巨大的領先優勢!她太出色了!”
馬群本來是一條長長的直線,但在快要出彎道時,大家都加大了腳力。
“直線”迅速收束!
看臺上,陸決的表情越發凝重,“對,就是在這個時候提升速度!”
但是.....最前方的美浦波旁卻依舊保持著絕對領先。
......
隨著賽道的變直,視野豁然開朗。
中後方的米浴在這一瞬間爆發出了更快的速度。
積攢了許久的渴望讓米浴已經顧不得是否會在直線衝刺時力竭,她想靠近美浦波旁了。
太想...太想!
“在那兒!米浴來到了第二名,衝上來了!!”解說員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她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切開了戰線!”
米浴沒有絲毫減速,反而利用離心力將自己甩向了外道,那個位置正對著前方遙遙領先的美浦波旁。
美浦波旁的背影,那個遙不可及的背影,在米浴的視野中瘋狂放大。
三百米。
兩百米。
一百米......
距離在飛速縮短!
二人之間的差距,在這一刻差點被米浴這股信念爆發力抹平!
“波旁同學......就在那裡!”
米浴的心臟劇烈地撞擊著胸腔,耳邊的風聲呼嘯如雷。
美浦波旁微微側眸,但依然保持著那副君臨天下的姿態向前奔跑。
這種從未有過的體驗讓米浴感到一陣戰慄。
這就是要追上她的感覺嗎?
看臺之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人氣倒數第三的米浴,那個在春季錦標賽慘敗的米浴,竟然要在皋月賞上擒拿領跑的王者?
“難道說......?!難道說米浴要上演驚天大逆轉嗎?!”解說員的聲音都要喊破了音,“她追上來了!就在美浦波旁的身後!!”
陸決的眉頭始終沒有舒展開來。
米浴的爆發確實在他的意料之外,但是太勉強了,捨棄的腳力太多了。
而且美浦波旁她啊,根本沒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情。
......
就在米浴以為自己終於觸碰到那道光芒的瞬間,前方的美浦波旁彷彿背後長了眼睛一般,察覺到了這股逼近的黑色熱浪。
美浦波旁沒有回頭,也沒有慌亂。
她只是微微壓低了身形,那雙綠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更加純粹的、近乎冷酷的競技之光。
“很強的壓迫。”
“但只是這種程度...”
美浦波旁的呼吸依舊平穩得可怕,彷彿她跑的不是高強度的2000米,而是一場日常訓練。
“...還不足以停下我的腳步!”
美浦波旁再次換擋!
那原本就已經處於極限的高速度,竟然在直道上完成了第二次加速!
這是對體能毫無保留,近乎暴力的揮霍。但她能將自身體能支配到這樣的程度,也足以說明美浦波旁“坡道王者”的天賦。
“噢噢噢噢!!美浦波旁再次加速!!”解說員的聲音都變了調,“這是何等恐怖的爆發力!她完全沒有理會身後追擊的米浴,再次拉開了距離!”
在直道上,當所有人都以為米浴的後程爆發力能夠迫近對手時,美浦波旁竟然用更加蠻橫、更加不講理的速度,粉碎了米浴所有的希冀!
米浴只覺得眼前一花。
那個剛剛還在自己前方的身影,瞬間又像幻影一樣遠去了。
那種感覺,就像是你拼盡全力攀登上了頂峰,卻發現對手早已站在了雲端之上,甚至連回頭看你一眼的時間都沒有。
“啊....”米浴的喉嚨裡發出一聲被風聲扯碎的嗚咽。
肺部像是炸開了一樣疼,雙腿沉重得幾乎失去知覺。
剛才那波強行加速的代價,在這一刻顯露無疑。體力的透支讓她的速度不可避免地開始回落。
“米浴!不要放棄!看著終點!”
陸決的聲音沒能穿透了喧囂,雖然無奈,卻依然在為她指引方向。
“這就是美浦波旁!這就是你遲早要跨越的高山!”
米浴咬破了嘴唇。
她沒有停下。
雖然美浦波旁的背影已經再次拉開了不可逾越的距離,雖然冠軍已經離她遠去。
但她依然死死地盯著前方。
好強。
真的好強。
但是...米浴,不會就這樣結束!
在美浦波旁以絕對優勢率先撞線的瞬間,米浴拖著已經透支的身體,在這條並不屬於她的賽道上,燃燒著最後的餘暉衝過了終點。
第三名。
那一刻,雖然勝負已分....雖然依舊是慘痛的敗北。
但米浴眼神中原本那份對於距離的迷茫,卻在美浦波旁那霸道絕塵的背影中,徹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野心的種子,正在這片名為“敗北”的土壤裡,生根發芽。
......
賽後。
美浦波旁正站在領獎臺前,享受著屬於勝利者的歡呼與鮮花。
她的呼吸已經平復,那標誌性的冷靜神情讓人幾乎懷疑她剛才是否跑了一場高強度的G1賽事。
然而,就在她準備轉身離去的那一刻,一種莫名的電流竄過她的脊背。
並非恐懼,而是一種更為純粹的、彷彿被某種在黑暗中蟄伏的野獸盯上的....心悸感。
她下意識地停下腳步,視線越過喧囂的人群,精準地落在了不遠處正被陸決細心照料著的米浴身上。
那個有著如夜色般漆黑長髮的賽馬娘,雖然大口喘著氣,汗水浸透了劉海,顯得有些狼狽。
但在那垂下的眼簾抬起的一瞬間,美浦波旁看到了一雙截然不同的眼睛。
那雙眸子裡,沒有迷茫與自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赤裸裸的滾燙的野心。
在剛剛經歷了被暴力甩開、經歷了慘痛敗北後,不僅沒有熄滅,反而愈發熾熱的火焰。
“......”
美浦波旁的心臟不爭氣地跳快了一拍。
她很少會去關注身後的對手,因為通常對手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但這一次,她鬼使神差地沒有立刻移開視線,而是多停留了那一秒。
那個眼神.....
美浦波旁撇開眼,藏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忌憚與興奮。
“下次.....期待你的進步。”
她低聲呢喃了一句,隨後轉身離去,背影依舊孤傲。
......
另一邊,陸決正拿著毛巾,輕柔地為米浴擦拭著臉頰上的汗水。
“辛苦了,米浴。”
聲音裡沒有責備,只有滿滿的心疼,“那種強行違背節奏的跑法,身體很難受吧?”
米浴接過陸決遞來的運動飲料,仰頭喝了一口。
她確實很難受。
肺部像是還在燃燒,雙腿痠脹得幾乎不想動彈,那是體力透支的後遺症。
但是......
“歐尼撒嘛。”米浴放下水瓶,抬起頭。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怯懦和憂鬱的小臉上,此刻卻泛著奇異的紅暈。
“雖然輸了,雖然胸口好痛.....”她伸手按著自己的心口,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令陸決感到陌生的表情,“但是....米浴,好開心。”
陸決愣住了:“開心?”
“嗯!”米浴用力地點了點頭,黑色的雙馬尾隨著動作活潑地晃動,“因為以前……看著波旁同學的背影,米浴只會覺得那是無法跨越的牆壁,只會想逃跑。”
“但是今天在彎道的時候,米浴看到了!看到了波旁同學就在前面!”
“雖然最後又被甩開了,但是那種‘能追上’的感覺,那種‘想要贏過她’的心情,怎麼也壓不住。”
說到這裡,米浴的眼中彷彿燃燒著兩團藍色的小火焰。儘管只是小火苗,卻和她耳飾上的薔薇花一樣絢爛。
她緊緊抓住了陸決的衣袖,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歐尼撒嘛!下一場是日本德比吧?是2400米吧?”
陸決從最初的驚訝慢慢轉為了一種欣慰而堅定的笑意。
命運就是如此有趣,曾經不自信的米浴,在這次慘痛的敗北中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光。
“沒錯,是日本德比。比這裡多了400米....說不定會有機會呢。”
“太好了。”米浴深吸了一口氣。
她轉過身,目光穿過人群,彷彿再次看向那個已經離去的背影。
“波旁同學,真的很強,強得讓人發抖。”
“但是...米浴下次要跑得更遠,跑得更久。”米浴的聲音雖然輕柔,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勁。
“在德比的舞臺上,米浴要嘗試贏過波旁同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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