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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望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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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第356章 招人

邵樹義回到舊義倉時,日頭已經偏西。

碼頭上的人似乎又少了些。往年這個時候,太倉、劉家港的海船戶們應該正忙著修補船隻、招募水手,準備趁東南風北上運糧。而今人手、船隻一年比一年少,似乎即便沒人來搗亂,海船戶這個群體最終也會大面積失業,進而慢慢消亡。

沒有了市場需求一一哪怕是官府強制攤派造成的需求一一從業人員就會減少,相關的木料加工、造船修船產業會萎縮,進而導致上游的船舶設計、迭代改進變慢,相關航海知識的傳播受到影響……總而言之,整個產業會慢慢完蛋,更別說迭代改進了,畢竟承載知識和技能的其實是人。

邵樹義一邊胡思亂想,一邊進了大門。

他入內之後,卞元亨、姜三寶二人立刻帶著麾下軍士收隊,跟著進了院子。

門口依然站著幾個人,不過卻是盛業商社僱傭的杖家了。

“邵舍回來了!”不知誰喊了一聲,院內幾個正坐著閒聊的漢子抬起頭來,看見邵樹義後,紛紛起身。“邵舍,好久不見。”

“邵舍,什麼時候有活?”

“邵舍,你要不要船?我想去蘇州投奔親戚了。”

邵樹義笑著拱了拱手,沒多說什麼,帶著鐵牛和幾名衛士,沿著新鋪的石板路往小樓走去。樓下拴著兩條大狗,看見邵樹義時,想要眥牙咧嘴,最後發現院子裡所有人都在討好他,明智地沒有吠叫。留守此處的宋遊已經讓人把樓上樓下打掃了一遍,還在堂屋裡擺了幾張長條凳和一張方桌。桌上放著一壺茶、幾個瓷碗。

“人都派出去了嗎?”邵樹義坐下後,給自己倒了碗茶,一口氣喝了半碗。

“派出去了。散在各鄉的船總管,明日應該都能來。還有一些老海船戶,船沒了,但人也還在。我派了二十餘人,照著名冊分頭去請,有些人今晚就能來。”宋游回道。

邵樹義很滿意。

這個宋遊沒有任何廢話,做事很有邊界感,也不喜歡與人扎堆,很孤高的一個人。

“這邊的官府有沒有什麼動靜?”邵樹義又問道。

“有的。”宋游回道。

“還真有?”

“真有。”宋遊很確定地點了點頭,道:“來此巡邏的官差變多了,也頻繁了。不過他們並不藏起來,而是大搖大擺坐在茶社酒肆裡,坐個半天就走,像是應付差事。”

邵樹義點了點頭。

這就是底層官差的生存智慧,告訴你我吃公家這碗飯,不得不來,但我也分得清大小王,不想得罪你,於是就這麼應付了事。

另外,從這裡也可以看出,至少崑山州官府的風向是有所變化了。

如果說他們之前還不想得罪自己的話,現在至少有一部分人蠢蠢欲動了,比如那個州尹劉也先、判官薛幹一達魯花赤不花有沒有參與不清楚。

好在自己這回帶了兩隊人上岸,船上另有兩隊人,足以應付崑山州的惡意了,如果他們膽敢動手的話。邵樹義隨後又聊了一些太倉各部門人事變動的訊息,直到天完全黑透,舊義倉的堂屋裡點上了油燈為止這個時候,已經有離得近的人陸陸續續趕來了。

他們中有人穿著短打麻衣,有的穿著半舊的綢衫,有的還繫著圍裙,像是剛從船上下來。見面之後互相打著招呼,聲音粗獷,帶著濃重的太倉口音一一邵樹義聽了頗為親切。

“王三,你那條船修好了?”

“修個屁,沒錢買料,擱那兒爛著呢。”

“聽說張三公家的船隊又賣了一條船?”

“一條?兩條!此番出海運糧前一刻,他才匆匆結清舊賬,募齊了梢水。”

邵樹義站在樓梯口,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

這些人裡面,有的當過他的船總管,有的給他運過貨,有的則純粹是張涇同鄉,關係不錯,這些人組合在一起,便是他邵某人在太倉的“根本”。

片刻之後,他下了樓梯,熱情地與眾人寒暄,許久之後才坐下。

目光掃視一圈後,道:“今天請諸位來,不為別的,我想問問你們還想不想跑船?”

眾人面面相覷。

一箇中年漢子站起來,姓周,叫周大船,是老海船戶了,手下曾經有三條船,現在一條都沒有了,還欠了一屁股債。

“邵舍,可是有活了?”此人驚喜道:“臧氏兄弟每次回來,都請我們吃酒,老實說我都後悔了,想跟著搬去馬馱沙。”

說到這裡,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道:“都說人離鄉賤,可太倉這邊真沒活路了啊。我家以前還算殷實,十里八鄉誰不稱我父一句員外?可現在呢?城裡的院子、邸店賣了,三條船給債主抵賬,就連家裡人得了病,也只能硬挨,實在拿不出錢了。我算是想明白了,再待在太倉,早晚家破人亡。”

“就是就是。”旁邊有人附和道:“去年我那條船,一年只跑了三趟,連本都沒回來。就運個糧而已,至於從臘月就開始拘禁,一直到三四月間才放行麼?官府輕飄飄一句話,我可是幾個月沒生計。長此下去,怎生得了!”

這兩個人說完,又有幾人附和。

邵樹義耐心地等他們說完,才慢慢開口:“我在江陰,現在有五十多條船。”

除寥寥幾人驚呼外,大部分人沒什麼驚訝的表情,蓋因他們要麼被盛業商社僱傭當過船總管,要麼為盛業商社拉過短途貨物,多多少少知道點。

“可我缺人。”邵樹義繼續說道:“船多、人少,好多船隻沒人開。我今天回來,就是想請諸位帶著你們的家眷,搬到馬馱沙去。船有人開,貨有人運,工錢按月發,不拖欠。願意跑江河的,有江河的活;願意跑近海的,有近海的活。實在不想跑船的,馬馱沙有地,開荒種田也行,做買賣也行,只要肯幹,斷然餓不死你,至少比留在太倉強。”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這不是什麼簡單的決定。他們中很多人或多或少去過馬馱沙,知道那是什麼地方,而且去了那裡,別的不談,那可是逃亡逋戶了,按律是犯法的。

別小看這種罪名,有的人他就是不想擔罪,就是想當良民,不到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哪怕年年借錢,最後還不上破產,也不想成為罪人。

古來很多載於史書的賣兒鬻女交稅,並不是憑空杜撰,就這會還有軍士典妻賣孩子湊齊置辦器械、口糧的費用,為大元朝出征平叛呢,而不是帶著全家逃亡。

所以,邵樹義並沒有指望所有人都願意跟著他走。

他想招募的就是那些已然山窮水盡,實在撐不下去,不想逃亡也得逃亡的人。

託大元朝的福,這類人每年都在增多。

果然,很快就有人站了出來。

周大船第一個表態:“邵舍,我跟你走。哪怕當不了總管,幹個大工、碇手、亞班也是可以的,我都方才附和周大船的人問道:“邵舍,搬過去後,房子怎麼辦?家眷怎麼辦?我一家七口,總不能睡碼頭吧?”

邵樹義笑了笑,道:“房子的事,我來安排。馬馱沙剛建好幾十間土坯房,雖然簡陋,但住人沒問題。至於家眷麼,船上有活,岸上也有活。你們的婆娘會織布的,馬馱沙有織染科;會縫衣裳的,有成制科;什麼都不會的,幫著曬魚乾、醃鹹菜,也能掙錢。”

說完,掃視眾人一圈,道:“這幾年來,我可曾虧待過你們?可曾說話不算話?”

堂屋裡又安靜了。

有人低下頭,有人互相交換眼神,有人把手放在膝蓋上,來回摩挲著。

周大船不再猶豫,直接朝邵樹義拱了拱手,道:“邵舍,我跟你走。”

“我也去。”坐在角落裡一個年輕人站起來,二十出頭,皮膚曬得黝黑,道:“我爹死得早,留了條船,去年也沉了,差點把我淹死。我在太倉沒活路,邵舍願意要我,我去。”

“我去。”

“我也去。”

一個又一個聲音響起來,起初是零星的,後來連成了片。

邵樹義舉起雙手,往下壓了壓。

“別急。願意去的,今晚回去跟家裡人商量。明天一早,帶著家人細軟在這裡登船。”他說道:“方才其實還有一句話忘了說,運貨之餘,興許還要操練水上戰陣乃至搏殺之術,彼時是以軍法相治,管得很嚴,可要想清楚了,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此話一出,只稍稍勸退了幾個人,絕大多數還是願意去馬馱沙一一原本有一半人願意去,現在還剩四成其實可以了。

這些人原本主要是為盛業商社做正經買賣的,本來就是良民居多。等明天住在張涇、半涇、古塘鄉下的那批人過來後,願意入夥的應該更多一一其實以前就有人提出入夥,只不過邵樹義養不起那麼多人,只挑選了少部分骨幹入盛業商社,現在顧不得財政壓力了,敞開招募,有多少要多少。

“回去之後,問問以前和你們一起出海的梢水,願意去馬馱沙的,我來者不拒。”邵樹義說道。他最終在太倉、劉家港兩地待了七八天時間,一直到六月二十五日,共計招募到百餘艘船、近九百名海船戶。

在舊義倉附近窺視的官差也慢慢多了起來,官府似乎嗅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

二十五日當天,最後一批人登上了黃田商社調來的鑽風海鰍,緩緩駛離舊義倉碼頭,前往馬馱沙。邵樹義是當天晚上走的,留在這裡的,基本只剩僱傭的看門人了。

盛業商社在太倉的買賣,已然陷入了半停滯狀態,什麼時候恢復,沒人能說得準。

而也是在這一天,邵樹義收到了崑山州衙貼書齊樂轉送來的訊息:沿海萬戶府主力已齊聚州,崑山州準備了一萬石糧食、八千錠鈔以濟軍需。

這是要和方國珍大打出手了,而且是大規模海上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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