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陽光雖然毒辣,卻始終照不透雨花巷那層終年不散的陰霾。
今天為了刑天特意換了貨車。 這一次張偉下車的時候沒敢大喘氣,就連關車門都輕手輕腳的。他眼神飄忽,時不時偷偷瞄向那個巨大的身影,喉結緊張地上下滾動。
刑天鑽出了車廂。他今天穿了一件特大號的黑色連帽衫,寬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張死灰色的臉,只露出了一截稜角分明的下巴。那把兇名赫赫的鬼頭刀被層層黑布包裹著背在他的身上上,這把刀看起來就像揹著一塊厚重的墓碑。
周圍路過的幾個紙紮店老闆本想上來攬客,可還沒靠近三尺,就被一股無形的寒意逼退了。刑天甚至沒有抬頭,僅僅是他站在那裡這條喧鬧的鬼街就莫名安靜了幾分。
“老闆,這大個子……揹著那玩意兒,咱不算非法持有管制刀具吧?” 張偉跟在顧青身後,小聲嘀咕,“剛才過紅綠燈的時候,我就怕交警把咱攔下來。”
“只要他不拔刀,那就是件工藝品。” 顧青整理了一下衣袖,神色淡然,“走了,別讓人久等。”
博古齋。 門口那隻平日裡見人就罵“死人”的黑八哥,今天卻把自己縮成了個黑毛球,把頭死死埋在翅膀底下,哪怕顧青他們走到籠子邊上,它也一聲沒吭只是在杆子上瑟瑟發抖。
畜生最通靈。它聞到了,那個大個子背上的東西,已經不是昨天那把只會亂叫的瘋狗,而是一頭被拴上了鏈子的惡龍。
顧青推門而入。
金牙張正坐在櫃檯後面,手裡盤著核桃,那核桃轉得飛快,發出咔噠咔噠的脆響,他眼底兩團烏青,顯然昨晚也沒睡好,生怕那把刀在顧青手裡失控在回來找他算賬。
“金老闆,早啊。” 顧青拉開椅子坐下,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聊家常。
金牙張手裡的核桃停住了。他猛地抬頭目光越過顧青,死死盯在那個站在門口如同鐵塔般的黑衣人身上。 確切地說,是盯在那個黑布長條上。
“沒……沒響?” 金牙張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乾澀,“昨晚……沒鬧騰?”
“鬧了。” 顧青接過張偉遞來的茶水,抿了一口,“不過,有人陪它聊了聊它就想通了。”
他對著門口偏了偏頭。 “刑天,讓金老闆掌掌眼。”
刑天邁步走進店內。每一步落下,並沒有沉重的腳步聲,反而輕盈得像只貓。這對於一個身高兩米二的巨漢來說,不僅不協調,反而透著股詭異的壓迫感。
他走到櫃檯前反手握住背後的刀柄。
沙
黑布滑落。那把曾經鏽跡斑斑、散發著腥臭血氣的鬼頭刀,此刻暴露在昏暗的燈光下,紅鏽全沒了。刀身漆黑如墨,表面流轉著一層暗啞的光澤,就像是深淵裡的水。刀刃處卻是一片雪白,寒氣逼人。最關鍵的是,它很安靜。 靜得像是一塊凡鐵。沒有絲毫煞氣外洩,所有的兇性都被完美地收斂在了刀身內部含而不露。
“這……這是返璞歸真?!” 金牙張猛地站起來。“這刀……這刀認主了?它是心甘情願被壓著的?”
作為一個和古董打了一輩子交道的人,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兇兵若想不傷主,除非主人比它更兇,更狠,更強。 他看著那個沉默寡言的巨漢 這哪裡是什麼保鏢,這分明是一尊行走在陽間的殺神。
“夠厲害的顧老闆。” 金牙張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震撼,重新坐回椅子上,“顧家的人果然信守承諾。”
“既然刀沒問題手下了,那我也該兌現我的話了。”
金牙張從懷裡掏出一個貼身收藏的錦囊。 他似乎有些不捨,又有些忌憚。 最後,他從錦囊裡倒出了一樣東西,輕輕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枚銅錢。這是一枚形狀不規則、邊緣像是被火燒化了的扭曲銅片。銅片上,隱約刻著一個“當”字。 但這字是反著刻的。
“這是‘過路錢’。” 金牙張的聲音壓得很低,彷彿怕驚動了某些不可言說的存在,“第八號當鋪沒有固定的地址。它就像是一艘在陰陽長河裡漂流的鬼船,只有在起霧的時候才會靠岸。”
“起霧?”顧青拿起銅錢。入手冰涼刺骨,帶著一股濃重的水腥氣。
“對。而且不是一般的霧。” 金牙張指了指城北的方向,“是白河上的霧。”
“每個月的一號和十五號,白河上會起一場大霧。那連魚都不敢露頭。” “你拿著這枚錢去白河的老渡口,找一隻掛著白燈籠的烏篷船。” “把錢給船伕,他會帶你去你要去的地方。”
說到這,金牙張頓了頓眼神變得格外嚴肅。 “顧老闆,看在顧老爺子的面子上,我多嘴說一句。” “那個地方,只進不出。進去容易,想要贖回東西……哪怕是你爺爺當年,也是脫了一層皮才出來的。” “你當真要去?”
顧青看著手中的那枚扭曲銅錢。銅錢上映出他那一頭刺眼的白髮,和那雙平靜卻燃燒著執念的眼睛。
“去。” 顧青把銅錢攥進手心。 “哪怕是龍潭虎穴,我也得去把那支筆帶回來。”
他站起身,對著金牙張微微拱手。“多謝金老闆指路。”
顧青轉身欲走。刑天默默地重新用黑布裹好刀,跟在他身後。
“哎,等等。” 金牙張突然叫住了他。 老頭猶豫了一下,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個落滿了灰塵的小瓷瓶,扔給了顧青。
“這是‘避水犀’磨的粉。” 金牙張嘆了口氣,“白河的水不乾淨,陰氣重。要是船翻了,抹點這粉在鼻子上,能保你在水底下憋氣一刻鐘。” “算是我送你的……送行禮吧。”
顧青接住瓷瓶。 “謝了。”
走出博古齋,外面的陽光依舊有些刺眼。 張偉長出了一口氣,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艾瑪,這老頭的眼神太嚇人了,跟防賊似的。”
顧青沒有說話。 他看著城北的方向。 那裡是本市最大的河流白河的流經地。平日裡看著風平浪靜,但老一輩人都知道,那是條“吃人河”,每年夏天都要淹死不少人。
“一號……” 顧青在心裡算著日子。 “還有三天。”
三天後,就是那個所謂的“鬼船”靠岸的日子。
“走,去買點東西。” 顧青收回目光,拉開車門。 “這次是水路,咱們得備點不一樣的‘乾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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