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封印了萬載歲月的白玉宮門，在龜丞相的柺杖敲擊下，發出了沉悶如雷的摩擦聲，緩緩向內敞開。
這並不是那種歡迎貴客的敞開。
倒更像是一張深海巨獸緊閉已久的嘴，正在不得不張開，吐出肚子裡積攢了無數年的腐爛氣息。
“呼”
門縫剛開一線，一股肉眼可見的黑紅色氣流便如決堤的洪水般噴湧而出。
這氣流並不快，卻極其粘稠，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鐵鏽味和陳年血腥氣。它甚至比歸墟里的屍氣還要霸道，剛一接觸到外界的海水，周圍那些原本晶瑩剔透的發光珊瑚瞬間枯萎、發黑，化作了一堆齏粉。
“屏息！別讓這氣沾身！！”
顧青臉色驟變，手中的畫魂筆猛地一揮，筆尖那朵灰白業火瞬間暴漲，化作一道火牆擋在眾人身前。
“滋滋滋”
黑紅氣流撞在業火牆上，竟然發出瞭如同活物被燒焦般的慘叫聲，並沒有被燒散，反而像是有意識的毒蛇，順著火牆的邊緣遊走，試圖尋找縫隙鑽進來。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張偉躲在最後面，看著那如有實質的黑氣，嚇得臉都綠了，“老闆，這龍宮裡難道住著生化武器嗎？”
“是龍怨’。”
蘇南手中的桃木劍在微微顫抖，劍尖上的硃砂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
“龍族是天地鍾靈的神獸，一旦發瘋，產生的怨氣也是毀天滅地的。這種怨氣已經實質化了，形成了煞域。在這裡，我們的法力會被壓制至少三成。”
“三成？”刑天扛著棺材，眉頭緊鎖，“那也得進。龍爺還在裡面躺著呢。”
“進去吧。”
龜丞相拄著柺杖，那張蒼老得像是樹皮一樣的臉上，滿是悲慼。
“這是咱們龍族的劫數……也是殿下的劫數。”
它率先邁步，那佝僂的身軀走進黑氣之中，背影顯得格外蕭索。
顧青深吸一口氣，示意眾人跟上。
【龍宮 · 前殿廣場】
跨過門檻，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的心臟都猛地收縮了一下。
這裡本該是金碧輝煌、瑞氣千條的龍宮前殿。地面是用整塊的深海暖玉鋪成的，柱子是三人合抱粗的水晶雕琢的，牆壁上鑲嵌著數不清的夜明珠。
但現在，這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血垢。
原本潔白的玉石地面上，到處都是乾涸發黑的巨大抓痕，每一道抓痕都深達數尺，彷彿是被某種巨獸在極度痛苦中硬生生撓出來的。
到處都是斷裂的龍角、破碎的龍鱗，以及散落在角落裡的……巨大白骨。
這不是宮殿。
這是刑場。
而且是互相殘殺的刑場。
“吼……呼……”
一陣陣沉重、粗濁，像是破風箱拉動的呼吸聲，從大殿的陰影裡傳了出來。
顧青停下腳步，手中的冥火微微抬高。
光線照亮了前方。
只見在大殿兩側的盤龍柱上，並非雕刻著假龍。
而是真的盤踞著數十條……真龍。
它們有的通體赤紅，有的身披青鱗，有的潔白如玉。但此時此刻，它們的狀態簡直慘不忍睹。
它們的鱗片大片脫落，露出下面潰爛流膿的皮肉；它們的眼睛裡沒有神光，只有渾濁的眼白和瘋狂的紅血絲；它們的爪子深深嵌入柱子裡，因為用力過猛而指甲崩斷。
它們並沒有死。
它們只是在……受刑。
被那股名為黑潮的詛咒，日夜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這就是……瘋了的龍族？”紅衣捂著嘴，眼中滿是不忍。
“小心！！”
顧青突然厲喝一聲，身形猛地向左側橫移。
“轟！！！”
一道巨大的黑影毫無徵兆地從上方的橫樑上撲了下來，狠狠砸在顧青剛才站立的位置。
那是一條青龍。
它只有十幾米長但動作快得像是一道閃電。它落地未穩，尾巴已經像鋼鞭一樣橫掃而出，直奔扛著棺材的刑天。
“滾開！！”
刑天雖然扛著棺材，但反應極快。他單手扶棺，騰出那隻修羅金臂，一拳轟向掃來的龍尾。
“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
刑天只感覺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順著手臂傳來，那不僅僅是力量，更帶著一種高位格的壓制力。
“蹭蹭蹭！”
刑天連退三步，腳下的暖玉地板被踩得粉碎。他那條無堅不摧的修羅臂，竟然在微微顫抖。
“什麼？！”刑天大驚，“這勁兒怎麼這麼大？！”
他可是肉身成聖的戰神之軀啊！竟然被一條看起來還沒成年的瘋龍給擊退了？
“那是真龍！”
蘇南大喊，手中甩出幾道雷符，“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哪怕是瘋了，它們的肉身也是神獸級別的！別硬拼！”
“吼！！”
那條青龍一擊不中，更加暴躁。它張開嘴，並沒有噴吐龍息而是直接撲了上來，那雙鋒利的龍爪閃爍著寒光，要把刑天連人帶棺材撕碎。
“別動棺材！！”
顧青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他將手中的畫魂筆一扔，筆桿化作一道流光，在空中畫出了一個複雜的“定”字。
“畫地為牢！！”
金光一閃。
那個“定”字印在了青龍的額頭上。
青龍的動作猛地一僵。
但也僅僅是一僵。
“咔嚓！”
不到一秒鐘，那個足以定住屍王的符文，竟然直接被青龍身上爆發出的黑色煞氣給衝碎了。
“壓不住？！”顧青臉色難看。
這些龍身上的“黑潮”力量，似乎能免疫大部分的法術控制。
“一起上！別讓它靠近棺材！”
紅衣身形如電，紅綾化作漫天刀網，纏向青龍的四肢。
蘇南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桃木劍上，劍氣化作雷霆，劈向龍頭。
“吼！！”
青龍雖然瘋了，但戰鬥本能還在。它龍軀一扭，竟然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躲過了紅衣的纏繞，同時硬抗了蘇南的一記雷法。
“滋啦”
雷電劈在它身上，只是燒焦了幾片鱗片。
它卻藉著這股衝力，直接衝到了刑天面前。
“欺負老子只有一隻手是吧？！”
刑天怒了。
他猛地將肩上的神木黑棺往上一拋。
“老闆！接棺材！！”
顧青飛身而起，穩穩接住棺材。
解放了雙手的刑天，徹底爆發。
“戰神法相 · 開！！”
轟！！
刑天身後浮現出一尊無頭的金色虛影。他雙臂肌肉暴漲，兩隻手同時抓住了青龍撲過來的兩隻前爪。
“給老子……趴下！！！”
這是一場純粹的角力。
“咯吱……咯吱……”
骨骼摩擦的聲音令人牙酸。
刑天的雙腳深深陷入了地面，膝蓋彎曲，渾身青筋暴起，臉漲成了豬肝色。
而那條青龍也在瘋狂咆哮，龍尾不斷抽打地面，試圖壓垮這個凡人。
僵持。
竟然是僵持！
刑天在面對一條普通的龍族瘋子時，竟然只能勉強打個平手？
這就是種族天賦的差距嗎？
“不能拖！”
顧青扛著棺材，額頭冒汗，“這裡的動靜太大了，會引來更多的龍！”
他環視四周。
果然。
隨著戰鬥的爆發，柱子上盤踞的另外幾條龍，也開始躁動起來。那一雙雙血紅的眼睛，正在黑暗中亮起。
如果被群毆，必死無疑。
“老黑！龍珠！”
顧青衝著躲在角落裡的老黑大喊。
“啊？哦哦！”
老黑反應過來，趕緊從懷裡掏出那顆毒龍珠
“扔給那條龍！！”顧青喊道。
“啊？！給它？這不是給龍爺治病的嗎？”張偉急道。
“不是敖廣的那顆 你個啥b”
顧青眼神冷冽。
“以毒攻毒！快！！”
老黑不再猶豫，猛地將那顆珠子扔向了正和刑天角力的青龍。
青龍雖然瘋了，但對龍珠的渴望是本能。
它看到珠子飛來，下意識地張開嘴，想要吞下去。
“咕嘟。”
毒龍珠入腹。
“嗷嗚！”
下一秒。
青龍突然發出了淒厲至極的慘叫。
它猛地鬆開了刑天，在大殿裡瘋狂打滾，渾身的鱗片開始發黑、脫落。
那顆珠子裡蘊含的萬年蠱毒，在它體內爆發了。
“走！趁現在！”
顧青不敢戀戰，重新扛起棺材。
“龜老！化龍池在哪？！”
“在……在後殿！”
龜丞相拄著柺杖在前面帶路，“跟老朽來！走偏門！別走中軸線！那裡有……大傢伙！”
眾人狼狽地衝向側殿的走廊。
身後，那條中毒的青龍還在瘋狂破壞著前殿，巨大的撞擊聲不絕於耳。
“呼……呼……”
跑進狹窄的走廊，張偉靠在牆上，心臟狂跳。
“老闆……這只是看門的？”
張偉看著刑天那雙還在顫抖的手，絕望地說道，“一條小龍就把咱們逼成這樣……要是遇到那種……那種長老級別的……”
顧青沒有說話。
他看著前方幽深的走廊。
這裡的牆壁上，並沒有鑲嵌夜明珠。
只有一盞盞早已熄滅的油燈。
“省著點力氣。”
顧青調整了一下棺材的位置，眼神深邃。
“這才剛進門。”
“真正難走的……是這條謝罪路。”
顧青指了指走廊的地面。
那裡鋪滿了……龍的碎骨。
顯然，這裡曾經發生過一場極其慘烈的內訌。
“走吧。”
顧青邁過一根斷裂的龍角。
“不管前面有什麼，我們都要把敖天送進去。”
“因為……”
顧青看了一眼棺材裡那張蒼白的臉。
“他是這條路上……最後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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