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日,邵樹義走後三天,吳黑子來到了鴻鵠樓,點了一桌酒菜。
等人過來時,突然間有些黯然神傷。
邵舍臨行前,和他促膝長談,回憶了過往一起拚殺的歲月,說到高興處,兩人哈哈大笑,好不暢快。現在他走了,吳黑子心中有些空落落的。再看到簇擁在邵捨身邊的軍士,更是有種酸溜溜的感覺。都什麼人啊!
他若還在,邵捨身邊都沒你們站立的位置,而今一個個趾高氣昂,實在讓人不爽利。
想到懊惱處,吳黑子直接把酒盅砸在桌上,酒水四溢。
門口伸出兩隻腦袋,輕聲喚道:“大哥。”
“無事。”吳黑子擺了擺手,道:“再站一會,就去隔壁吃酒,讓鼠奴、小七來替你們。”“是。”兩人縮回了腦袋,繼續站崗。
片刻之後,門外有腳步聲響起,一人領著齊樂、齊二郎叔侄入內。
“邵……邵舍走了?”齊樂輕聲問道。
“走了。”吳黑子指了指對面,示意兩個人坐下。
齊樂聞言鬆了口氣,齊二郎卻隱隱有些失望。
“邵舍臨行前,交代了一件事。”待二人坐下後,吳黑子開口說道:“你們可在官府持續打探訊息,重要的不重要的都報來。武陵橋那邊有家王記布店,我開的,就送到那裡。若嫌這裡扎眼,去到城東,那裡有另何家糧鋪,也是我的,口訊、信件皆可,小心點。”
齊樂點了點頭,道:“其實今日就有件事。”
“說。”吳黑子起身給叔侄二人倒了杯酒。
“長橋水軍最後一點人馬也調走了,去了州。”齊樂說道:“朝廷這是想畢其功於一役了。方國珍很兇險啊,一旦失敗,後果不堪設想。”
吳黑子表情凝重地點了點頭。
長橋水軍初設時鎮鎮江,後調往平江路長橋,數十年下來,人員、船隻長期得不到補充,再加上內部貪汙腐化,已然不剩多少了。
先前該軍分成兩部,一部鎮守劉家港,一部鎮守蘇州,劉家港的部分早就調去州了,而今應該是把駐守蘇州的那支也調走了。
再加上先前聽說的駐守通州的江陰水軍萬戶府主力調往州,朝廷胃口很大啊,生怕一個沿海萬戶府打不死方國珍,把江南的水軍主力悉數調集過去,確實是要畢其功於一役了。
至於揚州萬戶府為何沒調走,實在是不像樣啊。
有人在打魚,有人在運貨,甚至還有高階軍官在開畫舫,根本上不了陣,所以江浙行省求過來時,估計揚州路那邊也不好意思讓揚州水軍萬戶府去出醜。
三支水軍齊聚,方國珍能打贏嗎?
“吳員外,一旦方國珍失敗,邵舍那邊會不會……”齊樂有些擔憂地問道。
“你知道什麼了?”吳黑子臉色一變,問道。
齊樂搖了搖頭,道:“吳員外莫要如此。邵舍最近風頭不小,誰不談論他呢?衙門裡都在說朝廷早晚要對付他,將來多半沒好下場。”
“不會的。”吳黑子還沒說話,齊二郎卻反駁道。
齊樂看了眼侄子。
齊二郎振振有詞:“邵舍熱心腸,對兄弟們很好,不會有事的。”
齊樂無言以對。
和二郎不同,他沒有參與過很多事情,撐死了算是外圍幫忙奔走、傳遞訊息之人,二郎這幾年很少見到邵樹義,卻依然對他印象深刻,對此齊樂只能感慨,也許做大事之人就得需要這種籠絡人心心的本領。“二郎,好漢子。”吳黑子心情複雜地端起酒杯,敬了齊二郎一下。
齊二郎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道:“二月裡我成婚,邵舍託人送了一份厚禮,連村裡的員外都眼紅,可給我長面子了。”
齊樂欲言又止。
當時他還勸侄子不要露財的,一是怕人盯上,二是擔心有人深究這份賀禮是誰送的,進而暴露侄子和邵樹義的關係。
“二郎,你是好漢子,比我強。”吳黑子嘆了口氣,道:“今日就這些了,回去後小心點。上次你領來的那兩位兄弟確實不錯,但太冒失了,下次不要這麼做。”
“是。”齊二郎應了聲,又忍不住說道:“我和他們意氣相投,不會出賣我的。”
吳黑子笑笑不說話。
這兩年,他在太倉也不是什麼事都不幹。
邵舍不太方便管這裡,一些雜事便丟了過來。去蘇州賣鹽是一樁,讓他領著官府的人吃喝嫖賭是另一樁。
經齊二郎介紹,古塘巡檢司又有兩名弓手被拉下水,暗中入夥。
齊樂也介紹了幾個衙門老吏一一真“老吏”,就是那種幹了多年,一大把年紀無望升遷,徹底斷了念想後,只想著撈錢的那種。
而再經他們介紹,劉家港錄事司、市舶司也有下級官吏被拉下水,畢竟大元朝的官不會和錢過不去,只要捨得下本,他們甚至願意主動下水。
吳黑子其實樂在其中,畢競不是吃喝玩樂,就是嫖妓賭錢,正是他擅長的。
而這麼多官吏下水,自然就帶來了訊息上的便利。
邵樹義來太倉,州尹劉也先都得晚兩天才知道,朝廷出了什麼事,公函原文還沒呈送州尹、達魯花赤呢,先抄送一份給盛業商社一一至於為何不抄送給吳黑子,因為他認不得多少字,又懶得學。齊樂叔侄在鴻鵠樓待到亥時,方才告辭離去。
他倆其實還是透露了不少重要資訊的,其中最有價值的就是長橋水軍的全體出動了。
朝廷以江浙行省參政朵兒只班為帥,統領鎮守長橋水軍萬戶府、鎮守通州江陰水軍萬戶府、沿海萬戶府以及宿州萬戶府、保甲萬戶府、懷孟萬戶府六支兵馬,再加上溫本地弓手、丁壯,賬面上兵力四五萬人,對方國珍展開最大規模的攻勢。
這一仗的結果,直接決定了很多事情。
第二天幾乎同一時刻,吳黑子又在此宴請十字路軍的兩位百戶、一位副千戶。
與他們商討購買軍械的事情,尤其是銅手銃以及火藥,越多越好。
十字路軍去年參與圍剿花山賊,今年又派兵北上真滁,花費頗多,而上頭撥下來的錢糧甚少,早就入不敷出,連軍官們都不得不自掏腰包貼補軍士,不然真要兵變了。
現在就得補回來了。
至於說盜賣軍械給地方賊夥會不會出事,你第一天出來混啊?可以虧朝廷、虧天下,不能虧自己口袋。七月初一,吳黑子喬裝打扮一番,帶著人秘密前往湖州,約見劉家港錄事司達魯花赤要束木(約瑟夫)的同鄉、湖州炮手軍匠上萬戶府經歷司經歷亦思哈(以撒)……
初二,經歷了幾天的折騰,邵樹義帶回來的首批海船戶終於全部安置完畢了。
是的,這就是首批。春運船隊快回來了,後面還會招募第二批。
每運一次糧,海船戶們都會被元廷肘擊一次,造反者源源不斷,每去一次都有收穫。
安置工作整體是困難的。
正如邵樹義招募時所說,土坯房不多,只能給船總管以及重要技術崗位或敢打敢拚之人居住,剩下的暫時分散到倉城、崇聖寺乃至民家,先湊合著住,待房屋齊備後再行搬遷。
遷過來的海船戶們對此喜憂參半。
憂的是條件真的艱苦,擔心邵樹義說話不算數,一直沒有房子住。
喜的是終於不用被朝廷“放血”了。馬馱沙這裡沒人強迫他們自己貼錢運糧,更不用繳納賦稅,甚至還有那欠了一屁股債的人,暗道高利貸是不是不用還了?
總之是喜大於憂,因為他們真的解脫了。
不過,運糧任務解脫了,不意味著其他方面也解脫。
七月初三,邵樹義帶著林善一等人來到江邊,打算讓他們教一教海船戶們操舟打仗。
林善一這幾天老實了許多,畢競任誰看到一下子來了幾乎是他們十倍的船隻和人手,心裡都會打鼓的。他們這些溫州海寇真沒什麼優勢了,水師也不再是他們一家獨大了,地位的直線下降讓他競然起了點憂傷之感。
“邵舍,其實我們在海上都是小打小鬧的,真要論起水戰之法,還是得去尋官軍水師將校。”林善一實話實說。
邵樹義其實有點明白。
海盜們精擅小規模戰鬥,那是他們的長處,套路很多,奇思妙想不斷,可一旦規模上去,雙方戰艦數百、上千,很多小聰明、小伎倆就沒法用了,效果大減。
“那你們怎麼擋得住官軍圍剿的?”邵樹義好奇道。
“官軍也是亂打,好似常年沒有正經操練,都不知道怎麼打仗了一樣。”林善一說道:“但我覺得他們那裡應該是有人懂水戰的,只不過平時疏於操練罷了,興許還有兵書記載了怎麼佈陣、怎麼進退、怎麼廝殺。”
邵樹義點了點頭,道:“我會想辦法的,你先把你們的竅門教一教。”
林善一應了一聲,旋又問道:“如何操練呢?我是說幾日一操?練到什麼程度?”
水師操練與陸師不一樣。
他們不但要保養器械,還要保養船隻,需要的材料特別多,很麻煩。
說句實話,若非在南方,完全可以不養水師,這玩意的日常維持費用不比騎兵便宜。
唯一的好處就是可以以商補軍,減少開銷,騎兵就沒法這麼辦了。
邵樹義聞言躊躇了下,道:“先五日一操,具體教戰法。”
“好。”林善一應道,“操練完呢?是放散歸家還是……”
“放散歸家。”邵樹義立刻說道。
開玩笑,他現在可養不起全職水師。操練完畢後,先幫他幹雜活創收,找補點錢回來。
待操練一段時間後,邵樹義甚至打算帶著他們外出創收,搞點大專案,減輕財政壓力。
誠然,這動作挺大的,但以前有所顧忌,不想被官府太多注意到,可現在形勢不是變化了呢,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幹就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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