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他毫無防備,彷彿把所有的期盼和虛弱都擺在了臉上和眼中,就這麼坦蕩蕩的看著自己的時候,阮心顏不知怎麼的突然生出了一點惡劣的念頭。
她想要說,怎麼可能?
可剛張開嘴,就看到聶卓臣高大的身軀在不自覺的微微顫抖著,眼神中甚至閃爍著一點恐慌。
他,其實很怕某個答案……
一時間,阮心顏的喉嚨梗了梗,原本要脫口而出的話竟有些說不出來,而就在這時,一陣風突然掀開角落裡的窗簾猛地灌了進來,冷意帶著細碎的雨沫打在身上,聶卓臣立刻打了個噴嚏。
直到這時阮心顏才發現他渾身溼透了,還沒換衣服,也沒去洗澡,就這麼陪著自己在窗邊站著。
他雖然喜冷不喜熱,但這麼渾身溼透了還吹著冷風,也不會好受。
難怪,他的眼睛都有些發紅了。
剛剛那一點惡劣的情緒再也維持不下去,阮心顏皺了皺眉,只能低聲說:“你快去換衣服吧,這樣會感冒的。”
聶卓臣卻不動,只看著她。
“那今晚,你不要走,好不好?”
“……”
阮心顏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聶卓臣急忙說:“我不是要你……做什麼,我不會再強迫你,只是這雨下這麼大,你再出去也會淋雨的。就留在這裡,好嗎?”
阮心顏沉默了一會兒,啞聲說:“快去洗澡吧。”
知道她是答應了,聶卓臣這才鬆了口氣,臉上還浮起了一點笑容,可大概實在是太冷了,那笑容都顯得有點蒼白。
於是阮心顏就留了下來,住進了她之前住過的那個房間裡,一整晚聽著風雨拍窗,她一會兒覺得很安心,一會兒又覺得惶恐不安,翻來覆去始終半夢半醒著。
一直等到一縷陽光照在床頭,她才終於清醒過來。
稍微洗漱了一下走出臥室,發現整個屋子異常安靜,只剩下她的腳步聲和呼吸聲,看看時間,已經過了十點。
聶卓臣還在家?還是已經離開了?
她想要過去聽聽樓上的動靜,可剛走到樓梯口,一股強烈的不安立刻襲來,瞬間攫住了她的呼吸和心跳,阮心顏的腳步停了下來,頓時冷汗涔涔。
這裡……
她深吸一口氣,終究還是後退了兩步,再望向那好像看不到盡頭的臺階,喊了一聲:“聶卓臣。”
沒有人應,空蕩蕩的房間裡,只剩下她的回聲。
難道,他已經離開了?
阮心顏覺得有點奇怪,可又實在不敢上去,只能又對著樓上喊了兩聲,都沒有一點回應,她才確定聶卓臣已經離開家了——可能去公司?又或者去園區了?
這人也真隨便,家裡來了個陌生人,難道不該打個招呼再走?
不過,他走了也好。
雖然現在已經不怕他了,可和他相處還是不輕鬆,阮心顏不怕一個冷酷狠戾的男人,卻不想面對他不斷示弱,不斷討好的樣子。
於是她鬆了口氣走到客廳的沙發前坐下,打算休息一下就回家去了。
可沒過一會兒,手機就響了。
是Ge的電話。
一看到熟悉的號碼,阮心顏頓時感覺一陣頭皮發麻,她這次休假雖然是很早就說好的,但也有點不地道,因為現在Ge正面對好幾個專案,忙得焦頭爛額,所以才會在她剛回國沒幾天就不停連環奪命call。
“喂。”
她接通電話,對面果然傳來Ge被壓力壓得變了調的聲音,他先是問候了她的假期,又追問她,什麼時候可以回倫敦。
阮心顏苦笑:“Ge,我才剛回來一個禮拜呢,你就好幾個電話催我了……我知道你很忙……可以多把事情交給Andy,他現在也比之前成熟多了……我?什麼時候回來嗎?……可能,再過——”
說到這裡,她遲疑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抬頭望向窗外那熟悉的城市天際線。
真的要離開這裡嗎……
昨晚,聶卓臣在風雨中凝視著她的目光,彷彿在此刻又一次追上了她,讓她的喉嚨有點發梗,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頭頂突然傳來“砰”地一聲,好像有什麼重物落地。
這家裡有人?!
阮心顏驚了一下,敷衍了兩句之後掛上電話,起身走到樓梯口,她仍然不敢上去,卻清楚地聽到樓上傳來一點動靜。
真的有人!是聶卓臣?
她喊道:“聶卓臣,是你嗎?你在家?”
仍然沒有人應她,她卻聽到了一陣低沉沙啞的呻吟,好像很痛苦的樣子。阮心顏當機立斷給方軻打了個電話,告訴他聶卓臣可能病了。
二十分鐘後,方軻和醫生同時趕到,兩個人一起上了二樓。阮心顏仍然沒有上樓,只站在樓下聽著他們在上面手忙腳亂的聲音。
過了大半天,方軻才擦著汗下樓來。
“他,怎麼了?”
阮心顏迎上去問,方軻誇張的說:“高燒四十度,好傢伙,床都差一點給點燃了。”
阮心顏驚得倒抽了一口冷氣。
她搖搖頭說:“肯定是昨天淋了雨,沒及時換衣服……可他平時不是都怕熱的嗎,怎麼會……”
方軻苦笑:“自從那次脾臟受損之後,他免疫力就低了很多,醫生也警告了他好多次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貪涼了,他就是不聽。幸好身體底子好,這幾年倒也沒出什麼事。可這一回——”
他說著,又看了阮心顏一眼。
阮心顏被他這一眼看得心裡有點發毛……這一回,有什麼不同?
方軻笑著說:“辛小姐,你好像能破壞他的防護網一樣。”
阮心顏的臉色一僵。
沉默了片刻,她說:“我回家了。”
方軻立刻問:“咦?你不留在這裡嗎?”
阮心顏扯了扯嘴角衝他笑道:“還是不了,我留在這裡會破壞他的防護網。”
“呃……”
方軻被她懟得啞口無言,只能像只繞腿的小狗一樣跟在她身後:“可是,他剛剛在喊你的名字。”
“睡著了就不喊了。”
“那他醒來之後問你去哪兒了,我該怎麼說?”
“該怎麼說就怎麼說,”
阮心顏走到臥室門口,突然轉身堵住了方軻,笑著說:“我要換衣服了,你還要跟著?”
方軻只能乖乖的縮回腳。
阮心顏關上門,換回了自己的衣服後便要離開,方軻也知道阻攔不了她,只能亦步亦趨的送她到了電梯口,討好的笑呵呵的說:“辛小姐,你這次回來,真是太好了。”
阮心顏呵呵笑了兩聲,按下了關門鍵。
離開之後她沒有立刻打車,而是步行了一段路,想要散散心,也想要讓頭腦清醒一點。
下了一整晚的雨,整個江市空氣清新,路面乾淨得一塵不染,但天空卻並不太清朗,仍舊蒙著一點陰霾。
這是進入了梅雨季,還有雨要下。
果然,她在街上走了沒一會兒,天空又開始飄起了雨,因為酒店離得比較遠,她索性坐車回了家,母親和王阿姨都特別高興,又給她做了一大桌的菜。阮心顏本來沒什麼胃口,但在兩個人的注視下也只能乖乖的往嘴裡塞。
到了晚上,難免就覺得胃脹,睡不著。
她偷偷地起床,到客廳裡倒了一杯水喝,可越喝越精神,聽到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索性也不回去睡覺了,站到窗邊聽著外面的雨聲,就這麼靜靜的。
這時,她聽到夜色中“叮”的一聲。
去拿起手機一看,收到了一條訊息——還沒睡?
是聶卓臣發來的。
阮心顏皺了皺眉,一看到時間已經凌晨一點了,便回覆他:你怎麼知道?你也沒睡?
對方立刻回她:睡不著。
還沒等她再回復,又一條訊息發來:想聽你的聲音。
阮心顏皺了皺眉,立刻本能地把音量調低,果然,下一秒,一通電話打過來。
她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還是接通了:“喂。”
對面響起聶卓臣的聲音,低低的,能聽得出明顯的氣息侷促和虛弱,但還帶著一點笑意:“我猜就是你,你肯定睡不著。”
阮心顏聽著他的話怪怪的,但也來不及深究,只壓低聲音說:“你作什麼妖?這麼晚了不睡覺你幹什麼?還有,你不是發高燒嗎?應該多休息的。”
對面彷彿震了一下。
半晌,聶卓臣顫抖得越發厲害的聲音響起:“你是在關心我啊……”
“……”阮心顏咬住了唇。
聶卓臣的聲音卻沒停,只是斷斷續續的,氣息不穩但不停的說著:“如果你真的關心我,那你就不要走,好不好?”
“我憑什麼不走?”
“你——”
“我的工作在國外,我的事業在國外,留在國外我大有發展,我為什麼不能走?”
聶卓臣有些著急地說:“你在國內,也能有發展的機會。現在全世界有哪個國家比中國更有發展前景的?”
“……”阮心顏沒接話。
聶卓臣又說:“我知道,你在國外有人支援你,可你如果回國,我也會支援你。你想要成為建築事務所的合夥人,我可以讓你直接進入星月工作室,或者,你另外開一個,我也可以給你投資!”
阮心顏沉默了一下,說:“聶卓臣,你覺得我是必須得靠著你才能有前途的嗎?”
“不,當然不是,”
他越來越著急,氣息也越來越侷促:“我不是那個意思,但,哪個行業哪個事務所不需要拉投資呢?就連你的導師的那個事務所也是有人投資的。我給你投資是因為你夠這個實力,不是你要依靠我!”
“……”
“還有,星月工作室也是承認你的能力的,陳沫不止一次地跟我打聽你的情況。”
“……”
“我沒有否認你的能力,我只是,只是——”
說到這裡,他急喘了幾口氣,然後說:“我只是,想要和你離得近一點,想要和你在一起。”
阮心顏的眉頭越皺越緊。
並不是他的話有什麼問題,而是她越聽越覺得奇怪,聶卓臣聲音彷彿是在一個密閉的,不太寬大的空間裡,而且他說話的間隙,彷彿能聽到很大的風雨聲。
一想到剛剛接通電話的第一句話,她突然問:“你在哪兒?”
“……”
對面安靜了一下。
一陣疾風捲著雨重重地拍打在阮心顏面前的玻璃窗上,與此同時,手機那邊也傳來了幾乎同樣的呼嘯聲。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貼著玻璃往外看去,只見黑漆漆的夜色中,密不透風的雨幕裡,那熟悉的小區門口的陰影中,彷彿有一個黑影,在默默地經受著風吹雨打。
“你——”
阮心顏頓時眼前一黑。
她打著傘,冒著風雨走到那輛車面前,不過幾分鐘,下半身已經溼透了,聶卓臣開啟車車門等她,一上車立刻小心地看著她:“你沒事吧?”
“你沒事吧!”
阮心顏氣得說不出話來。
他的臉色,還是蒼白的,甚至感覺得到呼吸中帶著高熱的溫度,明顯還沒完全退燒,可他竟然一個人,開著車跑到她家小區門口,就這麼靜靜的等著。
阮心顏只覺得頭皮發麻,心口陣陣鈍痛襲來。
她,不是心疼他。
她只是,有些承受不住……
看著她咬牙切齒,眼眶逐漸發紅,卻一個字都再說不出來的樣子,聶卓臣也安靜了下來。
他靜靜的看著阮心顏,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不是要讓你生氣,或者讓你心疼,才來的。”
“……”
“我只是,睡不著。”
“……”
“我怕你真的答應你的那個導師,再回倫敦去,那我該怎麼辦?”
“……”
“我只能來這裡守著你……”
看著他虛弱,卻又固執的靠在方向盤上,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樣子,阮心顏只覺得胸口徹底被什麼東西捅穿了,一股洪流傾斜而下,再難阻止。
她紅著眼,沙啞著嗓子說:“你就那麼怕我走……?”
看著她這樣,聶卓臣也梗住了。
他的喉結上下翻滾著,掙扎了好一會兒,才用同樣沙啞的聲音低低的說:“我怕你不要我。”
“……”
“心顏,別不要我……”
阮心顏的眼睛已經燙得快要睜不開,視線模糊,看不清眼前的人,只能聽到彼此的心跳,纏綿交織著,不給她一點放鬆,偷跑的機會。
她慢慢的閉上了眼睛。
算了……
算了。
如果您覺得《孽心似我》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75890.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