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下過雨的街道溼漉漉的,路面的積水倒映著路邊昏黃閃爍的路燈像是一隻只渾濁的怪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發黴的落葉味,混合著城市下水道反湧上來的腥氣,讓人胸口發悶。
“滋滋”
頭頂的路燈發出電流接觸不良的噪音,忽明忽暗。
“老……老闆,現在幾點了?”
張偉縮著脖子,身上裹著那件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厚外套,手裡死死攥著桃木劍,整個人抖得像個開了震動模式的手機。他站在站牌的陰影裡眼神驚恐地四處亂瞟。
“。”
顧青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聲音在死寂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連帽風衣,帽簷壓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體內的神木心和業火丹將他的氣息完全收斂。
“還有一分鐘。”顧青淡淡說道。
“一分鐘……”張偉嚥了口唾沫,“老闆,傳說這23路末班車,只要上去了就下不來。它以前是不是出過事啊?掉河裡了?還是撞山了?”
“掉河裡了。”
回答他的不是顧青,而是靠在廣告牌旁邊的蘇南。
蘇南手裡託著羅盤,指標正在瘋狂地左右擺動,顯然這裡的磁場已經亂得一塌糊塗。
“十年前,一輛滿載乘客的23路公交車,在一個暴雨夜衝出了‘紅橋’的護欄,墜入了下面的津河。全車13人,無一生還。”
“從那以後,這輛車每逢雨夜就會出現。它會沿著生前的路線走一遍,然後……”
蘇南指了指地圖上那條橫跨津河的大橋。
“再次衝進河裡。”
“臥槽!那是自殺式迴圈啊!”張偉臉都綠了,“咱們這是要去體驗跳水?”
“無聊。”
一直沒有說話的敖天,此時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他依然穿著那身昂貴的高定西裝,為了配合這次“微服私訪”,勉為其難地戴了一頂黑色的鴨舌帽。但他那挺拔的身姿和周圍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
敖天用潔白的手帕捂住口鼻,一臉嫌棄地看著腳下的泥水。
“凡人就是麻煩。既然要找那個遊魂,本座直接把那條河蒸乾了不就行了?何須在這裡像傻子一樣站著,還要去擠那種鐵皮盒子?”
顧青瞥了他一眼,“你把河蒸乾了,明天的早間新聞頭條就是驚現高溫怪獸,到時候你就等著被有關部門請去喝茶吧。”
“哼。”敖天冷哼一聲,“誰敢請本座喝茶?”
突然。
一陣陰風毫無徵兆地從街道盡頭颳了過來。
地上的落葉和廢紙被捲起,打著旋兒在空中飛舞。路燈像是承受不住某種壓力,“啪”的一聲徹底熄滅了。
世界陷入了黑暗。
“來了。”
顧青的聲音繃緊。
在街道的盡頭,一片憑空湧起的濃重白霧中,兩束慘白的車燈緩緩亮起。
那燈光並不刺眼,反而透著一種死氣沉沉的昏黃,照在地上沒有溫度,只有一種慘淡的冷意。
“轟隆轟隆”
伴隨著一陣低沉嘶啞,像是得了哮喘病一樣的發動機轟鳴聲,一輛破舊的早已停產多年的老式綠皮公交車從迷霧中緩緩駛來。
車身鏽跡斑斑,車窗玻璃上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和水垢,根本看不清裡面的情況。車頭的電子顯示屏早就壞了,只有一塊手寫的木牌子掛在擋風玻璃前,上面用紅色的油漆寫著:
專線:火車站 —— ???
終點站的位置被一團黑色的汙漬蓋住了,看不清。
“吱”
剎車聲尖銳刺耳。
公交車穩穩地停在了站臺前。
“咔嚓”
前門緩緩開啟。
一股冷得刺骨的寒氣,混合著那股熟悉的河水腥味和爛泥味從車廂裡湧了出來。
“上車。”
顧青低聲下令。
張偉感覺雙腿像是灌了鉛,但在身後敖天那冰冷目光的注視下,他只能咬著牙,第一個邁步走了上去。
駕駛座上,坐著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司機。
他戴著大簷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但他握著方向盤的手上,皮膚泡得發白起皺,指甲縫裡全是淤泥和水草。
他的身上還在不斷地往下一滴一滴地……滴水。
“投幣。”
一個機械、冰冷,彷彿喉嚨裡含著一口水的聲音傳來。
張偉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機:“能……能掃碼嗎?”
司機沒有說話,只是僵硬地指了指旁邊的投幣箱。
那是個鐵皮箱子,上面貼著一張溼漉漉的白紙,寫著:“活人兩塊,死人免票。”
“我有!我有!”
張偉趕緊從兜裡掏出兩枚硬幣,剛要扔進去。
“慢著。”
顧青的手突然伸過來,按住了張偉的手腕。
“這車不收普通的錢。”
顧青另一隻手一翻,指尖夾著幾張圓形的中間帶方孔的黃紙錢。
“收這個。”
顧青將紙錢扔進投幣箱。
“叮咚。”
投幣箱裡發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歡迎乘車。”
司機那僵硬的脖子微微轉動了一下,似乎是在打量顧青,那個動作極其生硬發出了頸椎摩擦的“咔吧”聲。
眾人依次上車。
敖天上車的時候,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這鐵盒子裡……全是死人的味道。而且溼氣太重,像是個水牢。”
他甚至不想讓自己的皮鞋碰到那粘膩的車廂地板,整個人幾乎是貼著地懸浮進去的。
車廂裡很暗,只有幾盞昏黃的小燈在頭頂搖晃。
原本以為是空車,但走進去才發現,車上竟然已經坐了不少“乘客”。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穿著紅色雨衣的女人,她的頭髮很長,遮住了臉,髮梢還在滴水。
後排坐著一對年輕的情侶,兩人頭靠著頭,看似親密,但仔細看會發現,他們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溺水後的巨人觀腫脹,皮膚撐得透明,彷彿隨時會爆開。
還有一個老頭,抱著一個竹籃,籃子裡全是溼漉漉的水草。
一共十二個“乘客”。
加上那個司機十三個。
這就是當年那場事故的遇難者。
“別看他們。”
紅衣在張偉耳邊低語聲音冷冽,“這些是‘縛地靈’。它們還沒發現你是活人。你要是跟它們對上眼就會被它們纏上。”
眾人走到車廂最後排坐下。
“這車……好擠。”
張偉縮在角落裡,看著滿車的“怪人”,感覺呼吸困難。
顧青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掃過車廂。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那個紅雨衣女人的腳下。
那裡有一灘水漬。
而在水漬的倒影裡,隱約映出了一張……痛苦掙扎的人臉。
那是失蹤的司機老王的臉。
“找到了。”
顧青低聲道,“他被困在‘水影’裡了。這輛車是個移動的結界,那個真正的活人司機,成了這輛幽靈車的‘電池’。”
“轟隆”
公交車再次啟動了。
它並沒有沿著正常的公路行駛,而是猛地拐了一個彎,衝進了一條在地圖上根本不存在的岔路。
窗外的景色瞬間變了。
原本熟悉的城市街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濃重的、灰色的霧氣。
那是陰陽路。
車速越來越快,但這輛破車卻開得異常平穩,連一點顛簸都沒有。
“下一站……斷橋……”
車廂裡的廣播突然響了起來。那聲音不再是甜美的女聲,而是一個陰森斷續像是訊號干擾一樣的電流聲。
“請……想死的乘客……做好準備……”
“斷橋?”張偉看著窗外那漆黑的迷霧,絕望地抓著頭髮,“老闆,咱們這是要衝進河裡去了!我不會游泳啊!”
“放心,有龍爺在淹不死你。”
顧青淡淡說道。
就在這時。
坐在前排的那個紅雨衣女人,突然站了起來。
她緩緩地轉過身,動作僵硬得像是一個木偶。
隨著她的轉身,她那一頭溼漉漉的長髮慢慢散開,露出了一張……
沒有五官的臉。
那一瞬間,張偉的心臟差點停跳。
不是那種被抹去的平滑,而是……她的臉上貼著一張溼漉漉的白紙。
那白紙上,用鮮血畫著極其潦草的五官。
眼睛是兩個黑洞,嘴巴是一條紅線。
“嘻嘻……”
女人發出了詭異的笑聲。
她伸出手,指著坐在最後排的張偉。
“那個哥哥……你的臉真好看……”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車廂裡所有的“乘客”都動了。
那個抱著水草的老頭、那對腫脹的情侶、甚至連那個開車的司機……
全都齊刷刷地轉過了頭。
十幾雙死魚般的眼睛,或者貼著紙的臉,死死鎖定了後排這幾個身上帶著活人熱氣的“異類”。
“被發現了。”
蘇南手中的桃木劍微微出鞘,劍身上符文亮起。
“別急。”
顧青按住蘇南的手。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紅衣。
“紅衣,剛才讓你帶的東西呢?”
“在這兒呢。”
紅衣踢了踢腳邊的那個黑色塑膠袋,嘴角勾起一抹惡作劇般的笑容。
“拿出來。”
顧青淡淡說道。
“既然他們喜歡臉,那就……送給他們。”
“好嘞!”
紅衣猛地開啟塑膠袋,從裡面掏出了一把……紙紮的人頭。
這些紙人頭畫得極其逼真,甚至連表情都栩栩如生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還在做鬼臉。這是顧青這幾天用神木心加持過的“替身傀儡頭”。
“來來來!見者有份!”
紅衣抓起一顆笑臉人頭,直接扔給了那個走過來的紅雨衣女人。
“想要臉?給你一張!這可是高階貨,防水防曬!”
“啪!”
紙人頭精準地砸在女人的臉上。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紙人頭並沒有掉下來,而是在接觸到女人臉皮的瞬間,像是融化了一樣直接印了上去。
眨眼間。
女人那張貼著白紙的臉上,多了一張色彩豔麗、笑容誇張的紙臉。
“嘻嘻嘻……”
女人摸著自己的新臉,似乎非常滿意,竟然真的乖乖坐回了位子上,開始對著窗戶照鏡子。
“還有你們!”
紅衣像是發糖果一樣,把袋子裡的人頭一個個扔了出去。
“這個哭臉給你!這個鬼臉給你!那個……那個豬頭臉給司機!”
一時間。
原本陰森恐怖的車廂裡,畫風突變。
滿車的惡鬼,瞬間變成了一群頂著滑稽紙臉的……“紙紮模特”。
“這……這尼瑪也行?”
張偉看著那個頂著豬頭臉還在認真開車的司機,忍不住笑出了聲,“老闆,你這招‘物理整容’也太損了吧?”
“這叫畫皮封煞’。”
顧青看著那些安靜下來的鬼乘客,眼中的冥火微微跳動。
“給它們一張臉,就能暫時封住它們的怨氣。讓它們以為自己已經‘活’過來了。”
“不過……”
顧青看向窗外。
迷霧散去了一些。
前方一座斷裂巨大的混凝土大橋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橋下,是滾滾流淌的黑色津河水。
“這只是權宜之計。”
顧青站起身,身後的灰燼法衣開始獵獵作響。
“車要到站了。”
“準備好……跳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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