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
紅帆船那早已腐朽的船底輕輕磕在了白玉鋪就的碼頭上,發出了一聲彷彿穿越了萬載時光的脆響。
這聲音並不大,但在這片死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海底世界裡,卻像是一道驚雷,激起了層層疊疊的迴音。
“到了。”
顧青收起手中的畫魂筆,那縷指引方向的冥火緩緩熄滅。
他率先一步跨出船舷。
腳下的觸感溫潤、堅實,並沒有深海中那種常年被水浸泡的滑膩感。低頭看去,地面是由整塊整塊的羊脂白玉鋪成的,每一塊玉磚上都雕刻著細密的雲雷紋,縫隙間流淌著淡淡的金光,彷彿這地面本身就是活的。
“這……這是哪兒啊?”
張偉哆哆嗦嗦地跟著跳下來,剛一落地,腳下一滑,差點跪在地上。他扶著那根刻滿了盤龍浮雕的白玉欄杆,抬頭看向頭頂,嘴巴張得能塞進個燈泡。
“我的媽呀……老闆,咱們這是到了天庭了嗎?”
確實,眼前的景象已經超出了凡人的認知極限。
頭頂上方,大約千米的高空中,是一層厚重、深邃、卻又晶瑩剔透的藍色天幕。那其實是億萬噸重的深海海水,被某種無上偉力構築的結界死死擋在了外面。
透過這層“水天”,可以看到巨大的鯨魚像飛鳥一樣在頭頂遊弋,發光的深海魚群如同繁星般閃爍。
而在天幕之下。
是一座城。
一座宏偉到讓人感到窒息、華麗到讓人不敢直視的水晶之城。
亭臺樓閣,軒榭廊舫。所有的建築都是用水晶、珊瑚、玳瑁和不知名的發光礦石堆砌而成的。它們依山而建,層層疊疊,最高處的那座主殿更是直插雲霄,通體金黃,彷彿是由純金鑄造。
這裡沒有陽光,但到處都是光。
那些鑲嵌在建築上的夜明珠、生長在路邊的發光瑤草,將整個世界照得亮如白晝,且帶著一種夢幻般的朦朧感。
“這就是……龍宮。”
老黑早已跪在了地上,額頭死死貼著白玉地面,渾身顫抖,淚流滿面,“老祖宗保佑……我老黑這輩子,值了……”
“別發呆了。”
顧青並沒有被這美景迷住。他轉身,幫刑天穩了穩肩膀上的神木黑棺。
“這裡太安靜了。”
顧青的目光掃過那些空蕩蕩的街道、緊閉的宮門。
“安靜得……像是一座墳墓。”
“墳墓?”紅衣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攏了攏身上那件有些破損的風衣,“老闆,你是說這裡……沒人?”
“如果有龍,早就出來迎駕了。”
顧青看著頭頂那九條正在盤旋、卻始終沒有落下的龍魂虛影。
“它們只是殘留的意志,是這裡的地縛靈。它們在歡迎敖天,但它們……已經沒有意識了。”
顧青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帶著淡淡鹹味的靈氣,吸一口都覺得神清氣爽。
“走吧。”
顧青指了指那條直通最高處金殿的白玉神道。
“不管有沒有人,我們都得把敖天送進去。”
一行人沿著神道前行。
這裡的奢華程度簡直令人髮指。路邊的欄杆是沉香木的,地磚縫裡填的是金粉,就連路邊隨便一棵裝飾用的“樹”,都是高達數米的紅珊瑚。
“老闆……這玩意兒能摳一塊下來嗎?”
張偉看著路邊一盞用拳頭大珍珠做的路燈,眼珠子都綠了,手在那兒癢癢,“就一塊!帶回去咱們能把半個城買下來!”
“你敢動一下試試。”
蘇南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手中的劍指了指地面。
“這裡的每一塊磚、每一顆珠子,都是連著地脈的。這是一個完整的‘周天星斗大陣’。你動一顆珠子,就等於動了陣眼。到時候頭頂那片海壓下來……”
蘇南指了指頭頂那億萬噸海水。
“咱們都得變成肉泥。”
張偉嚇得一縮手,趕緊把手背在身後:“我……我就看看,看看不犯法吧?”
顧青沒有理會他們的插科打諢。
他的注意力全在前方。
越往裡走,那股沉重的威壓就越強。
當他們走到那座金頂主殿的廣場前時,刑天的腳步都變得沉重起來,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老闆……這地方……有點邪門。”
刑天喘著粗氣,“我感覺像是有幾百雙眼睛在盯著我,而且……這棺材變重了。”
“是因為龍氣。”
顧青看著那口黑棺。
棺材裡敖天雖然昏迷,但他身上的龍氣正在與這座宮殿發生強烈的共鳴。
“到了。”
顧青停下腳步。
在他們面前,是一道高達百丈的白玉拱門。
門上雕刻著“二龍戲珠”的浮雕,那龍眼是兩顆巨大的紅寶石,正散發著妖異的光芒。
而在大門的正中央。
並沒有門神,也沒有蝦兵蟹將。
只有一個……石像。
那是一個駝背的老人石像。它揹著一個巨大的龜殼,手裡拄著一根柺杖,佝僂著身子,跪坐在大門正中間,低垂著頭,彷彿在打瞌睡。
它的身上落滿了灰塵,甚至長出了一層薄薄的青苔,顯然已經在這裡跪了不知多少歲月。
“這是……石獅子?”張偉好奇地湊過去,“怎麼是個老王八?”
“別亂說話!”
老黑臉色大變,一把拉住張偉,“這是龜丞相!是龍宮的大管家!就算是石像,那也是受了香火的!”
“石像?”
顧青走到那尊石像面前,並沒有像張偉那樣輕浮,也沒有像老黑那樣恐懼。
他靜靜地看著這個跪著的老人。
他能感覺到,在這層厚厚的石殼下面,有一團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又堅韌得可怕的……生命之火。
“老人家。”
顧青微微欠身,語氣中帶著一絲敬意。
“我們……送太子回來了。”
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
一秒。
兩秒。
沒有任何反應。
“老闆,這真是個石頭吧?”張偉小聲嘀咕。
顧青沒有說話。
他轉身,示意刑天。
“把棺材抬過來。”
刑天依言上前,將那口神木黑棺輕輕放在了石像面前。
“嗡”
當棺材落地的瞬間。
棺蓋縫隙裡溢位的一絲金色龍氣,輕輕拂過了石像的臉龐。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
就像是蛋殼裂開的聲音。
只見那尊石像的臉上,那層厚厚的石皮……突然裂開了一條縫。
緊接著。
“咔嚓!咔嚓!咔嚓!”
碎裂聲連成一片。
石屑紛飛,灰塵簌簌落下。
在那塵埃之中,那尊原本死寂的石像……動了。
它那原本低垂的頭顱,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抬了起來。
露出了一張佈滿皺紋蒼老得不成樣子,卻又充滿智慧的臉。
它的眼皮顫抖著,費力地睜開。
那是一雙渾濁、卻又在看到黑棺的一瞬間迸發出驚人光彩的眼睛。
“太……太子?”
一個沙啞、乾澀,彷彿是從破風箱裡拉出來的聲音,從它喉嚨裡擠了出來。
“是我。”
顧青點了點頭,指了指棺材。
“敖天就在裡面。他受了重傷,昏迷了。”
“殿下……真的是殿下……”
老人顫巍巍地伸出手,那隻手枯瘦如柴,指甲長得彎曲,它想要去摸棺材卻又不敢,像是怕那是個一碰就碎的夢。
“萬年了……”
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它滿是溝壑的臉頰滑落。
“老臣……終於等到您了……”
它猛地撲在棺材上,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
“殿下啊!!您可算回來了!!老臣……老臣守得好苦啊!!”
這哭聲並不大,卻透著一股濃濃的悲涼與滄桑,聽得人心頭髮酸。
“老人家。”
蘇南走上前,想要扶起它,“您……您一直在這裡?”
“一直……一直都在……”
龜丞相擦了擦眼淚,藉助柺杖艱難地站了起來。它的背很駝,幾乎成了九十度。
它看著眾人,目光在顧青身上停留了片刻,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芒。
“是你們……救了殿下?”
“算是吧。”顧青沒有居功,“互救。”
“好……好……”
龜丞相點了點頭,對著眾人深深一揖。
“老朽龜雖壽,添為這龍宮的內務總管。替龍族……謝過諸位恩公。”
“龜老言重了。”顧青扶住它,“現在不是客套的時候。敖天傷得很重,他說這裡有化龍池能救他。”
“化龍池……”
聽到這三個字,龜丞相的身體猛地一僵。
它那張老臉上露出了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有痛苦,有無奈,還有一絲……恐懼。
怎麼?池子幹了?紅衣察覺到了不對。
“沒幹。”
龜丞相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但是……進不去了。”
“為什麼?”顧青皺眉。
“因為……那裡現在是‘禁地’。”
龜丞相轉身,指著身後那扇緊閉的白玉大門。
“萬年前,龍族大劫。龍王爺為了保住最後的血脈,強行封印了龍宮,將太子送入歸墟避難。”
“而其他的龍族……”
龜丞相的聲音顫抖起來。
“它們沒有死。它們……瘋了。”
“它們被一種可怕的‘黑潮’汙染了,變成了只知道殺戮的怪物。”
“為了不讓它們跑出來禍害蒼生,龍王爺在臨死前,將它們全部引到了化龍池,然後……啟動了‘絕龍陣’,把自己和那些瘋了的族人,一起封在了裡面。”
全場死寂。
顧青的心沉了下去。
原來……這就是龍族消失的真相。
不是飛昇,不是滅絕。
而是……自我封印。
“也就是說……”
顧青看著那扇大門,眼神冷峻。
“要想救敖天,我們就得開啟這扇門。”
“然後……面對那一群……發瘋的真龍?”
“是。”
龜丞相低下頭,不敢看顧青的眼睛。
“那裡……是地獄。”
“從來沒有人出來。”
“那也得進。”
刑天突然開口了。
他扛起棺材,那條修羅金臂在黑暗中散發著不屈的光芒。
“龍爺就在裡面躺著呢。總不能把他扔這兒吧?”
“再說了……”
刑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老子這輩子打過殭屍,打過妖怪,打過魔王。”
“還沒打過瘋龍呢。”
“老闆,幹不幹?”
眾人都看向顧青。
顧青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棺材裡那張蒼白的臉,又看了一眼那個瑟瑟發抖卻又滿眼希冀的龜丞相。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畫魂筆。
筆尖之上,一朵灰白色的業火紅蓮悄然綻放。
“幹。”
顧青吐出一個字。
“龜老,開門。”
“這……”
龜丞相看著顧青眼中那團燃燒的火焰,愣住了。
在那火焰裡,它感受到了一種……足以焚燒一切罪孽的規則之力。
也許……
這真的是唯一的希望。
“好。”
龜丞相不再猶豫。
它舉起手中的柺杖,對著那扇白玉大門,重重一頓。
“奉龍王遺詔!!”
“開宮門!!!”
“轟隆隆”
沉重的白玉大門,在塵封了萬年之後,終於緩緩向內開啟。
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狂暴的龍氣,從門縫裡噴湧而出。
而在那黑暗的深處。
隱約傳來了一聲聲……淒厲、瘋狂的龍吟。
“吼……殺……殺……”
顧青沒有退縮。
他一步跨入。
“敖天。”
他在心裡默唸。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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