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人不贊同的接話：“什麼書生？我表哥在御林軍當差，親口說的，那都是刺客偽裝的，懷裡揣著淬毒的匕首呢！”
“可……可這也太狠了，當街格殺，終究有違仁道……”
“什麼有違仁道，我們娘娘都說了！她不是賢后，你可別把那套老學究的思想套在我們娘娘身上。”
“對，我們娘娘不是什麼賢后，她是文心皇后。”
陳清硯擦書的手一頓。
昏黃燈光下，他清瘦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唯有一雙眼睛，卻因這些話驟然燃起灼亮的光彩。
“娘娘她雖不是賢后，卻做了歷朝賢后都不敢做的事。”
他對著搖曳的燈焰，輕聲自語，彷彿在確認一個至關重要的真理。他將微涼的書本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抱住一團火：“殺該殺之人，言該言之事，我們東離朝……有希望了。”
“陳兄，你魔怔了不成？”
同窗王杞推門進來，一臉驚恐，手裡還攥著半個冷硬的饃：“外面都傳遍了，皇后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連清流言官都敢當街斬殺，你還……你還誇她？”
“今年恩科，我要參加。”
陳清硯打斷他，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他放下書，開始收拾那隻簡陋到只有幾卷手抄本的竹製書箱：“我現在就去圖書館尋個夜間整理書卷的活計，賺了錢，買足燈油，回去便閉門溫書。”
王杞徹底愣住了，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他：“你……你之前不是立誓，絕不參加科舉，說這朝廷從上到下都已爛透，寒門再無寸進，對這個國家早已失望透頂嗎？”
“是，我說過！”
陳清硯直起身，目光穿透陋室的昏暗，望向皇城的大致方向。
那裡，是今日風暴的中心。
“如今想參加，是因為在皇后娘娘身上，終於看到了裂開的一線天光。她敢殺腐朽，敢破陳規，敢為了如我一般的寒門子弟、天下黎庶，與那盤根錯節的千年世家為敵……”
他背起書箱，箱體輕得幾乎沒有重量，他的脊樑卻挺得筆直。
“既然如此，那就讓我同皇后娘娘一起，為這個國家，做最後一次，也是最徹底的一次努力吧。”
王杞張著嘴，看著好友清癯卻陡然充滿力量的身影推門而出，融入巷子深沉的夜色裡。
遠處隱約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一下，又一下，緩慢而堅定，彷彿在叩問著這座古老帝都沉睡的魂靈。
長夜未盡，但已有星火，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蓄勢，等待燎原。
——回到鳳儀宮後，殿內沉香嫋嫋，卻驅不散縈繞在鼻尖的淡淡鐵鏽味。
墨初塵屏退左右，獨自步入浴池。
溫熱的水漫過肩頸，她用力擦拭著肌膚，彷彿能將那些陰謀、死亡與不得已的算計都隨水洗去。
然而有些氣息早已滲入骨髓，與她的宏願融為一體。
下一刻，一雙寬實的大掌就揉上了她的肩。
墨初塵只是本能地一僵，隨即嗅到那熟悉的氣息，便鬆了身子向後靠去，任由疲憊從被揉開的穴位流瀉而出。
“阿初，今日沒事吧？”
浴池中，水汽氤氳，他為她輕輕按著香肩，指尖力道溫柔，掌心下卻繃著一縷難言的焦灼。
墨初塵聞言，眼皮都未抬一下：“一群見不得光的鼠輩罷了，也值得陛下掛心。”
秦九野輕笑。
他就知道，他的阿初非常厲害。
擔憂散去，心神卻落回眼前……她背脊纖直，肌膚浸在溫熱水中透出淡淡的緋色，溼發貼著她修長的後頸，一縷縷蜿蜒入水。
咕嚕！
是他的喉結無聲滾動。
他的呼吸重了幾分。
色心頓起，但他又有顧慮。
指腹在她肩頸處流連，終究還是將話問出了口：“阿初，非要孩子不可嗎？”
秦九野的聲音低啞，緊貼著她耳畔響起，帶著溫熱水汽撲入她耳廓。
墨初塵睜眼，透過氤氳水汽側首望他，眼中帶著不解與一絲被觸及逆鱗的銳利：“這話何意？”
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她之所以放下流放全族之怨，遵從先帝遺旨入宮，每一步都是為了借龍嗣之名，將來以太后之尊垂簾聽政，將這積弊已久的東離朝徹底清洗。
這孩子當然非要不可。
這不廢話嗎？
她雖然沒說話，但眉梢眼角的冷意已非常明白。
秦九野沉默片刻，忽然問道：“那阿初，你……你愛我嗎？”
他忽然伸出另一隻手，在她眼前比出指甲蓋大小……隨後想想，又縮小了一些：“那……哪怕，這麼一點。”
墨初塵怔住。
傳聞中的暴君，此刻竟像個患得患失的尋常男子，眼中只盛著她的倒影。
難道這殺伐果斷的帝王，骨子裡真是個……戀愛腦？
她忽然低笑出聲，轉身掬起一捧水潑在他襟前：“陛下多慮了！臣妾當然愛重陛下，否則怎會甘願在這深宮之中，與陛下共沐此夜？”
水珠順著他下頜滑落，秦九野捉住她溼漉漉的手腕，目光沉沉。
愛重，不是愛。
她沒有直面回答他的問題。
他望進她深潭似的眼裡，想找一點真心的波瀾，卻只看到氤氳霧氣後那片凍湖般的靜。
墨初塵卻就勢貼近，另一隻手抬起，指尖輕劃過他心口：“陛下不信？”
他當然不信！
這個女人的心像鐵石，他好像怎樣都融不化。
“陛下不要多想！”
不等他答，她已勾住他的脖子，將唇送到他耳邊，氣息溫熱如蘭：“臣妾心裡有陛下，你應該相信自己的魁力才是。”
只是這深宮如棋局，您與我，皆是執子之人。
她向來目標明確，不會為任何人事物而改變，墨初塵眸光瀲灩，像個勾人的妖精一般纏著他：“陛下，長夜漫漫，如果無心睡眠，那不如我們做些有意義的事情如何？”
秦九野：“……”
呼吸漸重！
最終，他還是未能抵擋得住她的誘惑，徹底沉醉在她的溫柔鄉里。
暖水輕蕩，燭影搖紅。
她在他懷裡如綻開的夜曇，可他心頭卻一片冰涼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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