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顧青的腳掌落下,鞋底與地面接觸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極其清脆卻又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那不是踩在磚石上的聲音。
那更像是……踩碎了一截乾枯了千年的朽木,或者是某種風化了的脆骨。
“別怕,踩實了。”
走在最前面的龜丞相併沒有回頭。它拄著那根不知是什麼材質製成的柺杖,佝僂著背,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彷彿背上揹著的不是那個巨大的龜殼,而是這整座龍宮的重量。
“這條路,本來就是用骨頭鋪的。”
“是當年那些犯了錯的、瘋了的、或者自知大限將至的龍子龍孫們,在臨死前,一步一叩首,爬到這裡,把自己的一身龍骨剔下來,鋪在這兒贖罪的。”
“所以叫……謝罪路。”
聽到這話,跟在後面的張偉腳下一軟差點沒跪在地上。
他低頭看著腳下。
藉著顧青手中畫魂筆那一點微弱的冥火,他終於看清了這條所謂的“路”。
地面上鋪著的,是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碎骨。
有的瑩白如玉,有的漆黑如墨,有的還泛著詭異的血色。它們大多已經碎成了指甲蓋大小的渣滓,但偶爾還能看到幾根完整的、帶著倒刺的龍肋骨,像是一把把斷劍,斜插在地面上,指向幽暗的前方。
“老闆……”
張偉的聲音帶著哭腔,他死死抓著刑天那條褲腰帶“咱們這是……走在人家祖墳上啊?這會不會折壽啊?”
“不會。”
顧青的聲音很輕,在這死寂的走廊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他停下腳步,蹲下身,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捻起一塊地上的碎骨。
那骨片觸手冰涼,帶著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但在顧青的指尖觸碰到的瞬間,那骨片竟然微微震顫了一下,彷彿發出了一聲解脫的嘆息,隨後化作了一捧細沙,從他指縫間流逝。
“它們在等。”
顧青拍了拍手上的骨粉,站起身,那雙異色瞳孔中閃過一絲悲憫。
“等一個能帶它們回家的人。”
“敖天回來了,它們……很高興。”
彷彿是為了印證顧青的話。
“嗡”
那一陣陣陰風吹過走廊的聲音,突然變了。
不再是淒厲的呼嘯,而是變成了一種低沉、嗚咽,如同編鐘共鳴般的嗡鳴聲。
路兩旁那些早已熄滅的、掛在牆壁上的鮫人油燈,在這一刻竟然毫無徵兆地……亮了。
是一團團幽藍色的、只有豆粒大小的鬼火。
這些鬼火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像是一條幽冥之路的指引燈塔。
“走吧。”
顧青重新扛起神木黑棺的一角,幫刑天分擔了一些重量。
“別讓它們等急了。”
一行人沉默地行走在這條由龍骨鋪就的道路上。
這裡太安靜了。
除了腳踩碎骨的聲音,就只有眾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走廊並不寬,兩側的牆壁是用一種黑色的玄武岩砌成的。但這些巖壁並不平整,上面佈滿了無數道深淺不一的抓痕。
那是龍爪抓出來的痕跡。
有的抓痕甚至深入岩石半米,邊緣殘留著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
看著這些痕跡,彷彿能看到萬年前,那些發了瘋的真龍是如何在這裡痛苦地翻滾、嘶吼,用爪子撕扯著牆壁,試圖宣洩體內的痛苦。
“龜老。”
一直沉默的蘇南突然開口了。
她走在隊伍的中間,手中的桃木劍時刻保持著警戒狀態。作為道門中人,她對這裡的氣息最為敏感。
“這裡的怨氣……不對勁。”
蘇南皺著眉,目光在那些抓痕上掃過。
“龍族是神獸,就算死,也會有龍氣護體,死後化為龍脈。但這空氣裡瀰漫的……”
蘇南伸出手,在虛空中抓了一把。
攤開手掌。
只見她那白皙的掌心裡,竟然留下了一抹……黑色的油膩汙漬。
那汙漬像是有生命一樣,在她的皮膚上微微蠕動,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
“這是穢氣’。”
蘇南臉色凝重,“而且是那種……能汙染神格來自最骯髒地界的穢氣。”
走在前面的龜丞相,腳步頓了一下。
它轉過身,那張滿是褶皺的老臉上,露出了一抹苦澀至極的笑容。
“道長好眼力。”
龜丞相嘆了口氣,用柺杖指了指牆上的那些黑斑。
“這就是毀了龍族的罪魁禍首黑潮’。”
“黑潮?”
紅衣有些好奇地湊了過來,“那是毒嗎?還是詛咒?”
“比毒更毒,比詛咒更惡。”
龜丞相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彷彿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
“萬年前,天地大變。東海之底的歸墟海眼突然裂開了一道縫隙。那縫隙並不通往地心,而是通往一個……我們從未見過的‘汙穢世界’。”
“那裡流出來的,不是水,就是這種黑色的泥漿。”
“它沒有形體,沒有意識,唯一的本能就是……‘侵染’。”
龜丞相指了指自己的背殼。
眾人這才發現,它那原本應該是青黑色的龜殼邊緣,竟然已經變成了焦炭般的黑色,而且正在一點點向中心蔓延。
“只要沾上一點,不管是魚蝦蟹將,還是真龍天子,神智都會被慢慢吞噬。”
“先是暴躁,然後是嗜血,最後……徹底瘋魔,變成只知道殺戮的怪物。”
龜丞相看著那些抓痕,眼中含淚。
“這些孩子……它們不想傷害同族。所以它們跑到這兒來,把自己關起來,用爪子抓牆,用頭撞地,甚至把自己的龍骨剔出來……就是為了用疼痛來保持最後一點清醒。”
“可是……”
龜丞相搖了搖頭,聲音哽咽。
“黑潮是洗不掉的。”
“最後,它們都瘋了。老龍王沒辦法,只能把它們……全都封進了化龍池。”
聽完這段秘辛,所有人都沉默了。
顧青看著棺材裡昏迷的敖天。
怪不得。
怪不得敖天那麼討厭髒東西,那麼有潔癖。
甚至在面對那些邪修蠱蟲的時候,他表現出的不僅僅是輕蔑,更有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厭惡與恐懼。
原來他的族群,就是被“髒東西”毀掉的。
“那敖天……”
張偉小心翼翼地問,“他現在受傷了,會不會也……”
“不會。”
顧青斬釘截鐵地打斷了他。
“他有龍珠。那是他最純淨的本源。”
“而且……”
顧青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棺材板,發出沉穩的聲響。
“他還有我們。”
“如果那個什麼黑潮敢來找他……”
顧青眼底的冥火猛地跳動了一下,化作一朵微小的火蓮。
“我就把它……燒乾。”
隊伍繼續前行。
走廊似乎沒有盡頭。
越往深處走,那種黑色的汙漬就越多。
到了後來,就連腳下的龍骨路面上,都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黑色粘液。踩上去“吧唧吧唧”作響,就像是踩在腐爛的肉上。
“到了。”
不知走了多久,龜丞相終於停下了腳步。
它站在一扇巨大通體漆黑的石門前。
這扇門並沒有任何裝飾,也沒有門環。它就像是一塊完整的黑色巨石,堵死了所有的去路。
而在石門的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
那是龍族的封印。
只是現在,那些金色的符文已經大半變成了黑色,光芒黯淡,搖搖欲墜。
“這就是……化龍池的入口。”
龜丞相轉過身,看著眾人,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第一次露出了一種名為決絕的光芒。
“各位恩公。”
“老朽醜話說在前頭。”
它用柺杖重重地頓了頓地面。
“這扇門後面,關著的不僅是化龍池水,還有……那幾百條已經徹底魔化、變成了‘孽龍’的龍族先輩。”
“萬年了。它們在裡面互相吞噬,互相廝殺,怨氣已經養成了實質。”
“它們不認太子,更不認老朽。在它們眼裡……我們都是敵人。
龜丞相看著顧青,聲音顫抖。
“你們……真的想好了嗎?”
顧青沒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棺材,輕輕推開了棺蓋的一角。
敖天的呼吸依然微弱,臉上的金紙色更重了。他胸口那顆龍珠的光芒,已經黯淡得快要看不見了。
沒時間了。
“我們沒得選。”
顧青重新蓋好棺材,轉過身,直視著那扇漆黑的石門。
“不開門,他會死。”
“開了門,也許會死,也許能活。”
顧青從懷裡掏出了畫魂筆,又從腰間解下了、陰陽剪。
“刑天。”
“在!”
刑天上前一步,那條修羅金臂上的龍鱗一片片炸起,發出了戰鬥的轟鳴。
“紅衣。”
“隨時待命。”
紅衣手中的紅綾化作了利刃,雖然她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蘇南,佈陣。”
“好。”
蘇南深吸一口氣,將手中所有的符紙都貼在了棺材周圍,形成了一個金光閃閃的保護圈。
顧青眼中殺意暴漲。
佈置完畢。
顧青走到石門前,伸出手,按在了那冰冷的石面上。
體內的神木心與業火丹同時運轉。
生死二氣在他掌心交匯,化作一把無形的鑰匙。
“龜老。”
顧青回頭,對著那個佝僂的老人點了點頭。
“開門吧。”
“唉……”
龜丞相長嘆一聲。
它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一口金色的老血噴在了石門正中央的那個符文陣眼上。
“以血為引……封印……解!!”
“嗡!”
那扇沉寂了萬年的黑色石門,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門上的金色符文像是活了一樣,瘋狂遊走、消散。
緊接著。
“咔嚓”
一道裂縫,在石門中央緩緩裂開。
“吼!”
還沒等門完全開啟。
一聲充滿了無盡暴虐、飢餓、瘋狂的龍吟聲,便順著那道縫隙,如同實質般的聲波炮一樣,轟然炸響!
伴隨著這聲龍吟的。
還有一股濃烈到了極點、幾乎凝結成液體的黑色煞氣,從門縫裡狂湧而出!
“來了!!”
顧青大吼一聲,業火屏障瞬間撐開。
戰鬥。
在這龍族的聖地,在這萬年的墳墓前。
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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