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知道這樣不對,知道應該等陛下的旨意,更知道宮裡有宮裡的規矩……可臣妾忍不住。”
棠寧低下頭,額頭抵在的地上。
“臣妾知錯,甘願受罰。”
乾元殿裡安靜極了。
龍涎香的煙霧嫋嫋升起,在兩個人之間緩緩飄散。
蕭玦站了很久,沉默不語,棠寧的心,也一點點的冷了下來。
他走回來,在她面前蹲下身來,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從臉前拿開。
棠寧滿臉都是淚,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看起來狼狽極了。
蕭玦看著她的樣子,眼底那層冰冷的殼子終於碎了。
他嘆了口氣,伸手替她擦眼淚,動作粗魯得很,像是在擦一件器物上的灰。
“別哭了。”
他的聲音啞了下來。
“哭成這樣,像什麼樣子。”
可他的手卻沒有停,拇指一遍一遍地拂過她的臉頰,直到那片溼意終於淡了一些。
“朕已經讓周德把昨晚的事料理好了。”
他鬆開手,站起身來,走回御案後面坐下,重新拿起了那本奏摺。
語氣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冷宮那邊傳出去的訊息是良妃畏罪,自飲鴆酒。你只是奉旨監刑,從頭到尾都沒有碰過那壺酒。”
棠寧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蕭玦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奏摺上,硃筆在字裡行間批註著什麼,筆鋒沉穩而有力。
“良妃身邊的宮女太監,該打發的都打發了。那個送飯的太監雖然死了,但朕讓人查了他的底,把他在外頭置辦的宅子和田地都抄了出來,順藤摸瓜又揪出了兩個幫良妃傳話的人。”
他頓了頓,筆尖在奏摺上點了一下。
“人證物證俱在,良妃謀害皇嗣的案子鐵板釘釘,太后那邊,朕親自去說,你不必操心。”
棠寧跪在地上,看著他低著頭批奏摺的樣子,忽然覺得鼻子又酸了。
他不但沒有罰她,還替她擦了屁股,把所有的痕跡都抹得乾乾淨淨。
“陛下……”
“別跪了。”
蕭玦頭也不抬。
“起來吧,地上涼。”
棠寧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已經跪得發麻,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蕭玦抬眼看她,眉頭皺了一下。
“腿怎麼了?”
“跪麻了。”
“……朕讓你起來你不起來,怪誰?”
他嘴上這麼說,卻還是朝周德使了個眼色。
周德立刻搬了一張繡墩過來,放在御案旁邊。
“坐那兒。”蕭玦指了指繡墩。
棠寧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坐了下來。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蕭玦批了兩本奏摺,忽然開口了。
“你手上的傷,上藥了嗎?”
棠寧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那幾道血痕。
良妃的指甲印還在,已經結了薄薄的痂,周圍泛著一圈青紫。
“不礙事。”
蕭玦放下硃筆,看了她一眼,然後拉開御案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小瓷瓶,扔了過來。
棠寧手忙腳亂地接住。
“太醫院新配的傷藥,祛疤的。”
蕭玦重新拿起硃筆,語氣淡淡的:“你是妃嬪,手上留了疤不好看。”
棠寧攥著那個小瓷瓶,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但確確實實是笑了。
這是三天來,她第一次笑。
“謝陛下。”
“嗯。”
蕭玦低著頭批奏摺,硃筆在紙上走得很穩。
但棠寧沒有看見的是他握筆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
她也不知道,昨天周德跑進來稟報說德妃帶著人去了冷宮的時候,他手裡的茶盞碎在了地上。
他更不會讓她知道在周德帶著鴆酒趕往冷宮的那段時間裡,他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地看著冷宮的方向,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好在,周德趕上了。
他的人,跑得夠快。
蕭玦批完第三本奏摺的時候,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以後有什麼事,先來找朕。”
棠寧抬起頭,看著他。
他沒有看她,但耳根處有一片不太明顯的紅。
“朕是皇帝。”
他頓了頓。
“也是承熙的父皇。”
他又頓了頓,筆尖在奏摺上頓出一個墨點。
“也是你的……”
他沒有說下去。
那個詞在舌尖上滾了一圈,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但棠寧聽懂了。
她低下頭,攥緊了手裡的小瓷瓶,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臣妾記住了。”
周德站在門口,把殿門輕輕掩上,對著門口的小太監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小太監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地點了點頭。
周德抬頭看了一眼天。
六月的日頭還是很毒,但不知怎麼的,他覺得今天的風,好像比前幾天涼快了些。
他縮了縮脖子,往廊下陰涼處站了站,小聲嘟囔了一句。
“這宮裡的日子啊……總算是要轉暖了。”
跟蕭玦和好後,他這個人卻彆扭起來。
耍著小性子,要這要那。
棠寧倒也縱容他,只當是年紀大了,有情緒。
她不知道的是,蕭玦是覺得心裡空,覺得棠寧不跟自己說,是因為不信任自己。
難道他什麼時候做了讓她無法信任的事情?
蕭玦想不通,想不通也就只能時時刻刻見著她。
對於蕭玦的偏寵,太后是不滿意的。
所以她用秋菊的性命和弟弟的安危要挾她,給棠寧下毒。
棠寧將計就計,對著秋菊發了一通脾氣,將她降為了二等宮女,不讓她貼身伺候了。
這樣即使事情沒成功,太后也不會先對秋菊動手。
這一次,棠寧不打算容忍太后了。
她要,徹底將她這棵大樹,連根拔起。
春杏端著一碗銀耳蓮子羹走進來的時候,棠寧正坐在窗前翻一本遊記。
“娘娘,該用膳了。”
棠寧放下書,接過碗,拿勺子攪了攪,忽然問了一句:“秋菊最近在做什麼?”
春杏愣了一下,壓低聲音。
“還在小廚房當差,她按您的吩咐,對人就說您的壞話,每天傍晚都要去御花園的角門轉一圈,跟一個灑掃的太監說幾句話。”
“那個太監查到了嗎?”
“查到了。”
春杏的聲音更低了:“是慈寧宮的人。”
棠寧舀了一勺蓮子羹送進嘴裡,慢慢嚼著,面上沒有什麼表情。
“太后的人。”
她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樣。
“娘娘,要不要跟陛下說?”
“不急。”
棠寧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現在說了,太后最多推一個宮女出去頂罪,傷不了她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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