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小心翼翼地答道：“回陛下，將軍此次述職，預計還有半月便要返回駐地。”
蕭玦點了點頭。
“去把沈懷瑾叫來。”
沈懷瑾到御書房時，蕭玦正站在窗前，手裡捏著那本摺子。
“你看看。”
沈懷瑾接過摺子，翻開看了幾頁，臉色漸漸變了。
“這……”
蕭玦轉過身，看著他。
“沈卿，你覺得這事該怎麼處置？”
沈懷瑾沉默了片刻，拱手道：“陛下，此事牽扯甚廣。陸將軍是國之棟樑，若讓他知道此事，只怕……”
“只怕什麼？”
沈懷瑾斟酌著措辭：“只怕將軍心緒不穩，影響軍心。”
蕭玦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冷。
“你的意思是，瞞著他？”
沈懷瑾連忙道：“臣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此事需得妥善處理，不可莽撞。裴映雪固然有錯，但若處置不當，反倒會讓陸將軍成為京城的笑柄。”
蕭玦沉默了很久。
“朕不會瞞著他。”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陸錚為朕守了九年邊關，朕不能讓他連這點真相都不配知道。”
沈懷瑾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道：“陛下聖明。”
三日後，蕭玦在御書房單獨召見了陸錚。
陸錚是個高大沉默的男人，常年駐守邊關，皮膚被風吹得黝黑粗糙，眉骨上一道舊傷疤從額角延伸到眉尾，給他平添了幾分凌厲之氣。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玄色常服，腰背挺得筆直，行禮的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臣陸錚，參見陛下。”
蕭玦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這個人為大雍守了九年邊關，身上的傷疤多得數不清，卻連最親近的人都背叛了他。
“坐吧。”蕭玦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陸錚一愣，御書房裡賜座，這是極少有的待遇。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下來，只是腰背依然挺得筆直，像是隨時準備起身領命。
蕭玦沒有繞彎子，直接將那本摺子遞了過去。
“你看看。”
陸錚接過摺子，翻開看了幾行，臉色便變了。
他看得很快，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去，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蒼白，最後變成了一種讓人不忍直視的死寂。
殿中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陸錚看完了。
他將摺子合上，放在膝上，低著頭，一言不發。
蕭玦沒有催他。
過了很久，陸錚抬起頭。
他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落淚。
那雙經歷過無數場血戰的眼睛裡，此刻只有一種疲憊。
“陛下……”他的聲音有些啞，“這摺子上的事，屬實嗎？”
蕭玦點頭。
“朕已經讓人查過了，證據確鑿。”
陸錚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佈滿老繭的雙手。
這雙手握過刀、提過槍、殺過敵，卻握不住一個女人的心。
“九年。”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臣駐守西北九年，她等了臣五年，臣一直覺得……對不起她。”
蕭玦沒有說話。
陸錚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對蕭玦深深一揖。
“陛下，此事……臣想自己處理。”
蕭玦看著他，目光復雜。
“你想怎麼做？”
陸錚直起身，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
只是那平靜之下，藏著多少翻湧的情緒，只有他自己知道。
“臣會寫一封信給裴家，解除婚約。”
他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裴姑娘等了臣五年，是臣虧欠她在先。如今她有了意中人，臣成全她。”
蕭玦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堵得慌。
“你就這麼算了？”
陸錚苦笑了一下。
“陛下，臣是個粗人，不懂得那些彎彎繞繞。臣只知道，強扭的瓜不甜。她既然心有所屬，臣強留著她，也不過是徒增痛苦。”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臣常年駐守邊關，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次京城。裴姑娘嫁了臣，也不過是獨守空房。她……值得更好的。”
蕭玦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眼前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忽然明白了為什麼鎮北軍的將士們都願意為他賣命。
這樣的人，值得所有人敬重。
“朕會讓禮部妥善處理此事。”
蕭玦站起身，走到陸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婚約解除後，不會有人議論此事。至於裴映雪和柳文昭……朕不會讓他們好過。”
陸錚搖了搖頭：“陛下，不必了，臣不想因為自己的事，連累旁人。”
蕭玦看著他，目光深沉。
“這不是你的事。”
他的聲音很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裴映雪在你有婚約在身的情況下與人私通，這是對朝廷命官的羞辱，也是對朕的輕視。朕若什麼都不做，日後誰還願意為大雍賣命？”
陸錚張了張嘴，到底沒有再說什麼。
他再次行禮，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時，他的腳步頓了頓，像是在猶豫什麼。
但最終，他還是大步走了出去，沒有回頭。
陸錚與裴映雪解除婚約的訊息，在京城裡傳開了。
蕭玦和棠寧有意將這件事壓了下去，沒有讓裴映雪與柳文昭的私情公之於眾。
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裴映雪與柳文昭的事，還是在小範圍內傳開了。
只不過礙於蕭玦的態度，沒有人敢大肆議論。
裴家丟了臉面，裴遠道氣得臥病在床，揚言要與裴映雪斷絕父女關係。
柳文昭被翰林院革了職，灰溜溜地回了老家。
至於裴映雪，她來找過棠寧。
那是一個陰沉的午後，裴映雪跪在宮門口，求見德妃娘娘。
棠寧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見了她。
裴映雪長得很美，柳眉杏眼，膚若凝脂，是那種讓人一眼看上去就覺得溫婉可人的女子。
可此刻她的臉上滿是淚痕，眼睛腫得像核桃，哪裡還有半分從前的光彩。
“娘娘……”
她一開口，聲音就哽咽了。
“臣女知道錯了……臣女真的知道錯了……”
棠寧看著她，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裴姑娘，你起來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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