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正烈,一輛五菱宏光緩緩駛入了半山別墅的院子。
車門拉開,顧青率先下了車,轉身恭敬地扶著一位身披黃色僧袍、鬚髮皆白的老僧走了下來。 緊接著,紅衣像是一陣煙似的從後座“竄”了出來,離那老僧足足有三米遠才停下,一臉的心有餘悸。 “呼……熱死我了!這一路跟坐在火爐邊上有什麼區別?” 紅衣一邊扇著風,一邊抱怨道,“老闆,下次能不能讓他坐副駕駛?我的妝都要被佛光烤化了。”
方丈微微一笑,並沒有在意紅衣的抱怨,只是拄著錫杖,目光溫和地打量著這座陰氣森森的凶宅。
就在方丈落地的瞬間,整個別墅的氣場彷彿凝固了。
門口那隻威風凜凜的【紙紮狻猊】,平日裡見到生人都要吼兩嗓子,此刻卻像是見到了親爹一樣。它猛地從地上彈起來,尾巴夾得緊緊的,卻把那顆碩大的獅子頭低到了塵埃裡,喉嚨裡發出溫順至極的“嗚嗚”聲。 它體內的那顆【千手佛心】,在遇到正統高僧的瞬間,產生了強烈的共鳴,金光透過紙皮隱隱透出。
“阿彌陀佛。” 方丈停下腳步,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摸了摸紙獅子的頭頂。 “紙身佛心,雖然是個造物,卻也有些靈性。” 紙獅子舒服地眯起眼,彷彿被開了光一樣。
但這溫情的一幕,對於屋裡那些沒見過世面的“留守住戶”來說,卻無異於一場浩劫。
客廳內。
“哎喲臥槽!這光……太刺眼了!” 班主正抱著收音機在客廳裡哼戲,方丈一進院子,那種純正浩大的佛門正氣就像是探照燈一樣掃了進來。 班主嚇得“媽呀”一聲,手裡的收音機都掉了,連滾帶爬地縮到了沙發後面,把一張報紙蓋在頭上瑟瑟發抖。 “老闆這是帶了個什麼回來啊?太陽神嗎?我要著了!我要著了!”
兩隻靈貓元寶和銀票更是誇張,直接炸了毛,像兩道黑色的閃電,“嗖”地一下竄上了吊燈,對著門口哈氣,卻一步也不敢下來。
地下室門口。
刑天正提著兩個石鎖練臂力。 感應到來人的氣息,他動作一頓,放下石鎖,大步走出了地下室。 他看到了站在院子裡的方丈。 那張死灰色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深深的敬畏。 他還記得在醫院那一戰,正是這位老僧以金剛法相逼退了肉身菩薩,救了他們所有人的命。
刑天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特大號的工裝背心,走到門口,對著方丈雙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這是武人對強者的最高禮節。
“刑天施主,別來無恙。” 方丈看著刑天那條已經恢復如初、且隱隱透著佛光的修羅臂,微微頷首。 “看來那顆大還丹,你吸收得不錯。佛魔一體,這手臂如今倒是成了你的造化。”
刑天不會說話,只是憨厚地點了點頭,側身讓開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行了,都別躲了。” 顧青推開門,看著沙發後面露出的半個紙人屁股,無奈地搖了搖頭。 “班主,出來倒茶。這是雲隱寺的方丈大師,是咱們的恩人,也是今天的貴客。”
班主這才敢探出頭,看見連刑天和紅衣都老老實實的,這才鬆了口氣,哆哆嗦嗦地爬出來。 “大……大師好。小的這就去沏茶,用最好的明前龍井!”
張偉也從廚房跑了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 “大師!您可算來了!那天在醫院沒來得及謝您,今兒中午我給您做頓素齋,保證比廟裡的好吃!”
方丈看著這一屋子的“妖魔鬼怪”,眼中露出了一絲慈悲的笑意。 “眾生皆苦,有情皆孽。” 方丈輕輕搖動了一下手中的錫杖。 叮 一聲清脆的金屬顫音盪開。 屋子裡那種令人窒息的純陽壓迫感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沐春風的溫和。
“都自在些吧。老衲今日只是個工匠的助手。”
寒暄過後,顧青神色一正。 “大師,時間緊迫。那肉身菩薩雖然退走,但肯定在暗處窺視。我們得抓緊時間。”
方丈放下茶杯,點了點頭。 “善。” “帶路吧。”
半山別墅的地下室,再次淪為了禁地。 厚重的鐵門緊閉,所有的縫隙都被貼上了隔音符和鎮煞符。 但即便如此,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壓依然透過牆壁滲透出來。
地下室內。 原本陰暗潮溼的空氣,此刻卻乾燥得有些燙人。 顧青赤著上身,盤腿坐在地上。他的面前放著一個巨大的紫銅盆,盆裡盛滿了從白河取來的“無根水”。 而在他手邊,放著那本破舊泛黃的【手抄金剛經】。
方丈盤坐在顧青對面,雙目微闔,手中的佛珠緩緩轉動。 “阿彌陀佛。” 老和尚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在這封閉的空間裡迴盪。 “顧施主,動念即是因果。這經書一旦入水,便是毀了佛寶。這份業力,你可受得住?”
顧青的手指輕輕撫摸著經書的封面,指尖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 “為了活命,為了這一屋子的‘家人’……” 顧青抬起頭,眼中的光芒比身旁的燭火還要堅定。 “別說業力,就是天劫,我也得受著。”
“善。” 方丈不再多言,手中的木魚敲響。 篤、篤、篤。
隨著木魚聲起,顧青動了。 他沒有猶豫,翻開經書的第一頁。 “如是我聞……” 他捏住書頁的一角,手指微一用力。
嘶啦
一聲脆響。 顧青將撕下的書頁,輕輕放入紫銅盆中。
那一瞬間,盆裡的清水開始沸騰。書頁入水不沉,反而像是一片金箔,迅速溶解。紙張化作了乳白色的漿液,而上面那些用墨汁書寫的經文,竟然脫離了紙張,化作一個個金光閃閃的字元,在水中游動起來。 一個個金色的“卍”字在水面上沉浮,散發出浩蕩的純陽之氣。
“好霸道的佛性。” 顧青感覺撲面而來的熱浪簡直要燒焦他的眉毛。 他不敢停,手下的動作越來越快。 嘶拉、嘶拉、嘶拉…… 一頁頁經書被撕碎,投入水中。紫銅盆裡的光芒越來越盛,最後竟然像是一輪小太陽,照得地下室纖毫畢現。
“凝!” 當最後一頁經書溶入水中,顧青雙手猛地探入那滾燙的金漿之中。 痛。 鑽心的劇痛。 就像是把手伸進了熔化的鐵水裡。 但顧青咬緊牙關,一聲不吭。他運轉體內的驚蟄劍氣,護住手掌經脈,然後十指如鉤,開始在那團金漿中“撈”東西。
他在撈骨。
那些金色的經文在顧青的意念引導下,開始互相吸引、凝聚。 它們依附在顧青提前準備好的【百年陰沉木】上,一點點滲透進去,將原本漆黑的木頭染成了暗金色。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方丈的誦經聲突然拔高,手中的木魚敲得急促如雨。 他在用佛法,幫顧青壓制這股狂暴的力量,讓佛骨成型。
在兩人的合力下,一副巨大而威嚴的骨架,慢慢在紫銅盆上方顯現出來。 它足有兩米高。寬肩,闊背。 每一根骨頭都散發著金屬般的光澤,關節處更是閃爍著金色的經文。 這哪裡是紙紮的骨架?這分明就是一具金身羅漢的骸骨!
“煞氣入骨!” 顧青猛地咬破舌尖,一口心頭血噴在骨架上。 滋啦! 金光中瞬間多了一抹血色。那副原本莊嚴神聖的骨架,突然多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氣。 正中帶邪,佛魔一體。這才是鍾馗。
“骨成了。” 顧青收回手,雙手已經被燙得通紅,脫了一層皮。 他看著那副骨架,眼中閃過一絲狂熱。 “還差皮肉和衣服。”
他看向方丈。 “大師,還得勞煩您再幫我個忙。” “這鐘馗的戰袍,我打算用‘百家衣’的法子來做。但我手裡沒有那麼多帶願力的布料。”
方丈微微一笑,解下了身上的袈裟。 那是雲隱寺傳承了百年的【錦襴袈裟】,上面每一個補丁都是歷代高僧親手縫補的,積攢了無盡的香火願力。
“這件袈裟,老衲穿了五十年。” 方丈將袈裟遞給顧青。 “今日,便舍給這尊神將,做一件戰袍吧。”
顧青接過袈裟。 沉甸甸的帶著體溫和檀香。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拿起了剪刀。
“好。” “有了這件袈裟,再加上蘇南的灑金宣……” 顧青的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專注。
“今晚,我就把這位‘天師爺’……” “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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