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嘩啦……”
烏篷船劃破渾濁江水的聲音,在死寂的雨夜中顯得格外清晰。
顧青站在頂樓客房的窗縫後,身形如同融化在黑暗中的雕塑,一動不動。他那雙異色瞳孔微微收縮,透過那層薄薄的窗紙縫隙,死死盯著下方的廻龍閣碼頭。
那裡是這家“歇腳”客棧的後門。
船頭那盞慘白的紙燈籠晃了晃,映照出一張張毫無血色僵硬死板的面孔。
“陰人上路,陽人迴避”
站在船尾的那個道袍人,他的聲音壓得極低甚至有些沙啞,像是喉嚨裡卡著一口濃痰。他手中的攝魂鈴也被布條包裹著發出一種沉悶的、直擊心臟的“篤、篤”聲。
隨著這沉悶的鈴聲,船上的那些黑影動了。
“砰。”
第一個“喜神”跳上了溼滑的青石板碼頭。
它的膝蓋直挺挺地落地,發出了一聲沉重得有些過分的悶響。那不像是一具百十斤的屍體落地,倒像是一塊幾百斤的鐵砣子砸在了地上。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一共七具屍體,排成一列,雙手平舉,搭在前者的肩膀上,像是一條僵硬的蜈蚣,機械地向著客棧後門跳去。
“這重量不對勁。”
顧青低聲說道,眉頭緊鎖,“屍體死了之後脫水,應該比活人輕。但這些東西……每跳一下,地面的石板都在震。”
“肚子裡有貨。”
蘇南站在顧青身後,手裡捏著一張用來隱匿氣息的閉氣符神色凝重,“我聞到了。除了屍臭,還有一股很濃的……草藥味。”
“不僅僅是蠱。”
坐在太師椅上的敖天突然開口。
他手裡把玩著那個從樓下順上來的粗瓷茶杯,金色的豎瞳中閃過一絲厭惡。
“本座聞到了……‘龍’的味道。”
“龍?”張偉嚇了一跳,壓低聲音,“龍爺,您是說這湘西大山裡也有龍?”
“當然不是真龍。”
敖天不屑地哼了一聲,手指輕輕碾碎了茶杯邊緣的缺口。
“是‘蛟’,或者是成了精的‘虺’。那股腥氣,雖然被藥味掩蓋了,但逃不過本座的鼻子。這些屍體裡……裝著某種沾染了蛟龍氣息的東西。”
顧青心中一動。
沾染了蛟龍氣息的蠱?
難道紅衣的那個“妹妹”不僅僅是在煉蠱,還在圖謀某種更高階的生物轉化?
“進來了。”
顧青看著那隊屍體跳進了客棧一樓的後門,那個瞎眼的老太婆正提著燈籠在門口接應。她沒有說話,只是熟練地在每個屍體的額頭上貼了一張黑色的符紙指了指大廳的角落。
隨後那個趕屍匠也上了岸,收起船繩,警惕地向四周看了一圈,才閃身進屋。
“吱呀”
厚重的木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雨也隔絕了視線。
“老闆,咱們怎麼辦?”
張偉緊張地搓著手,“是直接殺下去?還是……”
“別衝動。”
顧青轉過身,看了一眼床上依然昏迷不醒的紅衣。
紅衣的情況雖然被敖天的龍血暫時壓制住,但她手腕上那個黑色的蝴蝶紋身依然在微微搏動,頻率似乎和剛才那個趕屍匠手中的鈴聲……同步了。
“現在下去就是打草驚蛇。。”
顧青走到桌邊,拿起畫魂筆。
“既然他們在一樓……”
顧青從懷裡摸出一張黃表紙,筆尖沾了沾茶水。
他在紙上飛快地畫了一個耳朵的形狀。
“給他來一個隔牆有耳。”
“呼”
顧青輕輕吹了一口氣。
那張溼漉漉的黃紙竟然緩緩飄了起來,像是有了生命一樣,貼著地面,順著地板的縫隙,無聲無息地鑽了下去。
“噓。”
顧青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桌子中央。
只見桌面上隨著顧青法力的注入,竟然緩緩浮現出了一個模糊的如同水面波紋般的虛影。
那是……聲音的具象化。
一樓的光線很暗,只有櫃檯上那盞油燈在跳動。
那七具屍體被整齊地立在牆角,也就是之前蘇南看到的那些蓋著黑布的地方。它們一動不動,身上的官服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滲人。
那個趕屍匠脫下了被雨淋透的道袍,露出了裡面的黑色勁裝。
他看起來年紀不大,三十歲左右,面容陰鷙,左臉頰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
“六婆,這趟貨到了。”
趕屍匠坐在一張八仙桌旁,端起那個瞎眼老太婆送上來的一碗熱茶猛灌了一口。
“路上沒出岔子吧?”
老太婆的聲音依舊沙啞,她正蹲在角落裡,給那七具屍體的腳底板抹油 那是屍油,防止屍氣外洩。
“有點麻煩。”
趕屍匠放下茶碗,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在過關’的時候,遇到了幾個不知死活的野道士,想截我的貨。被我放蠱餵了蛇了。”
“處理乾淨就好。”
六婆點了點頭,那隻獨眼閃爍著幽光,“這次的貨很重要。這批‘活屍’是最後一次試驗品。如果成了咱們寨子就能重見天日了。”
“活屍?”
聽到這兩個字,二樓偷聽的張偉忍不住捂住了嘴。
“那七個……是活人?!”
顧青眼神一冷,示意張偉別出聲。
樓下的對話還在繼續。
“對了,六婆。”趕屍匠突然壓低了聲音,目光掃向樓梯口的方向,“樓上有客人?”
“有。”
六婆淡淡地說道,繼續給屍體抹油,“來了幾個外鄉人。傍晚到的。”
“什麼來頭?”趕屍匠的手悄然摸向了腰間的蠱囊。
“看不透。”
六婆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語氣變得有些凝重。
“一個病秧子,一個戴眼鏡的,一個壯漢,還有一個……”
說到這,六婆的獨眼中竟然流露出一絲恐懼。
“還有一個……長得很俊的年輕人。我看不透他。
“哦?”
趕屍匠眯起了眼睛,“連您的‘鬼眼’都看不透?看來是硬點子。”
“而且……”
六婆指了指頭頂。
“他們帶了個昏迷的女人。那個女人身上……有那個人的味道。”
“什麼?!”
趕屍匠猛地站了起來,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你是說……那個叛徒?!那個當年逃出去的……聖女?!”
“八九不離十。”
六婆陰惻惻地笑了,“婆婆前幾天剛發出了‘喚魂令’,今天這女人就送上門來了。這說明……蠱起作用了。”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
趕屍匠興奮地搓著手,在地上來回踱步。
“婆婆找了她這麼多年!只要抓住了她,把她的‘先天靈血’抽出來,餵給咱們這批活屍……那這‘蛟龍蠱’就徹底成了!!”
“別急。”
六婆冷冷地潑了一盆冷水。
“那幾個人不簡單。尤其是那個壯漢。”
“不能硬來。”
六婆從懷裡掏出一個黑色的瓷瓶遞給趕屍匠。
“今晚這雨停不了。你在飯菜裡下點‘軟骨散’,再把這瓶‘迷魂煙’順著門縫吹進去。”
“等他們都沒了力氣……咱們再上去,甕中捉鱉。”
“嘿嘿嘿……還是六婆您高明。”
趕屍匠接過瓷瓶,眼中滿是貪婪,“那個壯漢歸我,我要把他煉成我的護法。至於那個聖女……咱們連夜送進山裡,給婆婆獻禮!”
二樓 · 客房
畫面波動了一下,隨後消失。
房間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顧青身上。
“黑店啊……”
張偉癱在椅子上,一臉生無可戀,“我就知道!這種開在荒郊野嶺、門口撒石灰的店,肯定沒好人!這是要拿我們做包子餡啊!”
“想得美。”
刑天捏了捏拳頭,發出爆響,“想拿老子煉屍?老子先把他那個趕屍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別衝動。”
顧青坐在桌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他們要下藥,那就讓他們下。”
“正好,我們缺個帶路的。”
“那個趕屍匠要進山送貨,我們只要跟著他,就能找到那個所謂的‘婆婆’。”
“蘇南。”顧青看向正在檢查藥箱的蘇南。
“在。”
“你能解那個‘軟骨散’和‘迷魂煙’嗎?”
“小菜一碟。”
蘇南從藥箱裡拿出一個青色的小瓶子,倒出幾顆丹藥分給眾人,“這是道門的‘清靈丹’,含在舌頭底下,百毒不侵。至於迷魂煙……”
蘇南拿出一張符紙,隨手摺成了一個紙鶴。
“把這個掛在門口。煙來了,它會幫我們吸乾淨。”
“好。”
顧青點了點頭,目光轉向敖天。
“敖老闆,今晚可能要委屈你一下了。”
“嗯?”
敖天正拿著手機在看一部關於“苗疆蠱術”的電影聞言抬起頭,挑了挑眉。
“你是想讓本座……裝暈?”
“不僅是裝暈。”
顧青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那個老太婆對你的氣息很敏感。如果不想把他們嚇跑,你得把你的龍威……徹底收起來。最好能裝得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富家公子。”
“呵。”
敖天冷笑一聲,放下了手機。
“演戲?”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臉上的冷傲和威嚴在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嬌生慣養、眼神渙散、甚至帶著點愚蠢的紈絝子弟的氣質。
他甚至還翹起了蘭花指,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顧老闆,你看本座這演技……可還入眼?”
“……”
眾人目瞪口呆。
這哪裡是龍神,這簡直就是橫店影帝啊!
“絕了。”張偉豎起大拇指,“龍爺,您這要是出道小金人全是您的。”
“既然大家都沒問題……”
顧青站起身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雨夜。
樓下的廚房裡,已經傳來了炒菜的聲音。
“那就準備開飯吧。”
顧青關上窗戶,擋住了外面的風雨。
“吃飽了,才有力氣……演戲。”
半小時後。
敲門聲響起。
“幾位客官,飯菜好了。”
老太婆那沙啞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這雨大溼氣重,老婆子特意給你們燉了一鍋薑辣蛇,驅驅寒。”
“來咯!”
張偉應了一聲,跑過去開門。
門外老太婆端著一個巨大的托盤,上面放著一鍋熱氣騰騰紅油翻滾的蛇肉火鍋,還有幾碟野菜和米飯。
那香味確實誘人,但顧青敏銳地聞到了掩蓋在辣椒味下面的一股杏仁味。
“多謝婆婆。”
顧青笑著接過托盤,沒有任何懷疑的樣子。
“趁熱吃哈孩子們。”
老太婆那隻獨眼在屋內掃了一圈,看到紅衣依然昏迷,敖天一臉不耐煩地玩手機,刑天在發呆,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吃完了把盤子放門口就行,晚上……別亂跑。”
說完她轉身下樓,嘴角的笑容越發陰森。
屋內。
顧青把飯菜放在桌上。
“吃吧。”
他率先夾了一塊蛇肉放進嘴裡。
“嗯,味道不錯。有點苦。”
眾人含著解毒丹,開始了一場名為最後的晚餐的表演。
夜深了。
雨還在下。
客棧的燈光一盞盞熄滅。
當時針指向午夜十二點的時候。
一陣細微的腳步聲,輕輕停在了顧青他們的房門外。
緊接著。
一根細細的竹管,捅破了窗戶紙。
一股淡白色的煙霧順著竹管,無聲無息地吹了進來。
屋內的燈早已熄滅。
黑暗中幾雙清醒的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獵人以為自己是獵人。
殊不知籠子裡的獵物,正張開嘴等著他們把手伸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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