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十月二十三日。
西園寺主宅書房。
窗外的雨從午後開始下,到現在還沒有停。
庭院裡的石燈籠被雨水洗得發黑,簷下垂著一串細密的水線,滴在青苔上,聲音很輕。
皋月坐在書桌後。
桌面上攤著一份《日本經濟新聞》,第三版右下角有一則不起眼的訊息——關西某中型不動產會社申請債務重整。
標題不大,字數也少,夾在幾條企業裁員新聞中間,看起來像一粒落進砂礫裡的黑豆。
她看了兩眼,便將報紙折起。
藤田剛站在一旁,換下那杯已經涼了的紅茶。
今天的茶是阿薩姆,深紅的茶湯在杯中微微晃盪著,香氣濃厚。
“大小姐。”
門外傳來腳步聲。
藤田轉身,拉開書房門。
遠藤走了進來。
他身上帶著一點雨氣,黑色大衣被藤田接過,露出裡面深灰色西裝。
領帶打得很穩,只是眼下的青色比上週又重了一些。
他的手裡抱著一份厚封報告。
封皮是深藍色的,右上角貼著一枚白色標籤。
——住友系關聯資金流動初步整理。
遠藤在書桌前停下,微微欠身。
“大小姐。”
“坐。”
皋月端起紅茶,抿了一口。
藤田為遠藤倒了茶,又退到皋月側後方半步。
遠藤沒有立刻喝。
他將那份厚封報告放到桌面上,指尖按住封皮邊緣,聲音壓得很平。
“住友那邊,有動靜了。”
皋月看著他。
遠藤翻開第一頁。
“過去兩週,住友本家的管事正在頻繁接觸白水會理事。”
“根據SIS情報員的調查,他們會面的地點有三處。”
“分別是大阪北區一家會員制料亭,神戶舊居留地的一間私人會所,以及東京赤坂的老旅館。”
他將一張行程表推到皋月面前。
“接觸物件包括住友金屬、住友化學、住友電工的現任社長秘書,以及住友銀行兩名退任顧問。”
皋月低頭掃了一眼。
行程表上的名字大多寫得很簡略,只標了姓氏與職位。
時間、地點、同行人員卻記得很細。
“住友芳夫呢?”
“本人沒有公開露面。”遠藤說道,“但今天下午一點,他派人遞來口信。”
遠藤停了半秒。
“他說,時間已到。希望西園寺家履行輕井澤的約定。”
書房裡安靜下來。
雨聲落在窗外,像一層薄薄的簾子。
皋月沒有立刻回答。
她將紅茶杯放回託碟,指腹沿著杯柄輕輕摩挲了一下。
“住友銀行最近怎麼樣?”
遠藤的眼神微微一動。
他似乎早就猜到皋月會問這一句,於是很快翻到報告中段。
“問題在這裡。”
他抽出三頁紙,攤開。
“住友銀行在關西的不動產融資口,過去六週出現了至少七筆異常展期。”
“原本應該在九月底收回的貸款,被連續滾動了兩次。展期期限從三十天到九十天不等,利率沒有按風險上調,擔保物估值也沒有重新核驗。”
皋月的目光停在第一行金額上。
“關西地產?”
“是。”
遠藤點頭。
“大阪、兵庫、奈良三地的幾家地產公司,賬面現金流已經斷裂。按正常風控,它們九月就該被列入問題債權名單。”
“但住友銀行仍然給了橋接資金。”
他又遞出一張資金路徑圖。
紙面上密密麻麻畫著箭頭。
幾個公司名被黑色方框圈住。中間有一條線來回穿梭,最終都流向同一個名字。
伊藤萬。
皋月看著那三個字,眼睫輕輕垂下。
遠藤繼續說道:
“伊藤萬名下的貿易、地產、關聯投資公司,均與關西地產資金流出現多次交叉。”
“表面上是貿易結算、土地中介費、倉單融資,實際資金迴流路徑很亂。”
“有幾筆款項繞過了常規審批口。”
“簽字來源……”
他頓了一下。
“來自住友銀行大阪本店高層秘書室。”
藤田站在側後方,眼神微沉。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庭院傳來一聲驚鹿。
竹管撞在石頭上的聲響很短,隨即被風聲蓋過去了。
遠藤將另一份摘錄推過去。
“另外,住友系製造業企業內部開始表現出不安了。”
“住友金屬和住友化學的財務負責人,上週分別透過私人渠道向本家表達了擔憂。措辭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確——他們怕銀行那邊的壞賬一旦炸開,整個住友系的信用評級都會被牽連。”
“住友電工那邊動作更大一些。他們的常務董事前天親自去了一趟芳夫的自宅。待了四十分鐘。”
“尤其是海外融資。現在美元信用證開立成本已經在上升,如果住友銀行出事,實業公司會被一起拖進泥裡。”
皋月沒有說話。
她看著那張資金流圖,視線從伊藤萬,移到住友銀行大阪本店,又落回白水會理事會的標註。
伊藤萬。
前世的記憶在腦海裡翻開一頁。
那本該是泡沫時代殘留下來的膿包之一。
一家貿易商社,在景氣狂熱中捲入地產投機、股票操作和高風險融資。
銀行高層以為只要再撐一段時間,地價會回升,股價會反彈,賬面上的窟窿便能被下一輪泡沫蓋住。
可泡沫破了。
土地抵押物貶值,關聯公司相互拆借,賬外資金、違規貸款、利益輸送,一條線接一條線被拽出來。
到最後,報紙上寫滿了道歉、辭任、調查、責任。
但現在還早。
就算皋月的到來影響了很多東西,這個事件也不會在1991年之前就發生。
伊藤萬還沒有成為頭條。
住友銀行內部還沒來得及完成切割。
白水會那群經理人仍在試圖用展期和橋接資金拖延時間。
這正是最乾淨的入場視窗。
皋月抬起頭。
“輕井澤那份備忘錄呢?”
藤田立刻轉身,走向書房靠牆的保險櫃。
密碼盤被轉動,金屬門開啟。
片刻後,他取出一隻密封卷宗,雙手遞到皋月面前。
卷宗封口處貼著西園寺家的火漆。
皋月拆開,將裡面幾頁紙拿出來。
紙張很厚,墨跡清晰。
最下面有住友芳夫的簽名與私人印章。
她逐條看下去。
——住友本家承認西園寺家在清洗白水會行動中的主導權。
——住友銀行壞賬穩定資金以美元過賬方式處理,利息與風險費用另計。
——住友系半導體、精密材料、化工相關邊緣資產處置時,西園寺家擁有優先接洽權。
——住友本家以私人名義向西園寺商事開放關西貿易渠道。
——若本家復位失敗,住友芳夫交出部分家族信託收益權作為擔保。
皋月看完,指尖在“優先接洽權”那一行停了一瞬。
遠藤看著她的動作,開口了。
“大小姐,有一件事我覺得有必要提。”
“說。”
“住友家的底蘊比關東的那些暴發戶深得多。芳夫現在是來求我們,但白水會的經理人也不是吃素的。”
“他們在大阪經營了四十年,關西的銀行、商社、政界——到處都有他們的人。”
遠藤的聲音沒有變調,但語速慢了一拍。
“一旦我們介入太深,同時得罪住友銀行、大阪財界和關西地產圈的可能性很大。”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資金流圖。
“尤其是大阪本店那幾筆簽字。一旦我們碰到那裡,對方一定會反撲。”
皋月的神情很平靜。
她合上備忘錄。
“遠藤,你覺得白水會的人現在最怕什麼?”
遠藤抬頭。
“第一,他們怕特搜部提前拿到底單。”
“這沒什麼好說的,一旦底單被特搜部拿到了,他們立刻就會完蛋。”
皋月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他們怕製造業社長們集體倒向本家。”
“白水會也可以算是‘議會制’,製造業社長倒戈就等於他們在白水會里的票數作廢。”
第二根手指落下。
“第三,海外美元通道被我們控制。”
“這才是我們最大的優勢。我們有美元,很多很多美元。而住友銀行需要美元。”
第三根手指輕輕點在桌面上。
“這三件事一起發生,白水會就會被迫從主動拖延,變成被動解釋。”
遠藤沒有說話。
他已經明白了。
就像皋月之前說的那樣,這不是單純的救援。
西園寺一旦介入,就會把手伸進住友的賬本、供應鏈、董事會縫隙中。
住友家族淪為西園寺家的附庸可不是一句單純的威脅。
等對方反應過來,關鍵位置都將會留下西園寺家的印記。
皋月拿起鉛筆,在一張空白便箋上寫下三行字。
“第一層。”
她將便箋推給遠藤。
“調SIS審計小組去關西,名義是'協助住友本家整理舊賬',讓住友本家配合。”
“先接觸伊藤萬的貿易記錄、住友銀行不動產融資部的流水、以及那三家關西地產殼公司的賬目。”
“不要急著挖全部。”
“先固定原始憑證、簽字鏈、資金迴流路徑。”
“尤其是大阪本店高層秘書室的那幾筆款項。”
遠藤拿起筆,迅速記錄。
他的筆尖停了一下。
“名義上是整理舊賬,實際是佔住證據源。”
“對。”
皋月沒有否認。
“第二層,實業社長分化。”
她看向書房門外的方向。
“父親大人今晚在家嗎?”
藤田低聲回答:
“家主大人預計六點回主宅。”
“請他以舊門閥世交的身份,給住友金屬、住友化學、住友電工的社長髮私人晚宴請柬。”
“請柬用西園寺本家的名義發。讓他們知道這是家主親自出面,分量夠。”
皋月的語調不快。
“主題寫得溫和一點。”
“就定為‘產業信用保護’洽談會。”
遠藤聽到這幾個字,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這主題聽上去像是長輩們關起門來喝茶敘舊。
但每一位收到請柬的製造業社長都會明白。
這是讓他們在銀行信用崩塌之前,選擇站隊。
“第三層。”
皋月拿起紅茶杯,卻沒有喝。
“西園寺商事接入關西。”
遠藤的神情微微一肅。
西園寺商事的人都才沒調過去多久,就要參與到這種程度的事件了嗎?
……嗯,沒事的。抽調的人員都是精英中的精英,現在也只能請他們多多努力了。
皋月繼續說道:
“西園寺商事需要在三日內設立大阪臨時辦公室。”
“名義上,是協助住友系企業處理外貿結算和進口信用證。”
“實際工作是摸清住友系整條供應鏈的海外結算通道。”
“讓SIS配合他們調查——誰在用哪家銀行的信用證、走的哪條航路、貨幣是美元還是馬克、中間有沒有第三方代理。全部建檔。”
她抬眼看向遠藤。
"住友銀行的牌子,現在還不急。"
"時機未到。"
"現在動銀行,會驚動大藏省、會被全日本的財閥盯上、會讓住友本家徹底翻臉。"
"我現在要的是住友系半導體材料、精密金屬、特種化工和電工產業鏈裡的邊緣企業。"
遠藤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記錄下來的文字。
住友銀行是終極目標。
但不是現在。
真正擺在當前桌上的獵物,是住友系那些被銀行信用捆住的實業邊角。
它們有技術,有人員,有供應鏈位置。
一旦銀行壞賬牽連整個集團,這些企業的社長會比任何人都急著尋找新的資金庇護。
西園寺家只需要在他們最害怕的時候,遞上一把傘。
等到實業鏈條都握在手裡,等到美元通道完全控制,等到住友本家欠下的人情足夠深——
那時候再談銀行牌照。
遠藤沉默了幾秒。
“住友芳夫可能會反悔。”
皋月看著他。
“他借我們的力量壓服白水會之後,未必願意兌現後續條件。”
遠藤說得很直。
“住友本家終究是住友本家。他們低頭,是因為現在沒有辦法。等他們回到檯面上,未必還會承認這份備忘錄。”
皋月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像紅茶表面被燭光碰了一下。
“他當然可以反悔。”
她將輕井澤備忘錄放回卷宗。
“只是到那時候,卷宗在我們手裡。”
“資金通道在我們手裡。”
“實業社長名單在我們手裡。”
“美元信用證也在我們手裡。”
皋月抬起眼。
“他若想反悔,就先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從西園寺家手裡拿回去。”
遠藤低下頭。
“明白。”
藤田這時上前一步,將一張名片放到桌面邊緣。
“大小姐,住友使者的名片。”
皋月拿起來看了一眼。
名片很舊式,紙質厚,字型剋制。
住友本家管事。
川瀨正弘。
皋月記得這個名字。
輕井澤那天夜裡,住友芳夫父子上山時,隨行車隊裡就有這個人。
黑色雨傘、灰色和服外套、說話前總會先低頭確認對方反應。
“人在東京?”
“是。”藤田說道,“赤坂一家老旅館。已經等候三小時。”
“他說,如果大小姐願意見,他可以立刻趕來。”
皋月將名片放回桌上。
“不見。”
遠藤抬頭。
皋月看向他。
“你去。”
“給他一句話。”
遠藤合上筆記本,等待下文。
皋月的聲音很輕。
“西園寺家會協助住友家族,重振華族榮光。”
藤田眼皮微垂。
這句話體面得幾乎挑不出刺。
遠藤卻聽出了裡面的分寸。
協助住友家族。
不是協助住友銀行。
更不是協助白水會。
皋月接著說道:
“今晚擬定關西特別審計小組名單。”
“SIS、法務、商事,各抽人。”
“審計小組的負責人要懂銀行賬,副手要懂貿易結算。”
遠藤迅速記下。
“藤田。”
“在。”
“明早調堂島的人隨行。不要高調,人數少一點,履歷乾淨一點。”
“是。”
“西園寺商事大阪臨時辦公室,要在三日內掛牌。”
“地點不要選太顯眼的大樓,最好在澱屋橋附近,方便接觸銀行和商社。”
遠藤點頭。
“我會安排。”
“父親大人的請柬,由本家名義發出。”
皋月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五點半之前,把名單和請柬草稿送到父親大人書房。”
“晚宴時間……定在本週五。”
遠藤合上筆記本。
“明白。”
……
六點十五分。
修一回到主宅時,雨已經小了。
玄關處的傘架上多了兩把黑傘,傘尖還在往下滴水。
老藤田在走廊盡頭等著他。
“家主大人,大小姐在書房。”
修一解下外套,點了點頭。
“住友的事?”
藤田沒有多說。
“是。”
修一走進書房時,皋月正將幾張請柬樣稿擺在桌上。
他看了看標題。
產業信用保護私宴。
修一在椅子上坐下,拿起其中一張。
“住友金屬、住友化學、住友電工。”
“嗯。”
皋月將名單推過去。
“他們已經開始擔心銀行壞賬拖累實業信用。現在由父親大人出面,最合適。”
修一看了女兒一眼。
“你要我做什麼?”
“只是邀請他們來吃一頓飯。”
皋月微笑。
“聊聊信用證,聊聊海外融資,聊聊製造業在這種時代如何保全信譽。”
修一看著她那副溫和得體的表情,忽然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
他拿起鋼筆,在請柬草稿旁邊寫下幾個更合禮數的措辭。
“住友家畢竟是舊交,場面上不能太鋒利。”
“所以才需要父親大人。”
皋月回答得很快。
修一被她這句哄得有些無奈,嘴角卻還是揚了一下。
“知道了。”
他低頭改請柬。
“週五晚宴,我來安排。”
“謝謝父親大人。”
……
晚上八點四十分。
遠藤離開主宅。
庭院外的車燈亮了一瞬,很快消失在雨霧裡。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藤田收走空茶杯,換了一盞小檯燈。
暖黃的光落在桌面上。
皋月獨自坐在書桌後,將遠藤留下的資金流圖重新攤開。
伊藤萬。
住友銀行大阪本店。
白水會理事會。
三處名字隔著幾條複雜的箭頭,彼此糾纏。
皋月拿起紅筆。
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兩秒。
然後,她將那三個名字依次圈住。
紅色墨跡很新,在紙上微微發亮。
她看著這張圖,又翻開旁邊那份輕井澤備忘錄。
窗外的雨停了。
簷角最後一滴水落下,砸在石缽裡,發出極輕的一聲。
皋月在資金流圖的頁角寫下四個字。
關西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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