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棠寧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頭上只簪了一支銀簪,連粉都沒有敷。
她對著銅鏡看了自己一眼。
眼底的青黑還沒褪去,嘴唇乾得起了一層白皮。
這副模樣去見皇帝,說是請罪,倒更像是在賣慘。
可她不是故意的。
昨夜承熙又驚醒了兩回,她抱著孩子在屋裡走了大半夜,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才合了一會兒眼。
“娘娘,要不……再歇一歇?”
春杏小心翼翼地問。
“不用。”
棠寧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袖。
“早晚都要去。”
從延禧宮到乾元殿,要走一刻鐘。
棠寧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兩邊的紅牆高得遮住了大半的天空。
她想起昨天良妃死的時候,眼睛是睜著的。
她親手合上的。
那雙眼珠子空洞洞地看著她,像是在問你就不怕嗎?
怕。
她怕得要命。
她怕承熙再也不會笑,怕那具小小的身體涼下去就再也暖不回來,怕這深宮裡的暗箭永遠防不勝防。
可她更怕的是如果她退了這一步,下一次,別人送來的就不是烏頭粉,而是鶴頂紅。
下一次,她的承熙可能連搶救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她不能退。
乾元殿門口,周德遠遠看見她來了,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表情。
“德妃娘娘。”
“周公公。”棠寧的聲音有些啞,“陛下在嗎?”
“在是在……”
周德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
“只是陛下今兒個心情不大好,娘娘若是沒什麼要緊事,不如……”
“我是來請罪的。”
周德愣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側身讓開。
“那娘娘稍候,奴才進去通傳一聲。”
棠寧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
乾元殿的門緊閉著,她聽不見裡面的動靜,只能看見門縫裡透出來的一點明黃色。
周德很快就出來了,臉上的表情更加微妙。
“娘娘,陛下請您進去。”
棠寧點了點頭,抬腳邁進了門檻。
乾元殿裡燃著龍涎香,氣味濃郁而清冽。
蕭玦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一本奏摺,但硃筆擱在一旁,顯然並沒有在看。
他穿著一身常服,玄色的袍子上繡著暗紋的龍,襯得他的臉色有些沉。
棠寧走進去,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然後緩緩跪了下去。
“臣妾給陛下請安。”
蕭玦沒有抬頭。
他的手擱在御案上,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棠寧跪著,額頭觸地,沒有再說話。
沉默在兩個人之間蔓延開來。
過了很久,蕭玦終於開口了。
“你來請什麼罪?”
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臣妾昨日在冷宮,言行失當,有失妃嬪體統,特來向陛下請罪。”
“言行失當?”
蕭玦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聽不出任何溫度。
“德妃,你給朕說說,什麼叫言行失當?”
棠寧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臣妾……”
“抬起頭來。”
棠寧慢慢抬起頭,對上了蕭玦的目光。
那雙眼睛深邃而銳利,像一把出鞘的劍,直直地刺過來。
“你知不知道,你差一點就犯了死罪?”
蕭玦的聲音依然很平,但棠寧能聽出來,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正在翻湧。
“良妃是太后的人,朕留著她的命,自然有朕的考量。你若是在冷宮裡直接把她灌死了,太后那裡怎麼交代?朝堂上那些言官怎麼交代?”
他站起身來,繞過御案,一步一步走到棠寧面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朕的旨意晚到一步,你現在就不是跪在乾元殿,而是跪在慎刑司。”
棠寧咬著下唇,沒有說話。
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如果周德沒有及時趕到,如果她真的親手灌下了那碗烏頭粉。
不管良妃犯了什麼罪,一個妃嬪私下用刑毒殺另一個妃嬪,這是大忌。
太后會借題發揮,言官會上摺子彈劾,甚至朝堂上那些本就對她出身頗有微詞的大臣,會藉機把毒婦的帽子死死扣在她頭上。
到時候,就算蕭玦想保她,也要費很大的力氣。
“臣妾知錯。”她低下頭。
“你知錯?”
蕭玦忽然彎下腰來,一隻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看他。
這個動作和昨天她在冷宮裡捏著良妃下巴的動作,如出一轍。
蕭玦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一寸一寸地掃過她,最後定在她眼底那片濃重的青黑上。
“你知錯?”
他又問了一遍,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你昨天帶著人衝進冷宮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朕會怎麼想?”
棠寧愣住了。
她以為他會說,你有沒有想過後果……
可他問的是你有沒有想過朕會怎麼想。
“臣妾……”
“朕聽到訊息的時候,正在跟內閣議事。”
蕭玦鬆開她的下巴,直起身來,背過手去,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柔和。
“周德跑進來,說德妃帶著人去了冷宮,要殺良妃。你知道朕當時在想什麼嗎?”
棠寧搖了搖頭。
“朕在想,你為什麼不來找朕?”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又很快壓了下去。
“朕是皇帝,朕是你的丈夫,承熙是朕的兒子。”
“你是有多不信任朕?”
他轉過身去,背對著棠寧,肩線繃得很緊。
“出了事,你第一個想到的不是來找朕,而是自己提著刀去殺人,棠寧,你把朕當什麼?”
棠寧跪在地上,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臣妾……不是不相信陛下。”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只是那天晚上,承熙躺在床上,臉色發紫,呼吸越來越弱……臣妾抱著他,覺得他好像隨時都會……臣妾叫了太醫,太醫說再晚一刻鐘就救不回來了……”
她的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
“臣妾那時候就在想,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能對一個兩歲的孩子下這樣的毒手。”
“臣妾想了一整夜,想得頭髮都白了幾根……”
她抬手擦了擦眼淚,但那眼淚像是決了堤一樣,越擦越多。
“第二天早上,查出來是良妃。臣妾腦子裡就只有一個念頭。”
她深吸了一口氣。
“她必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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